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菽
星期一 ?暈染成牡丹色的天空栽種了一個靈魂 ?
我誕生了。
2002年3月9日。
佛山，石灣醫院。
我媽媽在我不知道幾歲的時候將我遞給爺爺奶奶，我開始在湖南過著安逸的生活。什么都有，可我什么也不需要。
爺爺每天晚上抱著我睡覺。他不會唱搖籃曲。但他會吹口哨。
早上他就抱著我到小區下轉悠，轉完后他就去打打麻將，我和那些孩子一起玩跳房子。
每天的空氣都很好。
春天會很暖，花朵開始開。夏天會很熱，知了也在叫。秋天會很涼，樹葉會變黃。冬天會很冷，天空有飄雪。
但我依然什么也不知道，每天咿咿呀呀。開心了叫，不開心了也叫。餓了叫，飽了叫。
這時候爺爺的頭發還是黑色的，身體還很好。會包餃子煮面條，動作還很麻利。我就像生活在水晶球里面一樣。
后來，媽媽將我帶回佛山。外婆就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早上她會帶我去祖廟的什么公園里乘涼，晚上她會給我洗澡。我的澡盆是粉紅色的。夏天太熱太熱，外婆抱著我去百花廣場里吹空調。
冬天不會很冷，不會下雪。每到冬天，媽媽就會穿著紅色的大衣，爸爸穿著黑色的大衣，帶我去什么地方玩。我總是睡。安逸地在粉紅色的被子里睡。
后來我們搬家，搬去了一個什么小區。
這天就過去了。我看著早霞吞沒了整片天。笑嘻嘻地睡。
星期二 ?旭陽漸漸浮出地平面金色的光暖洋洋 ? ?
“媽媽去上班了，你要聽老師的話。”
“好的?！蔽覍W會了說很多很多的話——爸爸，媽媽，外婆，爺爺，奶奶，哥哥......我還會說，老師好，早上好，下午好......
我安靜地坐在我的位置上，旁邊是個扎辮子的小姑娘。比我大。她叫瑤兒。我第一個朋友。
她會畫畫，我過生日的時候她就會畫一幅畫送給我。她曾經送過我一幅她夢想中的公主，穿著粉紅色的大裙子，戴著金色的皇冠。我的印象中，那很可愛很漂亮。
我說：“好好看?！彼f：“這是你?！蔽揖蜆泛呛堑?，她也樂呵呵的。
我們笑得露出自己的牙，參差不齊的牙。因為我開始換牙。
我記得我吃面餅的時候掉了牙。
我記得我吃青蘋果的時候掉了牙。
我記得我在伯母家吃飯的時候掉了牙。
我記得我整天都在掉牙。
掉個不停。
長牙的時候，我媽媽說：“不要去碰。如果覺得癢是正常的?！蔽艺f：“好的?！钡覐膩聿挥X得癢。
我看著乳白色的像米粒一樣的恒牙慢慢透出來，我很興奮。但我已經不會傻乎乎地咿咿呀呀了，我會說：“媽媽你看我的牙。”
媽媽會很高興地笑。
我到處跑，我很好動。我還有一個朋友叫秦子哲。我一直不會寫她的姓。但我卻叫得出。我說：“秦子哲你好?！彼f：“南菽你好?！?/p>
星期二就過了。我看著太陽曬著我家的棉被。樂呵呵地醒過來。
星期三 ?棉花糖在天空飄飄蕩蕩風兒伸懶腰 ? ?
