——晏幾道：雁書不到，蝶夢無憑，漫倚高樓。

如果不是在去年的晚秋，戀上了你的溫柔，又怎會在離別之后，為你相思到日漸消瘦？如果不是如今故地重游，呆望著那條溪水依舊東流，回憶起了你的皓齒明眸，又怎么心生了許多哀愁？

還記得，那是一個天高云淡的日子，秋風習習，陽光正好。

“聞道西山層林盡染，楓葉已經紅了，桐葉也已經黃了，景色甚是優美。林下溪水更是清涼可喜，紅黃之影，隨之而流動。今日恰逢秋高氣爽，何不前往欣賞之？”

收到了你的書信之后，我被你的興致震驚到了，更沒有想到你會來信邀請我一起出去游玩，就感到非常高興，欣然同意了你的邀請，給你回復了書信。

為了這次赴會，也為了給你留下好的印象，我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又命令下人準備了幾道精美的菜肴和一壺美酒，然后就去西山了，到我們約定的地方見面。

快到地方的時候，我看到你已經到了，站在溪邊的樓前等待著，靜靜地望著樓下的流水。臉上似乎有淡淡的哀愁，當時還不知道你為何如此，直到后來我才知道。

你一襲紅色的舞衣，一頭烏黑發亮的秀發，一臉精致的妝容。可以看得出來，你來之前定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叔原，你來了！”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你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向我問到。

“嗯，來了，該讓你久等了吧？”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不久。山路難行，你也該累了，先到樓中歇息一會吧！”

“好！”

踏上石階，我走到了樓中，讓隨行的下人把帶來的酒菜在石桌上擺好之后，就讓他回去了。

“你還沒吃飯吧？”看到你點了點頭，就繼續說到：“先吃一點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欣賞美景！”

“好的，叔原。”

“你今天好美！”我由衷地夸獎到。

“謝謝！”

我先給你斟了一杯酒，之后又給我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就一起品著酒，吃著菜，看著周圍的風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在這風景如畫的環境里，你以前都是健談的，而今天卻很少說話，我就好奇地向你問到。

“沒有心事……”你漫不經心地答到。

“你今天有點反常，肯定是有什么心事。到底有什么心事，能否告訴我一聲？”我追問到。

“叔原，實話跟你說了吧……”

“嗯，你說吧！”

“今天這一次見面，恐怕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了。”看到我想問原因的樣子，你沒有給我問話的機會，就繼續說到：“至于是什么原因，你也別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的。”

“為什么？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叔原，求求你別問了。你看這周圍的景色這么美，就讓我們好好珍惜此次的相逢吧！”

看到你的笑容里里透露著哀愁，又清楚你的性格，我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好吧，既然你不想說，我不再問下去就是了。”我妥協了。

“你的長笛帶了嗎？”

“帶了，在這呢。”我從腰間把那支玉笛拿了出來。

“這次聚會散去之后，以后我們就不會相逢了。曾經的那些你吹笛、我起舞的歡樂時光，也將要隨風而逝了。今天，就讓我再為你跳支舞吧，算作我送給你的離別的禮物。你再為我吹一次笛好嗎？”

我沒有再說什么話，只是站了起來，拿起玉笛，橫在嘴邊，吹了起來。原本是想吹一支較為歡快的曲子的，以驅趕我心中郁積的離愁和整個氛圍的沉寂，但笛孔里出來的聲音卻是充滿了哀傷。笛音在空中，從潺潺的流水上飄過，從紅色的楓葉上飄過，從黃色的桐葉上飄過。

起風了，你開始緩緩起舞。隨著你身體的扭動，你那一襲紅色的舞衣也開始在風中飄逸了起來，映入我癡望的眼中。

那紅色的楓葉和黃色的桐葉，仿佛被哀傷的笛音感染了一樣，帶著你身上的香氣的秋風從樹上吹過，它們就蕭蕭而下。用它們在風中飛舞的聲音，和著我的笛音，為你伴奏。用它們在風中飛舞的姿態，和著的你的舞蹈，為我獻上哀傷的美。

那樓下的溪水，似乎感覺到場面過于哀傷，就用它那潺潺的流水聲，為我們送來稍顯輕快的聲音。還是和著我的笛音，為你伴奏。

漸漸地，你的身影在我的眼里越來越模糊，直到臉龐感覺到有點溫熱，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流下了兩行清淚。我沒有停止吹笛，還是安靜地吹著。

“叔原，你哭了？”不知何時，你停了下來，來到我的身邊，用你的手帕為我擦拭著淚水。手帕的香氣沁入了我的清淚里。

“沒事，你怎么停下來了？”我停了一下。

“我已經跳完了。剛才跳得好看嗎？”

