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圣后裔孔雪笠去浙江天臺訪友，不巧朋友去世，他貧困潦倒，寄居普陀寺，幫和尚抄經為生。附近有所姓單人家的空宅，里邊住了一位“豐采甚都”的皇甫公子，邀他做客，拜他為師，求學的都是古文詩詞?；矢液芨挥校率碂o憂，甚至有美婢歌女。過了半年多，孔雪笠胸前長了碗大的腫瘤，病勢沉重，只有皇甫公子的妹妹嬌娜能治。
嬌娜用金手鐲固定患處，取佩刀切割腫瘤，口吐紅丸做傷口理療。全程沒有任何麻藥和消毒。孔雪笠看到嬌娜“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的美貌，渾然忘記了痛苦和恐懼，手術一結束，他就能“躍起走謝，沉痼若失”。
皇甫公子要給孔老師找對象，孔雪笠想著嬌娜，念叨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皇甫公子表示他老爸很愿意跟孔老師結親，可惜只有一個女兒嬌娜，而她年紀太小，只有十三四歲，于是皇甫公子把姨表姐阿松介紹給了孔雪笠。阿松生得“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孔雪笠見阿松這么漂亮，就很高興地跟她結婚了，幸福得覺得自己跟娶了嫦娥一樣。
后來單公子要回來了，皇甫一家只得搬走，皇甫公子用法術送孔雪笠夫婦返鄉。
后來孔雪笠考中進士，做了延安府司理，攜眷上任。阿松生了個兒子叫小宦?？籽易龅乃纠砭褪峭乒伲歉髦輬陶篇z訟的官員，他后來因冒犯了御史行臺而被罷官，那時的官吏因公事獲咎而被罷官，需要留在任所聽候處理，不能自由行動，所以他們夫婦都無法回鄉。
孔雪笠偶然到郊外打獵，碰見了皇甫公子。公子邀請孔生跟他一起回家去，他家裝飾奢華，仿佛世族大家。此時嬌娜已經出嫁了；阿松的母親也已去世，孔雪笠又攜妻子一同回來。正好嬌娜也來，逗小宦玩，說：“姐姐亂了我家的種了。”
皇甫公子坦承他們一家都是狐貍精，如今有雷霆之劫，求孔雪笠救助。孔雪笠誓同生死，他按照皇甫公子的吩咐，仗劍于門，雷霆轟擊也不動搖。雷霆劫難中的皇甫大宅現出本相，是高冢巋然，深穴無底。一個“利喙長爪”的厲鬼從狐貍洞中抓出了嬌娜，孔雪笠揮劍刺鬼，被雷霆震倒。嬌娜獲救，跟阿松一起救活了孔雪笠。但是嬌娜的婆家一門都喪于雷霆之劫，嬌娜做了寡婦。
于是皇甫一家跟隨孔雪笠夫婦回鄉，孔雪笠把家里廢棄的園子給他們住，與皇甫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
人與自然，要想和諧共生，并不容易。在這個故事中，皇甫一家作為狐貍，卻非常向往人類的文化和道德，他們學著人類的樣子，學習詩詞歌賦，豢養歌姬，給女兒纏足，叫她們女婿死了要守寡。他們甚至拜人類為師，以嫁女兒給人類為榮。人類，哪怕是落魄的人類，只要才華夠，就可以在他們跟前充滿優越感。
然而嬌娜是個異類。
狐貍精跟人類一樣，有天分高低的區別。嬌娜在這些狐貍中，是天分高的。雖然年紀小，但是道行精深，孔雪笠的腫瘤，只有她有能力醫治，她的父親和哥哥都不如她。
父親和哥哥都對孔雪笠這個至圣先師的才子后裔萬分崇拜恭敬，只有她不以為然，一直在拿他開玩笑。她初見孔雪笠，是他病重狼狽之時，奄奄一息的他依然會為她的美色所迷，忘記了呻吟，精神也振作了，于是她打趣說：“宜有是疾，心脈動矣”。意思是亂動心思，你得這病活該?。≈委熃Y束后，原文說她“趨步出”，《說文》里說，“疾行曰趨”，可見嬌娜一分鐘也不想多呆。這里固然有封建時代少女守禮的因素，但此外也必然是因為嬌娜本身對孔雪笠，并無額外的好感，沒有深入交往的欲望。
所以，后文皇甫父子拒絕把嬌娜嫁給孔雪笠，雖然有嬌娜年幼的因素，但是肯定也考慮到了她本人的意愿。
而孔雪笠雖然把嬌娜比作滄海水巫山云，但那是因為見的美女太少造成的眼界狹小。后來見到阿松，他立刻覺得也很不錯，婚后也過得很幸福滿足，甚愜心懷?？梢?，他對嬌娜的愛情也不是獨一無二的。
