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30日,陰
“啊,好難受??!”時間已經過了子夜,小郭晃晃悠悠從床上坐起,環視著黑暗的四周。
“誒,不能坐起來,快躺下。”三個聲音幾乎是異口同聲,除了老阿姨和胖阿姨外,另一個說話的是七床上的小伙子。這是一個名叫田小帥的登山愛好者,登山時摔傷了鎖骨,也是上個星期做的手術。
小郭并沒有躺倒,而是呼呼喘著粗氣,似乎相當難受。田小帥見小郭不肯躺下,竟然從床上跳了下來。雖然脖子上套著厚重的支架,但行動倒還自如。田小帥幾步走到對面的八床,一把把小郭按倒在了床上。
“你麻藥效力還沒過,不可以坐起來的!”田小帥嚴厲地說道,“趕快躺好,不然藥上了頭,以后就變成大傻子了!”
“喔喔喔,謝謝,謝謝……”小郭趕緊躺好,不敢繼續動彈。
“剛剛四床的病人發熱,儂女朋友送伊去急診來。”胖阿姨朝小郭說道。
小郭臉上騰地一紅,好在是深夜,并沒有人能看得出來。小郭暗自尋思著,沒想到自己剛剛住進來,底細就被病友們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胖阿姨嘿嘿一笑,不再多說什么。
“剛做好手術是難受的,儂盡量困覺,明早就好來?!崩习⒁虈诟懒艘痪洌膊辉僬f話。畢竟已經是深夜,大家都有了些許困意。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剛剛睡著不久的病人們便又被吵醒。張姐和胡阿婆陪著小娟,回到了病房。小娟躺到了床上,張姐拿出藥水和針劑,開始準備給她輸液。
“要緊哇?”老阿姨輕聲問道。
“老阿姨,您還沒睡呢?。俊睆埥愕吐曊f道,“不要緊的,醫生說可能是感冒了,吊一袋頭孢就好了?!?/p>
“這么小的孩子就用抗生素啊?”二床上的中年人忽然開了腔,把張姐嚇了一跳,“你把驗血結果給我看看?!?/p>
張姐一愣,納悶怎么他會知道給小娟驗了血,不過仔細想來,發燒無法也就是驗個血罷了。張姐把化驗單遞了過去,那個中年人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認真看了起來。
“哎呀,這個多半是病毒性的,不要用抗生素嘛!”中年人搖了搖頭,“胸片拍了沒有?”
“沒有拍,醫生說先吊一晚上水,看看燒能不能退?!睆埥愦鸬?,“你擔心是肺炎?”
“很可能!”中年人點了點頭,“你去和醫生說,先不要輸液了,拍個胸片看看再說。喔,等等,你還是先拿個聽診器來,讓我聽一下。”
“你?”張姐滿臉疑惑的看著那個中年人。
“呃……”中年人猶豫了一下,“我是醫生,你不用擔心。”
中年人說得不假,他正是第四醫院呼吸科副主任醫師侯醫生。一般醫生生病都愿意住自己的醫院,可侯醫生偏偏和四院的骨科主任有些矛盾,這才獨自來到了中心醫院。
胡阿婆把小娟抱到了侯醫生床前,張姐則拿來了聽診器。侯醫生診查完畢,更堅定了是病毒性肺炎的判斷。張姐帶著小娟重新回到急診,等胸片拍好,兩個急診醫生湊到了一起,也不得不承認剛剛自己判斷的失誤。
病友們為小娟折騰和擔心了一夜,待清早查完房,都繼續呼呼睡了起來。平日里嘮嘮叨叨的老阿姨和胖阿姨都安靜了下來,就連胡阿婆也躲到墻角打起了盹。
張姐今天白天休息,但卻不愿離開剛剛做完手術的小郭。小郭已經過了術后最難熬的一夜,聽說昨晚張姐為小娟奔波了一夜,便催著她趕快回家去睡上一覺。
病房里剛剛安頓下來,醫生辦公室里,住院部的劉主任和護士長卻犯了愁。小娟的父母把女兒送進了醫院,辦好了各項手續,也簽好了各種文件,昨天下午便登上飛機,展開了兩周的歐洲之旅。
“這樣的父母怎么這么不負責任!”剛剛得知消息的護士長氣得直搖頭,“那他們什么時候回來啊?”
“他們說肺炎也不算大病,讓醫院酌情治療就好了。所有的費用,他們會及時打到醫院賬上?!眲⒅魅慰嘈α艘宦暋?/p>
“這個不是費用的事情啊!肺炎是不用住院的,而且多少有些傳染性。她現在一時做不了脊柱矯正手術,就算住院,也不應該繼續住骨科病房呀。”護士長有些為難,“我看,這對父母當初就是為了自己去旅游,才送她來做手術的吧!”
