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邊湖天交際處還只是魚肚白，晨曦躲在云層中像是晶瑩嫩白的蛋清，我站在湖畔石橋上眺望，微風吹拂著湖面，也撩撥著我的心弦。

我深吸一口氣，濕潤的空氣里混雜著初秋的芳草香，那份清新令人神往，我知道，最初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通過月相之力穿越回過去，過去的世界里就會存在兩個我，要想讓頌天歌擺脫厄運，我就必須要在這一天之內阻止兩人的相遇。9月13日這一天的上午，過去的我將會出現在教學樓A105教室，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頌天歌，而阻止兩人相遇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沒有機會碰面。

思緒漸起。我想到，要阻止兩人相見的方法其實有很多，只要在本應相遇的時間點支開其中一人即可，至于要找什么借口，隨機應變就行。

“叮呤。”

手機一陣提示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掏出一看，竟然是頌天歌在校園網上發布的實時訊息，消息上寫著，頌天歌要去教學樓A105教室上自習。

“這是怎么回事？她在相遇當天應該不會發這種的消息的啊？”我看了眼時間，此時是早上6：15。

“大清早發什么消息呢？”我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趕緊朝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來到教學樓門口，我和拎著早飯的值班大叔碰個正著，他正哼著小曲，悠閑地往門廳走。

“喲，小伙子來的挺早的嘛。”值班大叔打著招呼。

我微笑示意，然后快步走進A105教室，發現教室里空無一人，看來頌天歌還沒有到。

四周悄無聲息。我緩緩走到窗邊，倚靠在窗臺上，正想著過會兒碰到頌天歌該找什么理由支開她。

不久后，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后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頌天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桃粉色的上衣搭襯著俏皮的裙擺，她就像一只躍動的小貓，可愛極了。盡管我和頌天歌相識已久，但當我再次看見她，一股莫名的悸動仍然涌上心頭，不過，她現在的穿著好像并不是我第一次遇見她時的樣子。

“同學，這間教室……”我剛想以學校劍道社開會的名義將她支開，可話還沒全說出口，就被她打斷了，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知道我想要說的話。

“別告訴我劍道社要開會，少扯淡了。”她不耐煩地朝我翻了個白眼，好似我的心思都已被她看穿，而更令我吃驚的是，她竟主動朝我走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按捺住內心的躁動與驚奇，佯裝不認識她，告訴她不要以為自己好看就可以對我動手動腳。

頌天歌好像也自知不妥地后退了一步，順手放開了我，她有意躲避著我的目光，站在我身前小聲嘟囔了幾句。

“第一天相遇不應該是這樣的啊？這……是怎么了？她好像認識我一樣。”我在心里嘀咕起來。

還沒等我搞清楚是什么情況，頌天歌便指著我褲子口袋，說里面裝著電影票，那是一個月后我將要和她一起看的電影，因為留戀我將它揣進褲兜里帶在身邊，可這一切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頌天歌明顯發現了我的疑惑，她告訴我，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穿越回這一天了，在此之前她一直輪回在9月13日，而昨天的我甚至從活動樓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這樣的事情明顯超出了我的預期，我轉念間想起紙上記錄的九十九道記號，意識到事情好像并沒有那么簡單。

每次在穿越之前，我都會在紙上劃上了一道記號，所以加上這次，應該有一百道記號才對，如此算來，我應該喪失了前三次穿越回相遇當天的記憶，而頌天歌卻保留了這三次輪回的記憶。

“這可真是奇怪了……”如果因為時間輪回重置，導致我的記憶喪失，這倒好理解，但頌天歌為什么仍然會留有三次輪回的記憶呢？

我又想起古籍中《月相輪回》那一章末尾模糊不清的字樣。

“難道說……模糊的字跡和頌天歌保留記憶的原因有關？”

頌天歌將之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講了一遍，我慢慢理解了這段時間里發生的事情，盡管在她面前我不愿承認是自己的行為導致了輪回，但我清楚地察覺到，自己的行為很可能觸發了月相輪回的某種規則。

頌天歌記憶中三次輪回的共同點，都是我干擾了兩人相遇的事實，這與月相輪回中“朔”和“望”至死不渝的宗旨相悖。

“嘶……如果我們兩人都沒有記憶，那豈不是就會一直陷入死循環么？”我暗暗驚嘆道月相之力的奇妙之處，這樣想來，頌天歌保留輪回記憶的原因就好解釋了，很有可能是月相之力為了避免時間永久處于輪回狀態，才將頌天歌的記憶恢復，引導她去改變些什么。

有趣的是，頌天歌竟然叫我來生，我想，也許是我為了阻止兩人相遇而胡亂編造的名字吧，這對于我來說并不重要，而令我在意的是，頌天歌竟然跟我說，如果現實就是這樣，她也愿意接受。

“天歌，我不會讓你再遭遇那些事情了，哪怕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我堅決地打斷了她的話。

自從頌天歌患上抑郁癥以后，雖然在精神上飽受折磨，但她從來沒有提出過要放棄這段感情，我曾向她表達過這些擔憂，可每次她都勉強擠出笑容，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始終不能接受這段感情結果的人，是我。

