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冷戰
太晨宮的掌案仙官重霖自上午他家小帝后奪門而出之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即擔心小帝后在外面聽了流言蜚語，信以為真，又顧忌著帝君這里的差事不能擅離職守，重霖只得守在寢殿大門之外。
殿內寂寂無聲，連翻書的聲音都聽不到。天氣仿佛突然間冷颼颼的，重霖打了個冷戰，不由自主的將身子從殿前廊檐下的陰影里挪出來，讓溫暖的日光曬在身上方好了些。不過，以現在這個角度，剛好能瞧見閑坐在桌榻旁讀經書的帝君。重霖欣慰地抹了抹額角的冷汗，又擔憂的望了望帝君，帝君容色如常，并未因與小帝后發生齟齬而不悅——上古的尊神還是有度量的。重霖更加欣慰了些。
一上午的時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寢殿內度過了。以往帝君在太晨宮的日子過得也極安靜，與今日并沒什么不同。若細看起來，重霖怎么都覺得不大對勁。當然，帝君他老人家行事向來不拘一格，就算他跟隨多年，仍然不太能摸清規矩。即便是這樣，這半日里的帝君同往常相比，似乎格外的不同。
重霖在門外冷眼瞧著有些膽戰心驚。比如帝君他老人家握著一本經書發呆半日不翻一頁也就罷了，細看，連經書也握反了。比如明明茶爐上煮了沸水，他卻拿一旁的冷水發了茶芽。比如越臨近午時，帝君越顯得坐立不安，一本經書拿起來又放下，一杯香茶端到口邊又擱回案上，如此心神不寧，完全不似他以往的作風……
終于，在更漏滴到了正午的刻度時，帝君猛然站起身，吩咐他去尋小帝后回宮用午膳。重霖如釋重負，一邊吩咐廚房隨時準備傳膳，一邊腳不沾地的往宮外跑，并暗嘆他主子終于肯借著這個由頭放下架子服軟求和了。
然而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太晨宮這名歷來辦事最得力的仙官終于還是沒能尋回他家小帝后，轉回太晨宮哆哆嗦嗦向帝君復命時，好在并沒有被怪罪。只是帝君用膳時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連將筷子拿倒了，一頓飯吃下來，都還未知未覺，這件事在重霖看來十分愁人。
午后的時光，帝君終于提了提精神，移步到了后院中散散心，重霖不遠不近地跟著。先踱到荷塘邊站站，看看秋后滿池殘荷；又踱到池塘上新造了幾百年的白檀六角亭里小坐了一會兒，隨后莫名地脫了鞋襪，光腳踩在水晶地板上，閉著眼感受著石材的溫度；最后向北踱到假山石后面一汪寒潭前，看了會兒在冰水中暢游的銀鱈魚。
這期間，帝君還問過重霖一個問題，假如要把一個人干掉，但又要讓所有人都感覺不到這個人憑空消失，他有沒有什么好的想法。重霖做了一輩子嚴謹正直的仙使，對此自然提供不出什么可參考的想法，帝君的模樣著實有些失望，重霖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
就在重霖的心提到嗓子眼兒時，四海水君連宋殿下大老遠搖著一把折扇，吊兒郎當地朝他們走來。連宋君是太晨宮的常客，進進出出甚是隨意。重霖見了他，忙俯首行禮后退至一旁待命。
連宋君笑嘻嘻的，手中一柄折扇也扇不滅他通體燃燒著的熊熊八卦之火?！暗劬?，有些日子沒見了，我聽說你帶著青丘的小殿下回來了？……她人呢？去哪兒了？”連宋無視東華帝君的那張冷臉，故意東張西望的找人。
“我太晨宮的人去哪里還要跟你報備嗎？”東華帝君越過連宋徑自朝蓮池畔的亭子走去。
連宋不以為意，依舊笑嘻嘻地跟在東華帝君身后，亦步亦趨：“帝君，怎么說我也是為修補結魄燈出過力的，救醒小殿下，也有我一份功勞不是？”
東華帝君并不理他這茬，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地直接道出真相：“太晨宮的熱鬧沒那么好瞧的。她在哪里，你會不知道？你和成玉若是太閑了，什么忙也幫不上，不如也去凡界歷練歷練，親自嘗嘗何為人間六苦，回來也好在太上老君的法會上同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仙們說上一說。正好本君最近有的是時間，可以親自督促司命為你們好好寫一寫運簿……”
