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 文章系原創首發，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33期“母親”專題活動。

拿什么來證明自己，如何看待別人的證明？這可能是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求證的命題。我們都在自證和他證的執念里失去自己。與其求證，不如坦陳。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坦然面對呢？

姚鄂梅的短篇小說《一次出軌》，講述了語文教師朱方元因一次出軌保姆而受婚姻冷戰，鰥居退休后因與鐘點工小秋短暫獨處又被兒子誤會，最終以寫自傳的方式達成自我和解的故事。

姚鄂梅是六零后中國當代女作家，早期從事出納、文秘、辦公室主任等職業。自1996年開始，在《人民文學》《收獲》《當代》《鐘山》《花城》等權威文學期刊發表小說，累計超百萬字。姚鄂梅的小說關注小人物的命運和女性成長，反映城鄉變化和生活矛盾，將人性的復雜和人生寓意通過冰山一角呈現出來，深邃而留白，簡潔而意蘊幽深。

在《一次出軌》中，為了證明自己唯一的一次出軌是一時的過錯，但并非迷失或墮落，語文老師朱方元用刻意的持之以恒的敬業愛家行動來證明。事實上的出軌是自己一時沖動造成的錯誤，自己事后早已悔悟，而并不是妻子眼中看到的那樣齷齪不堪。自己的為人處世也不是妻子心里認為的那樣行為不端、朝秦暮楚，更不可能置為人師表的老師形象于不顧而亂搞男女關系。

而另一方，為了證實丈夫出軌的真實性，妻子也用自己能想到的特殊行動去不斷求證，欲蓋彌彰去防范。她以為跟蹤盯梢能獲取丈夫出軌的鐵證，或者阻止丈夫的再次出軌。但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夜以繼日的窺視冷戰不但對自己的婚姻家庭的和諧沒有任何促進改善，反而嚴重消耗了自己。

這就是典型的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女人最終身體崩潰，中風離世。我們從作者筆下的另一個角度讀到了關于妻子、母親角色里的女人的悲哀。這是一個失敗的婚姻，同時也是一個女人的悲劇。

放著不斷升職加薪的丈夫不愛，揪著他的一時過失不放，不給丈夫解釋的機會，也就是不給婚姻和好的機會。女人將自己束于高不可攀高潔不侵的圣壇，將丈夫拒之門外，不同他親近和解，其實就是不給自己臺階。最終在冰冷的婚姻里把自己熬得一命嗚呼。她認為的出軌不齒之人，卻活成了人人羨慕的升官發財死老婆的搶手貨。

出身寒門的青年通過自己的勤奮努力，獲得一個又一個上升的機會，這本身就很勵志。曾經一度是倒插門的女婿，在官場岳父的提攜下走上正式的教師崗位，除了離不開自己的奮斗，很大程度上離不開妻子的助力。他對妻子一家事無巨細服務到位，這種善待并不是勢利功利，而是與人為善，知恩圖報。相比于社會上的所謂鳳凰男借妻上位而倒戈相向的白眼狼負心漢現象，朱老師對岳父岳母和妻子的言聽計從無疑是他作為人民教師的素養，也是為人子婿的義務，沒什么可鄙視的。

小說里描寫的是一個病態隱忍的家庭，父母雙方都帶著面具，或者都裝在套子里。在兒子眼里，一個虛偽的出軌的父親，一個冷漠的演戲的母親。兒子也學會了見風使舵、察言觀色，勢利得如猴精，屁股尖尖的，永遠坐不住。他更會偽裝，亦正亦邪，高大的塊頭套上板正的風衣，既像官員，又像黑社會老大。

父母的婚姻狀況影響了兒子的婚姻觀。母親對待父親的冷眼，兒子在耳濡目染中有過之而無不及。兒子戴著有色眼鏡看待父親，以精明強干的商人的姿態利用父親；兒媳也以精明的利己主義看待身邊的一切，包括對公公的冷漠態度?；钤谏鐣畹讓拥娜藗冊谒麄冄劾锊⒉皇侵档猛楹完P愛的弱勢群體，而是狡猾的又貪圖小便宜的刁民和市井小人。而這也是父親最看不慣兒子兒媳的地方，兩代人早已有了隔閡。

朱老師是一個心生慈悲和憐憫的中年男人，因為對一個貧苦的臨時保姆臨嫁前的安慰心生沖動，付出了受婚姻冷遇的代價。他是凡人，難免犯錯。他很要強也有正確的態度，于是他以驚人的意志和果敢的行動證實了自己潔凈的思想世界，而成就了他自己出色的教職事業。因此后來，他以有身份有地位的學校副校長的身份退休，即使在一個貧寒的鐘點工身上的偶然付出，不再帶有任何功利和欲望。不能被兒子兒媳正眼相待以致誤解，他也不在乎。

自傳不是小說，日落西山的退休生活，能夠讓自己活得有尊嚴，首先是真誠面對自己，坦誠對待曾經的過錯。不在同一個問題上跌倒兩次，坦然接受自己的瑕疵和不完美，也是一種開悟。不對底層弱勢群體的艱辛過度揣摩，仍以慈悲為懷的態度包容一切，也是垂垂老矣時不失為人處世的良知。

一次出軌就及時剎車，一步錯不能步步錯，也不至于釀成大錯。紅大衣雖然成為朱老師心靈的陰影，卻沒有妻子行將就木時對他的詛咒來得狠毒。妻子喜歡看他證明自己的樣子，似緊箍咒一般桎梏著彼此。最了解他最在意他的妻子臨終都達不成和解，說明妻子的執念和痛苦之深不言而喻。冷戰到最后，最先倒下的不是過錯方，而是那個走不出別人錯誤的人，這是對女性的警醒。

《一次出軌》反映的是當下日漸疏離的夫妻關系、親子關系。光鮮完整的家庭里，萬家燈火背后，夫妻雙方信任缺失下的情感維系，很多時候并非簡單直接的一地雞毛，更多的是偽裝下的肚皮官司，冰山一角下永遠是寒流暗流涌動。家不再是溫馨的港灣，是冰窖一般的牢籠，丈夫和妻子都帶著鐐銬，在圍城里極盡偽飾的表演。

而內心的糾結和痛苦只有自己清楚。如何排解痛苦，不再繼續受折磨，寫自傳勇敢剖析自己，也是一種排解壓抑的方式。清除陰影，為負面情緒尋找出口，這也是老校長最后的領悟。

自證他證，都不如向內自給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