我確認了時間，想到再過一會兒，過去的路之遙就會經過門廳來到這間教室，為了避免兩人相遇，我趕緊結束了話題，拉著頌天歌從二樓走廊繞過門廳，來到教學樓后身。

我決定帶頌天歌到圖書館看看那本古籍，或許她會知道些什么。

上午9：41，天漸漸下起雨來，我接過頌天歌的雨傘，兩人便在雨中撐傘同行，穿過教學樓后身的大片草坪，沿著石橋走到圖書館正門，從圖書館側面的小路繞到常開的消防通道，我們一路來到四樓的古籍借閱區。

“哇，我在學校這么長時間了，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通道？”她不懷好意地對我嘻嘻笑著，我心頭一暖，過往記憶的碎片被悄然喚醒。

通往消防通道的這條小路比較僻靜，基本沒人會來，過去我和頌天歌經常偷偷在這里約會，不知在多少醉人的夜里與她擁吻，那甜膩好似蜜糖浸入水中，心間泛起層層漣漪。

“我也曾擁有過。”我愉悅地笑著，然后告訴頌天歌她以后就會知道了。

可我并不希望有以后，只是希望她能開心幸福就好。

我在周圍找了把梯子爬上書架，將頂端那本古書遞給了頌天歌，她接過書便在旁邊找了張長桌坐下，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我走到她跟前，發現她看的正是《月相輪回》那一章。

一個計劃在我腦海中浮現。

頌天歌之前向我講述了前三天輪回中我的所作所為，現在的我哪怕死亡也并不能影響過去，但如果我將過去的自己殺掉，再借助月相之力回到現實，說不定就可以斬斷我和頌天歌之間的牽連。雖然這種方法極度瘋狂，甚至回到現實中的我會立刻死亡，但只要能改變頌天歌的宿命，犧牲自己我也愿意！

“就是這一章。或許你看過之后，就會解開許多答案。”我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然后便想去執行計劃，剛要離開，卻突然被頌天歌叫住，她的眼神中略顯擔憂，我能看出來，她是怕我再做傻事，想必之前我從陽臺跳下一定把她嚇壞了。

“你要去哪？確認什么？”她神情急切，惹人憐愛，精致的面容楚楚動人，我知道，哪怕我們再重新相遇，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她。

頌天歌急促地跑到我面前，裙擺在空中搖曳生姿，她低著頭不敢看我，面色羞紅地將一把雨傘遞到我手上，我拿著那把雨傘，陷入沉思。

“如果我的計劃成功了，也許這就是最后一面。”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偷偷看向她。

我一咬牙，立即轉身離去。

“最后一面若是最初的樣子，不也挺好的么。”

大雨瓢潑，夏末初秋的植被貪婪地汲取著大自然的恩賜，雨水擊打在湖面上，騰起陣陣霧氣。

此刻的校園空曠了許多，我想到頌天歌一會兒難免會餓肚子，便習慣性地訂了份月餅給她，隨后便撐著傘走到室外，又折返回教學樓。

為了掩人耳目，我戴上帽衫的帽子，偷偷溜進教學樓的儲物間里，翻找出一把水果刀，我順手將雨傘丟進衛生間的垃圾桶里，然后沿著監控的死角用刀將附近的線路一一切斷，對于長年接觸刑事案件的我來說，這些并沒有什么難度。

計劃準備就緒，接下來便是引蛇出洞。

我再次來到A105教室，透過后門的玻璃窗，看到過去的自己身著白T恤和藍灰色短褲，正坐在教室的一側上自習，此時教室里人不多，我悄悄推開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他扭頭看向我，表情從平淡驟然變得驚訝萬分，我連忙比劃著手勢叫他不要聲張。

“跟我來。”我低聲言語著。

一模一樣的面孔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跟隨我出了教室。

“你是誰？”他拽住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停下腳步，淡淡地對他說道：“未來的你。”

他明顯不相信我的話，反而揶揄著我的裝腔作勢，我沒再和他糾纏，生怕出了紕漏，于是告訴他等會兒就知道了。

我們冒著雨來到教學樓后身的草坪上，雨水浸濕了衣衫，他終于失去了耐心，一把拉住我質問道：“你到底是誰？你要做什么？”

水珠順著鬢角流下，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我意識到自己沒法再推托下去，回應道：“你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是農歷十五被孤兒院的老師抱回來的，對吧？”

“這些事情我很少跟別人講，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道。

“我說了，我是未來的你。”趁他不注意，我偷偷握住兜里的刀柄。

他被我說得不耐煩，憤怒地問我有完沒完。

“你真的想知道？”我擺擺手，微笑地示意他走近些。

而當他靠近的一瞬間，我猛地薅住他的頭發，將刀尖從他脖頸的右側死死插了進去，他被我補倒在地，驚恐地嚎叫著，可惜雨聲太大，沒人聽得見。

這場面詭異極了，我竟然要殺掉過去的我！

他張大嘴巴，用力擠出幾個字：“為什么……”