連宋君的笑容在臉上略僵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又悲催地被口水嗆到，咳了好一會兒方緩和過來，一派風流俏公子的形象被毀個徹底。連宋顧不上其他，馬上又換上一副頗為狗腿的笑容，手中的折扇往帝君跟前湊湊，扇得十分歡快賣力：“帝君這是哪里話？咱們同僚為仙，交情向來親厚，帝君若將在下留在身邊，萬一有需要出力的地方，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東華帝君在亭中桌旁坐下，淡淡地道：“也好！你既然有這份心，本君當然要成全你，給你這個機會。那么，成玉，一個掌管瑤池芙蕖的小仙，留在天宮也閑得很。不如讓成玉自己去凡界歷劫也是一樣的……”
連宋垮下一張臉，登時急了：“別別別！成……玉，成玉雖然法力低微，但她與鳳九小殿下頗為親厚，帝君留下她，還是能在小殿下跟前說得上話的……”
東華帝君斜睨著連宋君，有些不信任：“哦？成玉元君的主，如今你也做的了？”
連宋君遲疑了一瞬，額角青筋跳了跳，遂將手中折扇一收，篤定地保證道：“做的了！做的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東華帝君右手支頤望向連宋，淡然的眸光中透出少有的贊賞：“本君真是沒想到，才幾日不見，連宋君果真進益了！”
連宋君觍著臉又賠笑著閑扯了幾句，尋了個機會便辭出了太晨宮，顧不得優雅體面的風流公子形象，出了一十三天的天門一路朝團子阿離的慶云殿方向奔去。
自作孽不可活！明明是去太晨宮看東華帝君吃癟的，以為將鳳九拽在他們手里，定當讓帝君低一次頭。根本沒想到，還未在帝君跟前走上一個回合，險些將自己和成玉一同栽在老帝君手里。小時候他爹就跟他講過東華帝君自化生以來從無敗績的經歷，他卻沒當回事兒。臨來之前成玉還勸他小心著了帝君的道兒，現在想來，成玉對他還真是有情有義。唉，輕敵了……想起剛剛重霖在一側似笑非笑的嘴臉，連宋君氣不打一處來，仔細想想又實在不知該生誰的氣才好，頹??！
當你頹到最低點的時候，老天爺興許會對長得還不錯的孩子動動惻隱之心，微挑食指，將掌管神仙氣運的那塊天命石稍微改改也說不定。
連宋剛出了一十三天天門不遠，迎面過來一隊聲勢不小的鑾駕。自連宋他爹皓德天君隕落以后，九重天便沒什么人愛擺架子、造聲勢了，連夜華那個太子都十分低調，出入只有天樞伽昀兩個小仙跟著。連宋不由得放慢腳步，好奇地將那隊人馬多打量了幾眼。這一打量不要緊，卻將連宋嚇了一跳——遠遠走過來的竟是一隊魔族人。
那領頭開道和后面押尾的精兵衛士就足有百人，手執弓矢刀劍，各個膀大腰圓。隊伍當中由三頭噴著火的赤焰獸駕轅，拉著一輛純金打造的車輦。這金輦卻十分值得玩味，好好的一駕金輦，卻學他爹的品味，鑲了許多珠玉寶石，里里外外透著他們“有錢”。除此之外又掛了層層紅紗，帷幔低低地垂下來，將金輦內部擋得嚴嚴實實。車駕一過，香風習習。紅紗擋著，著實看不清里面坐的到底是何方佳麗，只隱約看得見應該是一個身形妖嬈婀娜的美人。那隊人馬從連宋身邊經過，進了一十三天的天門，緩緩朝著芬陀利池后面的太晨宮方向去了。
連宋腦子有些發懵。他原本以為，憑著多年對東華帝君為人的了解，這兩日緋聞中與他在太晨宮門口哭鬧的女子別無他人，不過是鳳九而已。天上的小仙不認得鳳九，也不曉得東華帝君與鳳九之間的過往，自然將八卦傳得離譜了些。可剛剛一隊衛士護著，坐著金輦朝太晨宮而去的魔族女人又是誰？傳說帝君前幾日去了趟魔族，難不成還真的招惹了一朵桃花回來？若真招惹了桃花，他連宋這次可真抓住了東華帝君的把柄！可小鳳九怎么辦？剛剛在太晨宮后花園里，東華帝君的本意是想讓他和成玉勸鳳九回太晨宮的吧？……
情況復雜，連宋覺得腦子有點兒不夠使了。此刻究竟該潛入太晨宮去瞧瞧熱鬧？還是該拉上司命和成玉分析一下當下的局勢？連宋君撓著腦袋在一十三天天門外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圈兒，才撒腿往慶云殿方向跑去。連宋君可能已經忘了，做神仙的，不但可以跑，還可以飛，為了節省時間，還能用法力瞬移……
首發于2018-01-24
修改于2019-04-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