我開始上小學。我以為小學是很大很漂亮的，但其實還沒有我的幼兒園那么好看。我很失望。
“南菽，7號?！崩蠋熡貌粯藴实钠胀ㄔ拰ξ艺f。我點點頭，頭上的兩根短短辮子抖啊抖。老師笑著說：“很得意（家鄉話意為可愛）?！?/p>
我開始知道原來世界上最長的假期是暑假而不是國慶節。
我爸爸媽媽開始帶我去各種地方旅游。我想我那時的家庭環境還是很好的。至少不用在夏天去商場里吹空調。
【桂林】
在桂林我掉了一顆牙。我記得和我們一起去的隊伍里，有個姐姐送了我一個玩偶。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送給我。但我很欣然地收下了。我說：“謝謝。”她說：“哈哈?！?/p>
那里的風景我都沒去在意。但我知道了一句話：“桂林山水甲天下。”
我想我一定要去一趟一個叫“天下”的地方。
【北京】
這是我這天去過最遠的地方。
在北京我遇到了一個白色頭發白色皮膚的老爺爺。他幫我和我外公拍了照。我想他是個好人。他說：“You are cute.”我說：“啥。”
我記得北京有長城。這不是我書上學的“萬里長城”，這只是一座簡單的長城。我發現原來長城也是很和藹可親的。我還知道了一句話：“不到長城非好漢?！?/p>
我想我是個好漢。
星期三過了。我看過了很多東西。包括看見了天上的棉花糖和地上的冰糖葫蘆。
星期四 ?夜幕未至便有萬家燈火萬家璀璨
十歲開始，我會舉辦生日會。媽媽會給我買來一大磅蛋糕和一大堆水果零食。我的同學會一大幫一大幫地過來給我慶祝生日。我想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了。
因為我的生日在春天，這時候天氣還是比較冷，同學都穿著很厚很厚的棉襖堆在我家里。我覺得就像下湯圓一樣。
我們玩擊鼓傳零食。
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
我們玩奶油大戰。
我記得一個叫小臣的男孩子。他擊鼓傳零食總是輸，于是他就總是愿賭服輸地下一字馬。
我們都笑，他也笑。
我記得一個叫小琳的女孩子。她不愛熱鬧，我們鬧騰，她就坐在一邊。但玩游戲的時候也會來捧場。
我們不尷尬，她也不尷尬。
我記得一個叫肥顏的男孩子。他很胖總是吃很多，但總是很禮貌。他說：“我可以吃兩塊蛋糕嗎？”我說：“吃吧吃吧。”
我們吃飽了，他也吃飽了。
我記得一個叫婷兒的女孩子。她總是給我買很貴很貴的禮物，總是買很獨特很獨特的禮物。但她家并不是那么有錢。我們都說：“你的禮物好貴哦?！彼f：“是啊因為南菽是我很好的朋友?！?/p>
我記得很多很多人。
即使萬家燈火，我依然能認出他們開的臺燈。
有人說：“人總是記得悲傷的事情?！蔽艺f：“我總是記得快樂的事情。”
星期四過去了。我的生日派對也過去了。
星期五 火辣辣的艷陽普照這片臨海的小城
我站在綠色的草坪上，穿著綠色的衣服，戴著綠色的帽子。一切都那么奇怪。但大家都一樣。
我想，軍訓原來那么奇怪。我不喜歡打飯的大叔，但我喜歡食堂的飯菜；我不喜歡教官，但我喜歡這里的課程——沒有文化課，只有體育課。
小學的軍訓并不難熬，每天訓練的時間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上一些很奇怪的課。
【劃船】
我和一個女生與另外兩個很好動很好動的男生分到一組。我是不樂意的。
戰戰兢兢上船后，一男生一劃水，水就全部飛濺起來，落到我的綠色的褲子上。
我很生氣。我是很容易生氣的。
于是我就也潑他一把水。所以結果是我和他鬧得不可開交，船在水池中央打轉——我當然知道這很危險。
我媽媽給我看老師發給家長的照片。有一張是我和那男生笑得賊溜溜的。另外兩人滿臉擔心。
我才知道，原來不情愿分到我們組的不是我，而是另外兩個同學。
【做書簽】
“這個書簽好看么？”教官從褲袋里掏出一個葉子狀的半透明書簽。我那時覺得真的很好看，沒什么東西比這個更好看了。于是我們都說好看好看。
教官就帶我們去做這種葉子狀的半透明書簽。我記得是要將葉肉剔除掉只剩下葉脈。然后再高溫加熱怎么怎么的。反正我是做了一個很好看的。
我旁邊的女生說：“呀南菽你的葉子好漂亮?！蔽艺f謝謝你也是。我們就玩在一起了。
軍訓這幾天很熱很熱，熱到汗還沒流出來就蒸發了。
那耀眼的太陽啊，再見了。
星期六 地上黑色的云透出一點點刺骨的光 ? 初一。
我開始接觸文字。有人說，這是一種致命的毒藥。我們會越走越深越走越找不到來時的路。我說沒關系，反正我們都只是行尸走肉。
