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黃開兵

一說起自己的父親，很多人都會想到這些詞：慈祥，嚴肅，憨厚，一家之主，頂梁柱……而對于我來說，都不是。我對于我和父親之間的感覺，就像天生的敵人。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賭鬼，煙鬼。一個不務正業不顧家的混蛋。小時候，父親總是很晚很晚才回家。每次回家都不會平靜。有時皮青臉腫的回來，有時又是一大堆好吃好喝的拎回來，大部分時候是一臉青白地回來。不管是怎樣回來，都難免一場吵鬧，最后是母親的哭泣收場。

為此，我一直對他懷恨在心。

對于父親，身邊的人總是有兩種不同的評價。一些人說父親是個豪爽大方，仗義敢為的漢子；而一些人說父親是個懶散兇悍的敗家男人。

很多年后，我明白，對于一個人的評價，總是有不同的說法，甚至是相反的說法。這是由于說話的人的出發點不一樣。

對于我父親，我現在已無怨恨。斯人已去，恩怨卻難消。我對父親的看法，在他身患絕癥的那幾個月，慢慢改變。

2005年，我已經在東莞打工了6年，很少回家。而父親，終于在他52歲的時候，才正兒八經地打工，在南寧某醫院做起了照看癱瘓病人的看護工。那時，我并沒有對他的改變而對他產生好感。甚至在他打求救電話說缺錢的時候，我都懷疑他是因為老毛病而輸光了，置之不理。我們家是村里最后沒有住上樓房的一戶。幾十年的老土坯瓦房在村里特別惹眼。我和弟弟妹妹很早就輟學外出打工，就是為了能和別人一樣，建起自己的樓房。母親也出來當了保姆。最初的日子，我們狠命地干活，滿懷對父親敗家無能的憤恨，一直不搭理他。他終于去了南寧，找了一份看護工的臨時工做。

經過幾年的積累，母子女四人掙的錢還不夠建好房子，可是老房子已經是危房了，不得不動工了。只好商量決定貸款！

父親早些年做過建筑工，因為沒錢請別人，只好他親自來建。母親也回家幫忙。而我和弟弟妹妹則繼續在外打工，一維持日常的支出。

父親一直是身強力壯的，只是因為好賭，平時很少干活。這次建房，需要的6000磚塊水泥磚，都是他一個人用手拖車從村里的磚廠回來。還有一些其他的建材，都是他一個人一拖車一拖車地拉回來。母親說從來沒見過他這么玩命地干活。認識的人都說50歲的浪子竟然回頭了！

我們兄妹也為此感到很高興！

但這一切，都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2006年初，第一層終于建好了。可是父親老覺得腰痛。他以前閃過腰，以為是這些日子太勞累了，舊疾復發，就沒在意。5月，他要我回家協助，我辭工回家，看到新房，心里非常高興，而看到父母黑瘦的模樣，又是一陣心酸。

接下來，我決定請人手幫忙，自己一家人這樣弄，不知何時才能建好房子。更何況在這時，父親越來越覺得腰痛了。我決定讓他馬上去醫院檢查。

檢查的結果，全家人一臉陰霾。

——肝癌晚期！

這對于我們全家人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房子沒建好，一個人就要倒下了。

我說先治病，所有的錢都先拿出來治病。房子停工，房子以后可以再建，人倒下就不能起來了！

但父親堅決不同意：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想看到我們住進新房。他希望房子能盡快建好！

那一夜，他第一次對我說那么多話，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安靜地聽他說話。

他說他以前好賭，是因為不想受窮。想一夜暴富。他從小是個孤兒，沒上過什么學，也沒有什么能賺錢的本事，最后染上賭博，越陷越深。他說對自己這么多年來的所作所為痛心疾首。生了三個兒女，個個都是讀書上進的好孩子，他覺得很驕傲。但他卻每年都把我們的學費全都拿去輸掉。他只是想博一博，博到一筆夠我們能順利讀完書，順利上大學，可是怎么博都博不到，反而輸個精光，害得三兄妹全都上不了學，小小年紀全都踏上了打工的路。這些年來，對于我們兄妹的疏遠，他感到非常痛苦，所以在52歲的時候皤然醒悟，可是竟然這樣，天意如此!他只想看到我們能住進新屋，才能稍感心安。

我毫無辦法，只能加緊施工。好在鄉親們熱情地傾力相助，沒一個人要工錢，幫我們把第二層建起來了。

在那一段日子里，父親以及我們一家人，都度過了刻骨銘心的每一天。

父親的病越來越重。肝部越來越痛。一個原來被人稱為硬漢的男人，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不斷地痛苦呻吟。我每天拼命地干活，不敢面對他那原本強壯的軀體變得皮包骨頭的樣子。看著原來一個人打幾個人的體魄變成走路三步一歇的樣子，我再也恨不起來。

我們終于住進新屋了。雖然沒能裝修好。

父親精神稍為好轉，每天在屋里到處查看。

而這個狀態只維持了兩三天，病情直轉而下。他再也不能走了，開始神志不清。開始嘴里念叨遠在他鄉的兩個兒女，念叨他自己一生所作所為，混亂不清。開始認不得人，開始徹夜痛嚎。最后在9月7日下午撒手而去……

兩個兒女最終都沒能趕上見最后一面。

雖然我是他長子，最后的日子在他身邊。

我親手給他打了墓碑，在碑文里，我刻下這樣的文字：一生窘困因好賭，百日病痛實難書……

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們都原諒了他！

而今，我也成為人父。也明白了父子之間有些感情實在難以辨清。我現在回想他在世的時候，除了好賭，懶惰。他對我們還是很好的。他從未打過我們罵過我們。他每次不管賭輸了贏了，都不會在外面自己享受，總會買好吃好喝的回家一起用，其實他也是一個家庭觀念很深的男人！

《父親和我》

他活著的時候

我經常詛咒他早點兒死

每當他抽著劣質的煙卷

每當他劇烈咳嗽

每當他用憂愁的眼睛看著我

每當他默默地喝著小酒

每當他用力地罵我

每當他追不上我

他終于死了

住到了山上

我竟然那么悲傷

我永遠失去了對手

? （2011.5.18）

在他去后數年，我寫了這樣的詩篇，表達了我心里對父親的復雜感情。我一直不敢回想這些往事，但一觸及，就難免平靜。在父親節來到之際，寫此雜亂的文字，紀念生身吾父。

恨已銷，怨已盡，而愛難續，唯有一心奉養母恩，每念及此，惟愿吾父安息！

2012.6.15凌晨2:30于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