后來孔雪笠與嬌娜重逢，再次感謝她當初治病救人的恩情，嬌娜則再次打趣他：“姐夫顯貴了，不至于好了傷疤忘了疼吧？“ 大概是孔雪笠重逢嬌娜，露出了一些舊情難忘的意思，嬌娜便以此譏刺。但是作為已婚小姨子說這個話，倒有點兒罵俏的意味：當初拒絕了你，沒想到你這么有出息，還做了官啦！不過我已經結婚了呦，你要是再亂動心思長出腫瘤來就不好了。
接著，嬌娜逗弄孔雪笠與阿松生的兒子，說，姐姐嫁了人類，生出的孩子把咱家的種族都搞亂了?；蛟S，當初，在年少輕狂的嬌娜心里，從未有狐貍不如人類優越這樣的想法，所以她不覺得嫁給人類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如今看見表姐嫁給了孔雪笠，做了官太太，還生出了可愛的兒子，她的心里也生出了一絲羨慕。但是她嘴上不能服軟，只能用這樣的口角鋒芒，掩飾自己若隱若現的失落。
緊接著，孔雪笠又向嬌娜展現出了他更了不起的一面------他救了嬌娜一家人。
狐貍只有修煉才能成精，能有道行法術，長生不老。但這修煉不是個個都能成功。狐貍精也會有生老病死，比如阿松的母親就會老死。而沒有老死，能繼續修煉的狐貍，也會有老天爺來收命。我們用《西游記》里，菩提老祖的解釋來觸類旁通理解一下：
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后，鬼神難容。雖駐顏益壽，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災打你，須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喚做‘陰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燒起，直透泥垣宮，五臟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為虛幻。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不是和薰金朔風，亦不是花柳松竹風，喚做‘赑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過。
這里說的丹成，就是指嬌娜口吐的那種紅丸。據說狐貍精會把千百年的修煉精華凝聚成一顆丹丸，法力很強大。夜半無人的荒山或海邊，可見到狐貍修煉時吐出丹丸在空中吸收日月精華。如果此時有人奪了丹丸吞下，就等于搶走了狐貍精的修煉法力。但狐貍精也沒有辦法，它丟了丹丸，沒有法力與人爭斗，只好重新修煉。
但是造化眾生，必須有生老病死，所以這種修煉是違反自然規律的，被稱作“鬼神難容”，過了五百年就會天降雷災。這是狐貍精自己無法對抗的力量，他們只能找地方躲避，確切說，是要找到一個保護傘。人是萬物之靈，如果能找到一個命中有富貴福壽的人物，跟他在一起，天雷就怕“打老鼠傷了玉瓶”，就不敢拼命追殺，而雷霆之劫又有時間限制，這次時間到了，就要再過五百年才有下一次劫難。另一個聊齋名篇《小翠》中，也有類似情節。
作為圣人后裔，又有進士之分的孔雪笠，老天爺肯定舍不得拿雷去劈他的。聰明的狐貍精皇甫一家必定能預知他的命數，說不定，與之交往，本來就是他們下的一盤大棋。
孔雪笠不但有才，為人也很厚道。救人一家，是為仁，舍生相助，是為義，愛嬌娜卻發乎情止乎禮，多才多藝是為智，答應人家誓同生死就做到，是為信。仁義禮智信俱全，真不愧是圣人后裔，十全君子。可惜，這樣一個完美的男人，卻被嬌娜走了寶。
孔雪笠奮不顧身去救嬌娜，未必是因為他多么愛慕嬌娜。如果被鬼抓走的是阿松或者皇甫公子，他一定也會沖上去救援。只不過，這次湊巧被抓住的是嬌娜。
