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老樹長新芽，院里枯木又開花，半生存了好多話，都藏進了滿頭白發，就這樣，柴米油鹽一輩子，到頭來，換的是啥……”
“某有酒，卻不足以慰風塵，只飲三杯，不敬天，不敬地，不敬鬼神，且敬他們……”
城里自有城里人的生活，農村也有農村人的故事。無論是生活還是故事，面對現實，能做的只有忍氣吞聲。
她，一個老人，七十多歲了，到了這個年齡，老年人該有的面貌她都有了，只是頭發比同齡人更白一些，面色更憔悴一些，腰弓的甚是厲害，風一吹，沒有水分的那張臉似能觸著地面，此時，矮小瘦弱的她就如同蜷縮一團的小貓。還有，所有人都知道她聾了，什么都聽不見，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聾的原因，都以為老了，自然而然就聾了。
老人大字兒不識一個，經歷過戰火年代的人讀書的也少，何況又是個女的，在那個年代里，溫飽已是最大的問題，哪有閑功夫管別的。她長大后嫁給了一個獸醫，接下來便開始了繁瑣的農村式的婦女生活。
老人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后來，兒子女兒又都成了家，生了娃，可謂是兒孫滿堂，本應該是溫馨的一大家子。
大抵是二十年前，老人的小女兒和丈夫吵架，一氣之下喝了農藥，送到醫院后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搶救過來，這條二十多歲的生命便永遠離開了。老人自打收到消息以后，很難接受，幾度尋死，歷經三四個年頭才從這傷心地走出來。
本以為溫溫馨馨，和和諧諧的會過一輩子，可是就像夢一樣，老人只剩下了兩兒兩女。大女兒和二女兒出嫁后，雖然能經常過來看看這老兩口，但終究不能一直呆在身邊照顧著，畢竟嫁出去的姑娘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已成了別人家的人，何況兩個兒子都在，又怕外人說閑話，老兩口也只能呆在家里。
老人常說，肯定是上輩子自己作了孽，今生是來還債的，所以命才會這么苦。大兒子風流一世，不正干，吃喝嫖賭，成為村子里的焦點，惟一的優點是有時還算孝順，老兩口為此傷透了腦筋，恨鐵不成鋼，被外人天天戳著脊梁骨兒，說三道四的，誰能好受。小兒子倒是挺正干的，能和媳婦好好過日子，只是不孝順，兒媳婦也不聽話，這老兩口平時沒少受這小兩口的氣，老伴兒又得了病，隔三差五地要跑去醫院，她哭都沒了眼淚。
十年前，她的老伴兒因為癌癥去世了，她也六十多歲了，很老了，也就是老伴兒走后沒多久的日子里，似乎所有人都發現了，老人的耳朵聽不見了，可是并沒有人詢問，也沒有人在意，畢竟老了就是老了。
老伴兒走后，兩個不爭氣的兒子因為一輛農用拖拉機的歸屬鬧了矛盾，從此以后，兩家不和，誰都不理誰。
本以為老伴走后，自己一個人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畢竟自己也是個老太婆了，可以過幾天清凈日子，可是生活哪能如人意。老人的婆婆還在，老人很孝順，還要照顧婆婆，婆婆的眼睛看不見了，吃喝拉撒，老人一個人全都扛下，大兒子會過來看看，只是次數越來越少，小兒子也能象征性的過來看看，就這樣，一個六十多歲的和一個八十多歲的，一個聾子和一個瞎子相依為命七年，直至婆婆去世。
老人似乎終于把苦日子熬到頭，自己一個人終于能過上幾天清閑日子了，可是老天爺不愿意放過她。老家要搬遷了，因為老人只能攤得一間房子，這間房子死后歸誰又成了問題，老人就沒有蓋，也沒錢蓋，等以后有錢的時候，卻沒了地方，只能在兩個兒子家一個月輪流過著。
一個老媽子，又是一個聾子，沒自己的窩，兩個兒子又不像話，平日里沒少給好臉色看，吃喝拉撒的全供著，呆在誰家里誰不煩。平日里被兒媳婦罵的也很是厲害，老不死的，咋還不死呢，天天活著可作賤人，就知道吃，也不干事兒，早死算了，每逢遇到這些話時，老人只是抬頭看看，傻傻的呵呵笑著，兒媳婦看到老人這個樣子，便更來氣了，罵得更兇了，老人低下了頭，兒子在旁邊埋頭吃飯，裝作聽不見。
死，老人想到了這件事，也去做了這件事，就去了河邊，幸好被好心人攔下了，并勸她，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兒子和兒媳婦還年輕，他們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你應該好好活著，老人深以為然，點點頭，斷了死的年頭，也還有兩個女兒對她好呢。
兩個女兒不出去打工，有空閑的時候，就會過來接她過去住上一段時間，改善一下生活，只是不能住太久，因為兒子怕被人說閑話。就算兒子兒媳不怕，老人也不會住太久的。雖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但是半個又有啥用，自己親生的都靠不住，還能指望這女婿，日子一久，時間一長，老人也沒少受女婿的白眼，說這說那的。女婿知道她聽不見，所有人都知道老人聾了，女婿自然也知道，但是女兒是能聽見看到的，女兒就會和女婿吵架，接下來，老人也只能回到她那個不想呆的家了。
日子總要一天一天的過下去，無論苦的還是甜的。老人手頭一旦有錢，這錢大抵是兩個女兒塞給她的，讓她自己買點好吃的，可是她總舍不得花，每逢星期天去教堂，她便會和孫子，重孫子買點好吃的，以此來討兒子、兒媳婦的歡心。就這樣，在這個家里過一個月，就去那個家里，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老人總以為生活總會變好的，兒子兒媳婦會變好的，等他們懂事什么就好了，所以老人心甘情愿的忍氣吞聲，心甘情愿的挨罵受辱。
老人并沒有等到這個夢的實現，后來，她病重了，病重的日子里，她一句話也沒說，處于半昏迷狀態，醒的時候也只是干瞪著眼，四處張望著。
老人走了，在一家人全部到齊的時候，兒子，兒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女，還有重孫，終于四世同堂了，老人笑了。
老人臨走前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句話:我的耳朵能聽見東西……我不想讓你們生更多的氣，不想讓你們吵架……所以就裝作……你們以后要好好的過日子……
在這個冷漠又溫馨的現實世界里，真的想只愿長醉不愿醒。可是，酒，唯有三杯，以敬天下人。
第一杯，我敬天下所有老人，雖嘗盡人間冷暖，離合悲歡，但祝愿您們能笑容依舊，健康長壽。
第二杯，我敬天下所有為生活奔波的兒女，希望你們能騰點時間，找點空閑，常回家看看……
最后一杯，我敬的是天下所有少年，祝福你們早日成人成材，愿以后身為父母的你們能以身作則，百善孝為先。
現在不說別的，什么也不必再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為時晚矣。遺憾也好，悔恨也罷，這筆良心的債你早已償還不起，那么只能請你慢慢享受……
喂，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事實，別忘了，你和我，終究會有老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