濃稠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與草坪上的積水融成一體，然后漸漸漫開。他揮舞著四肢，試圖竭力將我打倒在地，隨后緊緊摳住我握刀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一陣生疼從手背傳來，沒有任何猶豫，我直接割斷了他的喉嚨。

他開始抽搐，片刻后徹底沒了動靜。

我跪倒在地，看著身上被濺紅的血漬，兩只手不住地顫抖。

“我真是瘋了。”盡管被殺的人是過去的自己，可那真實的觸感還是令我頭皮發麻，頭頂隱隱作痛，我想起頌天歌在浴室里割腕自殺，她也一定很痛苦吧。

我勉強振作起身，將早已卷邊的水果刀丟到湖里，然后匆匆逃進教學樓一側的樹林，找了個避雨的角落蜷縮起來。

四周雜草叢生，碎石子散落了一地，此刻的我只能躲起來，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我成功了，頌天歌會幸福的吧？”腦海里又慢慢浮現出她羞澀的笑，也許正因為是雨天，才對過往明媚的日子愈加向往吧。

視線中的景象漸漸模糊起來，我有些疲憊，雙手抱住雙腿，靠在一邊，迷迷糊糊竟睡了過去。

臨近傍晚時分，雨勢減弱，淋濕的帽衫泛起涼意將我喚醒，我隱隱約約聽到不遠處有些喧鬧，尖叫聲，哭喊聲斷斷續續的，我知道，一定是有人發現了陸之遙的尸體。

傍晚17：21，雨停了，我望向天空，靜靜等待著。

沒過多久，周邊就響起陣陣警笛聲，附近變得嘈雜起來，估計再過一會兒，校方便會趕到現場。

17：46，我再次收到學校的群發消息，消息通知圖書館、教學樓全部關閉。

終于等到月色初露，我站起身來望著云層間那抹皎潔，若有所思。

過去的自己已經被我殺掉了，此時若再使用月相之力返回現實，或許，我將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我怕死么？”

答案是否定的。我曾無數次穿越回過去，卻一次都沒能拯救頌天歌，她的生命在我面前驟然逝去，可我卻無力改變什么，我悔恨我自責，連愛的人都保護不了，我又能做什么。

“死亡對我來說，更是一種解脫。”千瘡百孔的心早已變得麻木不堪，如果我能救她，就算死又算得了什么？

“月相輪回。”我閉上雙眼緩緩念道。

圓月的銀輝驅散了陰云，我又一次被光海籠罩。

時空隧道在我眼前呼嘯而過，我張開雙臂，靜靜等待著未知的結果。

……

短暫的黑暗稍縱即逝，我終究沒能迎來自己的死亡，一陣失重感過后，我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家中的陽臺上。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秒針“噠噠”的轉動聲，彷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知道，我又失敗了。

“第一百次，我還是沒能拯救她。”我痛苦地捶打著地面。

“啊！”壓抑已久的情緒在此刻傾瀉而出，我如同掙脫韁繩的野馬，肆意宣泄著自我，與她相遇的一幕幕再次閃過腦海，曾經的幸福在此刻就好似毒藥一樣腐蝕著我。

我撕心裂肺地呼喊著，視線逐漸模糊，儼然已成淚人，心間隱隱作痛，一時間我竟又癲狂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哭笑聲在屋內回蕩，我嘲笑著自己的愚蠢與無用，哪怕經歷了無數次的嘗試，也始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久后，麻木使我恢復了平靜，夜也回歸了它原本的靜謐，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猛地一把抽出那本復刻的古書，然后憤怒地將它撕個稀巴爛。

躍起的紙屑像羽毛般漫天飛舞，夾藏在書中的紙條再次滑落，仿佛跳著芭蕾舞打著轉，在我眼前悠悠飄過。

那是頌天歌給我寫的紙條，上面寫著，星星是自由的，可月亮卻受制于地心引力，從而晝夜相伴，就好像我們的相遇一樣無法逃離，這些內容我之前早已看過，但透過月光，有那么一瞬間，我看到紙條的背面好像也寫著字。

我如獲珍寶般，慌慌張張地撿起那張紙條，舉過頭頂透著月光看去，紙條的背面果然有字，而那些字跡只有在黑夜里透過光亮才能被看見。

“我會在相遇當天，等待著你的到來，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愛。——2019年9月13日，頌天歌。”紙條上寫著。

落款日期是我們相遇的當天，而她竟然說自己會在相遇當天等著我。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一次潸然淚下。

如果說，我與頌天歌的相遇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而她的死亡也是注定的，那我無數次穿越到過去，最終回到相遇當天告訴頌天歌所有發生的事實，也將是命運的安排。

而這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她將會在知曉未來發生的一切后擺脫輪回，然后重新作出選擇。

“只是，我已經知道了她的選擇。”我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著，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嘴角漸漸泛起久違的笑。

難怪自己現在還保留著記憶，原來還有很多事情等待著我去完成。

“之遙……之遙。”耳邊隱約響起她的呼喚，面朝月光，我再次發動月相之力。

只不過，這次的我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