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經典作品合集》之秉燭后談周作人著

《自己所能做的》

001中國民族的思想傳統本來并不算壞，他沒有宗教的狂信與權威，道儒法三家只是愛智者之分派，他們的意思我們也都很能了解。

002不過后來出了流弊，儒家成了士大夫，專想升官發財，逢君虐民，道家合于方士，去弄燒丹拜斗等勾當，再一轉變而道士與和尚均以法事為業，儒生亦信奉《太上感應篇》矣。這樣一來，幾乎成了一篇糊涂賬，后世的許多罪惡差不多都由此支持下來，除了抽雅片這件事在外。

003凡載自己之道者即是言志，言他人之志者亦是載道。我寫文章無論外行人看去如何幽默不正經，都自有我的道在里邊，不過這道并無祖師，沒有正統，不會吃人，只是若大路然，可以走，而不走也由你的。

004一個人生下到世間來不知道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但是無論如何，在生下來以后那總是必然的了。凡是中國人不管先天后天上有何差別，反正在這民族的大范圍內沒法跳得出，固然不必怨艾，也并無可驕夸，還須得清醒切實的做下去。

《南堂詩鈔》

《東萊左氏博議》

005試帖詩與八股文不會復活的了，這很可以樂觀，策論或史論就實在沒有辦法，土八股之后有洋八股或者還有什么別的八股出來，我相信一定都是這東西的變種，蓋其本根深矣。

《賀貽孫論詩》

《水田居存詩》

006拍桌跳罵，力竭聲嘶，這本是很痛快的，但痛快就是滿足，有如暑天發悶痧，背上亂扭一番，無論扭出一個王八或是八卦，病就輕松，悶著的時候最是難過，而悲慘事的滑稽寫法正是要使人悶使人難過。

《俞理初的詼諧》

007如平常的人，有常識與趣味，知道凡不合情理的事既非真實，亦不美善，不肯附和，或更辭而辟之，則更大有益世道人心矣。

《老年的書》

008我想這不是動脈硬化的一種證據么，實在也不能確信其不如此。

009因為從青年期到老年期，時時在燈下翻看，求得慰安，當作一生的伴侶永不厭倦的書物，這才可以說是真的文學。

010文學的世界總是青年的，然而世界不單只是文學，人生也不常是青年。

011據我妄測，中國舊人愛讀的東西大概不外三類，即香艷，道學，報應，是也。

012情艷之事與軍人不相關，慰軍人卻最妙。蟲鳥果蔬之事與情艷不相關，寫情艷卻最妙。

《兒童詩》

013大魚語小魚，世間有江湖。小魚不肯信，自偕同隊魚，三三兩兩俱。可憐一尺水，一生困溝渠。大魚化鵬鳥，小魚飽鵜胡。

014俞臨沒時語所親曰，吾死無所苦，所苦此去重抱書包上學堂耳。

《兒時雜事》

015秋末陰涼，黍稷黃茂，早禾既獲，晚菜始生，循田四望，遠峰一青，碎云千白，蜻蜓交飛，野蟲振響，平疇良阜，獨樹破巢，農者鋤鐮異業，進退俯仰，望之皆從容自得。

016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

《關于酒誡》

017佛語阿難，凡飲酒者有十過失。何等十？一者顏色惡。二者少力。三者眼視不明。四者現瞋恚相。五者壞田業資生法。六者增致疾病。七者益斗訟。八者無名稱，惡名流布。九者智慧減少。十者身壞命終，墮三惡道。

018世間不可解的事情甚多。每有事輒勸酒，強使人多飲以為快，不解其用意何在。飲酒者的臉均似極難堪，蹙額皺眉，常伺隙棄酒或圖逃席，被捕獲抑止，更胡亂灌酒，于是整飭者忽成狂夫，愚蠢可笑，康強者即變重病人，前后不知，倒臥地上。

019有思慮的大雅人士亦復任意笑罵，言詞煩多，烏巾歪戴，衣帶解散，拉裾見脛，了不介意，覺得與平日有如兩人。

020或自夸才能，使聽者毛聳，又或醉而哭泣，下流之人或罵詈斗爭，陋劣可恐。蓋多是可恥難堪的事，終乃強取人所不許的事物，俱墜廊下，或從馬上車上墮地受傷。其不能有乘者，蹣跚行大路上，向著土墻或大門，漫為不可言說之諸事。

021雖云酒為百藥之長，百病皆從酒生，雖云酒可忘憂，醉人往往想起過去憂患至于痛哭。

022月夜，雪朝，花下，從容談話，持杯相酬，能增興趣。獨坐無聊，友朋忽來，便設小酌，至為愉快。

023在旅中小舍或野山邊，戲言盛饌為何云云，坐草地上飲酒，亦是快事。

024徹底的主張本不難，就只是實行難，試看現今和尚都大碗酒大塊肉的吃了，有什么辦法。

025只能喝半斤老酒的不要讓他醉，能喝十斤的不會醉，這樣便都無妨喝喝，試活剝唐詩為證曰：但得酒中趣，勿為醉者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