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身上明黃黃的吉服，我只覺得眼前一片刺眼。可這是皇后賞賜的，作為新晉位的嬪妃，我必須穿著這件招搖過市的衣服，前去重華宮。
馨兒細細地梳理著我的長發——她和我一樣，也是一個梳髻的好手。依照貴妃的規格，梳得必須是富麗華貴的牡丹髻。然她巧用心思地將更多的頭發收在了腦后下方，竭力不讓牡丹髻顯得抬為雍容，又將玄鳥金釵步搖斜插在鬢邊（皇后和貴妃都可以將鳳凰或玄鳥步搖正叉額心上方，顯示正統高貴的身份）。
我盯著那簪子尖銳的尾端，想象它貫穿喉頭的痛苦——心里微微松了一下，若能再見章居梁一面，這樣的選擇也不是太壞。
“貴妃娘娘，一切安排妥當了，我們該去重華宮了。”馨兒為我穿上用沉木香薰過的褸衫。
我怔怔地看著鏡中之人——哪里還有昔日掌事丫頭的半分模樣。這妝容清艷雅致，滿身的金色耀眼輝煌。但我心中多么懷念那個粗衣陋服的稚氣模樣。
“馨兒，”我回頭，“你可知道，從今時今日開始，你是貴妃宮里的人，會見到許多攀附之人，也會有許多算計圈套。”我冷冷一笑，“我這個貴妃，并不是外人看著得那樣榮耀尊貴。只怕很多事，連我自己都不能自保。”
“娘娘，”馨兒扶起我，“萬事不到盡頭，莫要往死路上想。既然今日您貴為貴妃是極大尊榮，就應該高興些。”
“高興？不，在這金曌宮，你獲得愈大的尊榮，就愈不能高興。”我想，這后宮中最不開心的，應該就是穩坐鳳座的皇后吧。
走進重華宮，卻見已有一個桃色宮服的女子正和身邊的宮女嬌笑著說話。
“鳳儀殿，敦貴妃到——”小太監的聲音打破了兩人的嬉笑。女子回頭，嬌艷的面容被宮服襯得好似一朵柔嫩可愛的櫻花。她的眉心別出心裁地綴了一枚櫻花式樣的花鈿，明亮的眼睛上覆著一層厚實卷翹的睫毛，怎么看都不像是屬于人世間的女子。
我心里正泛著嘀咕。她已微笑著福身行禮：“妾暮梓涵，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
“妹妹請起。”暮梓涵——這就是馨兒今早跟我說的那個周煜新納的新人，好像是一個少數異族的公主。
她抬起臉來，賽雪的肌膚幾乎泛著透明的光澤，兩頰透著誘人的紅暈。細看那明亮的眼眸，陽光下折出淡淡的琥珀色，好似一顆晶亮好看的寶石。我心中暗嘆，難怪向來不喜女色的周煜，也會傾心。
“貴妃姐姐，”許是民風不同，她倒并不忌憚我貴妃的身份，反而微笑著細瞧著我良久，“這貴妃的身份真是壓重了您的年紀。”
“娘娘！”她身邊的婢子大驚失色，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可心，你不覺得嗎？敦貴妃看著好像跟我的年紀相仿，可配上了貴妃的稱呼，雖尊榮，卻老氣了些。”她笑著拉住我的手，“如果敦貴妃姐姐不介意，以后我能不能叫你沫兒姐姐。”
“放肆！”我還來不及開口，百鳥朝鳳屏風后已經傳來一句嚴厲的呵斥聲。
“皇后娘娘教訓的是。”暮梓涵雖垂著頭，卻還是偷偷吐了一下舌頭。在周煜面前，她也是這樣天性使然，唯有皇后的嚴厲管教，倒讓她一時難以適應。
“恩。”皇后微微點了點頭，她犀利的目光瞬間轉移到我的頭心。我只是低頭跪著，卻能分明地感覺到一股冷銳的寒意。“你們起來吧，賜座。”
我坐在皇后的右邊下首第一席。這把紅木雕花木椅上墊著一層厚實明黃的軟墊。細瞧了坐在對面的樂昭儀的椅子，卻沒有這樣細心的安置。