“好看，很好看，我這輩子都沒有看過這么好看的舞蹈。”我由衷地說到，收起了手中的玉笛。

“只要你喜歡就好，可惜這是我最后一次為你跳舞了。你看，夕陽已經西下，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早點回去吧！”你的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但你的聲音也如我一樣，帶有有淡淡的哀愁。

這時，我已經不再去問你原因了，既然你不想說，肯定有你自己的無奈。

“嗯，是時候可以回去了。既然從此以后將要各自天涯，就讓我們彼此再喝最后一杯酒吧，為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也為我們的這次相約，更為我們將要面臨的離別！”我一邊說著，一邊去向兩個杯中倒滿了酒。

倒完酒之后，我們端起了各自的酒杯，先相互注視著對方，然后就干杯，一飲而盡了。我多看了你一會兒，想把你的容顏記在心里，因為這一別之后，我們就再也無法相見了。一想到這里，我不能不心痛。

喝完酒之后，離我們離別的時刻就越來越近了，我多想再逗留一會兒，多想再跟你多相處一段時間，卻找不到理由。平時從未放在心上的毫不起眼的相處，當它快要從手中滑落的時候，卻帶來了了難以言說的痛苦。

“叔原，太陽快落山了，離別之酒也喝過了，我們回去吧！”看我站在那里默默不語，呆呆地看著你，你對我說到。

“嗯，走吧！”懷著沉痛的心情，我終于從嘴里蹦出了這幾個簡單的字。

在金色的夕陽中，在潺潺的流水聲中，我們手拉著手在下山的石階上走著，一步一步地走著，我盡量放慢腳步，只為了能跟你再多相處一會兒。風輕輕地從我們身邊吹過，吹得你那紅色的舞衣輕輕漂流，像是在為我展現最后的溫柔。

平時感覺有無數級的石階，今天卻感覺只用很短的時間就快走完了，好像這一刻才開始走，下一刻就要走到了盡頭。我不想去望那個盡頭，更不想走到那個盡頭，那不是石階的盡頭，那我們之間的緣分的盡頭啊！

雖然心中有千百個不愿，但還是走到了那里。

“叔原，我們就在此別過吧。這輩子能與你相識，與你一起度過許多歡樂的時光，我感到很幸福。你是一個容易重情的人，分別之后，就把我忘了吧，免得傷神。”我們現在石階的盡頭處，你先開了口。

“不，正是因為我是一個重情之人，在分別之后，我會一直記著你的，記著你曾經的歡笑，記著你今天的容貌，記著你的歌，記著你的舞，直到天荒地老，直到生命終結！”看著你那同樣充滿了哀愁的雙眼，我認真地說到。

“哎，你這又是何苦呢！”你長嘆了一口氣。

“離開是你的決定，想你是我的宿命。”

“哎，隨你吧！我走了，珍重！”你依舊嘆息著，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你那嘆息里的不舍與無奈。說完之后，你就轉身離去了，向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走去。

“珍重！”

我們就這樣地告別了！望著你那漸行漸遠的紅色背影，消失在夕陽的余暉里，我的眼淚再次流了出來。秋風吹著你的一身紅，吹著我的一心痛，吹著我曾經的夢，直到吹破了，化作眼前的風煙，迷離了你的身影，模糊了我的雙眼。

你說在你離開之后，讓我別再想你了，以免傷神，我卻一直做不到。在你離開以后得日子里，我多么期望能在夢中與你相逢，但一次次的期望，卻換來了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惆悵。

為了一解相思之苦，今年的晚秋，我又拿著那支玉笛，攜著一壺清酒，來到了西山的樓中。

坐在石凳上，喝著清酒，聽著曾經和你一起聽過的樓下的流水聲，看著曾經和你一起看過的風中飄飛的紅色的楓葉和黃色的桐葉。這里的一切都還像去年一樣，只是少了你的舞，只是多了我的苦。

喝完酒之后，我站了起來，就像去年一樣站了起來，把玉笛橫在嘴邊，吹了起來。在你離開的這一年里，我就沒有吹過這支玉笛了，如今，哀傷的笛音再次從笛孔里飄了出來，從潺潺的流水上飄過，從紅色的楓葉上飄過，從黃色的桐葉上飄過，就像去年一樣。

一曲終了后，我撿起了落在石桌上的一片紅色的楓葉，把自己心中郁積了一年的離愁別恨與相思，化作一首詩，寫在了紅葉上。然后，就扔在了樓下的溪流中，讓它隨水流去，流走我的痛，流走我的夢。

我倚在朱窗前，默默不語，就一直望著它隨水流去，直到夕陽西下，直到這里籠上了如夢一樣的水汽化作的輕紗……

原詞：

《訴衷情》

憑觴靜憶去年秋，桐落故溪頭。

詩成自寫紅葉，和恨寄東流。

人脈脈，水悠悠。幾多愁。

雁書不到，蝶夢無憑，漫倚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