“別發牢騷了,現在別的病房也都很滿,我看就這樣的吧,病房就不用換了?!眲⒅魅螕u了搖頭,“稍微注意一下,應該沒有什么傳染的可能。關鍵是,四院的侯主任正巧就在邊上,可以幫我們隨時照顧她的病情,這也算是得天獨厚了?!?/p>
時間很快轉到了下午,有胡阿婆這個傳話筒,關于小娟的事情,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病房。好在大家都可憐這個孩子,也便沒有太過在意。由胡阿婆、老阿姨和胖阿姨組成的“八卦三人組”又湊到了一起,喋喋不休地聊了起來。而此時,田小帥和小郭兩個年輕人也正談得頗為投機。
“登山啊,那也太厲害了吧!我每天爬個四樓都累得不行呢。”聽了田小帥的自我介紹,小郭當真是羨慕不已,“雖然當個程序員工資高點兒,可身體都累壞了!還多虧這次闌尾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你是程序員???”田小帥瞪大了眼睛,“我也是啊,原來我們是同行呢?!?/p>
“真的假的???程序員怎么還有時間出去玩?”小郭對田小帥的話顯然表示懷疑。
“咳咳,首先我要更正你的錯誤觀點。我們登山可不是玩,雖然是業余的,但也很正規的!”田小帥糾正著小郭的想法,“你的第二個觀點也是不對的,誰說程序員都很忙了?”
“早九晚九,外帶周六,還不算忙啊?”
“那是你們呀!我們早九晚六,每周雙休,哈哈!”田小帥得意了起來,但隨即又嘆了口氣,“唉……不過工資就沒你們那么高了。”
“你怎么知道我們工資比你們高?”小郭好奇地問道。 “你都說早九晚九,外帶周六,那一定是互聯網公司了。我好多同學在這種公司,工資都至少比我高上一倍??墒?,他們賺那么多錢干啥呢?等老了不忙了,錢也夠了,身體全壞了。想吃吃不動,想玩完不成,有什么意思?”
“你這個想法很有趣啊。”一旁的寒雨忽然插進話來,“看上去你就是三十左右吧,能這么想得開的,倒是難得。不過,我猜你是本地人,至少沒有買房的壓力。”
“哇,到底是大作家,真是一針見血呀!”田小帥本想用力點點頭,卻發現自己的脖子現在還不能動彈。
“什么大作家?”小郭剛來,不知道底細,慌忙打探了起來。
“這是大作家寒雨呀,為了尋找寫小說的素材,特地把自己腰弄斷了,住到醫院里面?!碧镄涄s緊介紹著。
“你別胡說呀!我來搜集素材不假,可也是為了腰椎間盤手術。我還沒那么厲害,為了小說把自己腰弄斷!”寒雨聽了田小帥的話,真是哭笑不得。
“隨口那么一說嘛!”田小帥嘿嘿一笑,“我聽說你是大作家,平時都沒敢和你說過話呢。”
“寒雨?那個電視劇《逐日》、《李小昂的歡樂校園》,還有電影《附近的人》,都是你寫的嗎?”小郭此時也興奮了起來,沒想到,在病房還能遇到這么大牌的人物。
寒雨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抱著的筆記本電腦,“不錯呀,我現在正在寫一部新小說,準備叫《骨科病房日記》。以后說不定也會拍成電視劇,你們可都是里面的人物呢!” 三個人越聊越起勁,兩個小伙子很快發現,大作家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有架子,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此時,病床上的小娟也已經醒來,侯醫生正在詳細了解著她的病情。病里變成了三個聊天小組,唯一一個沉默的人,便是睡覺角落里的那位老爺爺了。
老爺爺的病情已經穩定,不需要繼續住院治療。昨天來的那對中年男女便是他的兒子和兒媳,如今已經和醫院商定,明天就接老爺爺出院。老爺爺雖然也住了段日子,但卻從來沒有說過話,和病友們自然也沒有太多的感情。
“對了,一床的病人明朝就要出院來?!焙⑵乓彩橇牡綗o話可談的時候,才忽然想起老爺爺出院的事情。
“喔,蠻好,蠻好……不曉得啥人會住進來呢?”
“我猜大概還是一位老人家。”
“不要亂講八講,要我講嘛,肯定是個小姑娘,我們病房還沒有小姑娘呢!”
老阿姨和胖阿姨似乎老爺爺出院的話題并沒有太大興趣,只是稍稍敷衍了一下。不過,她們倒是對下一位即將入住的病人頗為期待,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猜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