頓時，我只覺得坐立難安，身子像是被燙了火一樣，焦灼焚心。向來記憶中的自己只會默默地站在殿堂內最不起眼的位置。誰能想到，此刻就這樣堂堂正正地坐在僅次皇后之外的雅座上。
“敦貴妃想來是不習慣本宮這里的椅子嗎？”皇后開口，她面容掛著一絲玩味的微笑，“怎么看你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忙起身：“回皇后娘娘，妾初入宮確實有些拘謹不習慣，望娘娘見諒。”
“初——入——宮——”她咬嚙似地吐出這三個字，有格格一笑，“如今皇上的后宮，嬪妃尚不充實。位分最高的除了本宮這個皇后外，兩位妹妹倒也是格外尊貴。尤其是你敦貴妃，在本宮這里拘謹倒也罷了，若在旁人面前也這般失了體面，那就要貽笑大方。”她頓了頓，“這可是關乎皇上的體面。畢竟，你是皇上力排眾議，才封的貴妃。”
“……”我瞪大眼睛，看著上座粉白如瓷的面孔，歲月并沒有教她蒼老多少，但是皇后的身份，卻生生壓出了她身上的陳腐之氣。
“怎么，皇上沒有告訴你嗎？畢竟，你的身份并不高貴，而且還做過罪臣的妾室，就連你的義父蘇子培，也因為參與謀亂被貶放逐。但皇上執意封你為貴妃，你可想而知，會遭到多少前朝大臣的反對。”皇后幽幽嘆了口氣，“不過，皇上總有皇上的用意。”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有幾絲嫉妒，有幾絲困惑，更多則是無奈，“你可不能辜負了皇上的用心。”
“……是。”我一時不能分辨皇后這話中的含義。我記得周煜說過，要我做貴妃，不過是不想有重臣依仗女兒貴妃的身份而成為威脅皇族的外戚。怎么此刻，皇后又說得好似周煜這么做，都是為了我？
不！這絕不可能！我和周煜的相處不過了了，他不是一個沉醉親近女色的男人。就是今時今日的阮沁彤，也沒有依靠自己的心計獲得她想要的東西。我，又怎么可能得到周煜格外的關愛？這是當初毫無憐憫要殺了我的男人！這是當初無所顧忌，送我去西南的男人！皇后錯了！縱使貴妃的位置，也是周煜的陰謀。我在他眼里，不過是顆棋子——從相識的第一天開始就是。
“樂昭儀，你也是。”皇后轉而回頭看著暮梓涵，“雖然你天性活潑自然，這也是皇上珍視的地方，但該有的規矩可不能忘懷。”
“皇后娘娘說的是，”她眨著琥珀色明亮的大眼睛，“梓涵知錯了。從今往后，定不再犯這個錯。”說罷她又露出一個盈盈飽滿的笑容霎時間叫皇后不知該如何怪罪。
“罷了，今兒個你們過來不過是新晉位以后的形式。”皇后看著我，“過幾日，本宮會為你晉位貴妃在后宮辦一場盛宴。”
“皇后無須為妾費心。”我忙答道，“妾初入宮，就受皇上皇后圣寵是妾之福。然就像皇后娘娘說的，妾身份低微，貴妃之位恐難平各宮人心，皇后若賜大宴，只怕，是折煞妾身。”
“……”皇后饒有意味地看著我，眼睛像在說著什么話，但一時間我難以辨別。“難得敦貴妃謙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自甄皪之后，皇上難得晉了一位貴妃，若不操辦一下，也未免讓別人輕視了你這個貴妃。此事本宮心中有數，你就不要過于擔慮了。”
“……”
“罷了，今兒個，你們就退下吧。日后宮里需要注意操持的事情還多著，你作為貴妃皇上遲早要你協理六宮，多學習吧。”皇后揚手一揮，我和樂昭儀忙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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