我搬家搬學校。我覺得這是一種逃脫。
我想盡辦法逃離我的小學我的以前。我不知道它們為什么在一瞬間讓我厭惡。
但我想，這只是一種沖動吧。
初中的生活我一點也不適應。我開始拼命讀書，我想我只有這件事情可以做了——只有這件事有價值了。于是我考了年級第五十五。
后來我有了一個在初中的好朋友。她叫哼哼。再后來我又有了一個好朋友，她叫D。
但其實呢。大概只是我把她們當好朋友。當然我知道，朋友這種東西，自己情愿也就夠了。不需要那么多的支持。喜歡的人自己喜歡就夠了。有些東西，自己接納就夠了。
比如文字。
我拼命寫。每天都寫。我的日記本寫完了，我就把它扔了。那沒什么意義。里面全是荒拓。落魄的人寫出來的荒拓。
我小學同學說：“你能不能放下你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尊嚴。”
我說：“我沒有?！?/p>
我開始和周圍的人吵架，開始鬧矛盾。我會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跟別人吵得不可開交。
別人說：“南菽吃了槍子兒?！蔽艺f：“你吃了炮彈。”
我的初一。渾渾噩噩。終于是再見了。
星期日 彼岸的花搖搖欲墜我伸手卻碰不到
初二。
初二的我很乖很聽話，沒有人和我吵架，吵架也是我先道歉。小學同學也恢復了聯系。H說：“你終于搭理我們了?！彼f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我不知道初一那段時間有多少人等著我冒個泡。我想應該很多。我想應該都是為了一些小事情找我。小事情里也會有幸福吧。
我開始成為一個真正的孩子。真正的孩子有一顆童心，她會為了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哈哈半天。
我終于結束了我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那段日子我不像個孩子。
我發現周圍是有星光璀璨的。我昨天做了個夢，夢里我和阿z為了一個游戲吵架。吵到大動干戈。我想我是很不喜歡阿z的。但我想我還不至于和她吵架。于是我的夢境就不了了之了。
我在寫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初二過得很累很累。因為這份作業我很喜歡，我開始寫，寫到后來其實都忘記了這是個作業。于是我收到了我的快遞——數學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我才發現我現在所忙得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作業。
但我會好好完成這份作業。
好好給我的初中下個總結。
昨晚我看了三十個喜劇小品——我從開始的哈哈大笑到最后的麻木。有些東西接觸太多也會麻木吧。我看著我的文字。我覺得文字是不會讓我麻木的。只會讓我更加興奮。就像興奮劑一樣。
初二的昨天的昨天下了一場雨夾雪。初二的昨天出了一場大太陽。初二的今天是陰天。初二的明天是未知。
我的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走得無影無走。
我以為我的十四年很長很長，現在看不過是一陣縮影，倒在時間的海。
海上的船開往彼岸的花。
末日 船在海浪洶涌中被打濕像個流浪的雨滴
初三。
當下，我初三。
面前攤開一本歷史書，第四頁——我看了一天，只看了四頁，化學老師發了新試卷，語文老師發了新課件，物理老師說你要好好考試，數學老師說不要給家長丟臉，政治老師說好好復習……
我聽話地去做了。
我不能不做這些事情，我學會了妥協。
因為我知道我不妥協中考，中考會把我妥協。
我很無奈，更無奈的，是不到一年后的離別。
已經有很多人離開我了——我的外公，我的瑤兒，我的紹丹老師……我的每個人。
我知道他們總會離開我的，可能是燦爛的昨天可能是失魂的今天可能是迷茫的明天……
明天？
我看不見明天。我管初三叫末日。
因為不論如何，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張錄取紙和一份巨大的離別盛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