孔雪笠被雷劈到，嬌娜再次以紅丸救活她。她說：“孔郎為我而死，我何生矣！” 之前，她稱自己的丈夫為“吳郎”，稱呼孔雪笠為“姐夫”?，F在，孔雪笠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就成了孔郎。
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
在搶救孔雪笠的過程中，嬌娜也是不必嫌疑。阿松和皇甫公子都沒有施展法術，只有嬌娜獻出了自己的丹丸。大概只有她的內丹才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吧？或者，她也覺得既然孔雪笠能舍身救自己，自己也不該吝惜這五百年的道行。所以，嬌娜頗有點以身相報的味道。
然而，嬌娜依然恪守禮教?；矢σ患冶惶炖姿鶜?， 要隨孔家夫婦返鄉，嬌娜卻堅持要回婆家去。聽說婆家已經全軍覆沒，自己也做了寡婦，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這才跟表姐和表姐夫一起走。此后，她和哥哥一起住在表姐夫家的廢園，與表姐一家親密交往。她不曾改嫁，也不曾與孔雪笠產生進一步的關系。按照蒲松齡的話說，她是孔雪笠的膩友。就是親密的美麗女友。
《說文》里說：“膩，上肥也?！?《詩·衛風·碩人》里有“膚如凝脂”的詩句，所以“凝脂”就是“上肥”的意思。用膩來形容女友的美貌。
孔雪笠一直愛慕嬌娜，雖然只是見色起意的庸俗愛情，但也屬于正常范疇，算不得卑鄙或者變態。作為永遠得不到的紅玫瑰，嬌娜成為孔雪笠心口抹不去的朱砂記，人生中有些遺憾，是要保留著，才能美好。
嬌娜遇見孔雪笠時情竇未開，又有種族歧視，未能體會孔的好處。后來認識到了孔雪笠的難得，但再回頭已是百年身，錯過就是錯過了。他們彼此把好感和遺憾都小心收藏起來，既不逾越雷池，也不刻意回避，卻又在關鍵時刻，愿意為對方付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而不求任何回報。
嬌娜后來死了丈夫，寄居在孔雪笠家，卻一直按照人類世俗禮法，為吳郎守節。
孔雪笠雖然愛嬌娜，但并未對發妻阿松有厭舊之心。嬌娜的姿色與阿松不相上下，她的犀利口才和高深道行是溫柔賢惠的阿松所不具備的，但是，作為一個世俗的妻子，阿松已經很完美了，孔雪笠也沒什么可不滿的。他很明白自己的情感和責任的側重，他對嬌娜的感情，就是遠遠欣賞就好，不需要占有和名分。
蒲松齡認為面對嬌娜這樣的“膩友”，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所以只要看到她的容貌聽到她的聲音，就很滿足了。他覺得“‘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矣”，也就是說，精神上的愛戀，勝過實質的肉體接觸。
蒲松齡說，余于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
康熙九年（1670年）仲秋，三十一歲的蒲松齡南游，給寶應知縣孫蕙做幕賓，期間結識了十四歲的歌女顧青霞，生出愛慕之心。然而顧青霞做了孫蕙的妾，蒲松齡只好將感情深藏內心，寫下了《嬌娜》這個浪漫的故事。
所謂嬌娜二字，大概是蒲松齡對顧青霞美貌的直接印象吧？而孔雪笠這個名字，則取自唐詩“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意境。如此高潔而又孤獨的男主品行，其實也是蒲松齡“微斯人，吾誰與歸”的自況感慨。
現實生活中，甲愛乙，乙不愛甲的情況很多。人與人的相逢要講緣分，對的時間未必能遇到對的人，而對的人又未必能在對的時間相遇。年少不懂愛情的嬌娜，輕易錯過了值得托付終身的孔雪笠，再回頭已是她人夫?？墒菋赡群芮逍?，她有自己的幸福，既然當初選擇了不與人類通婚，現在的丈夫吳郎也沒有什么不好，那就不必節外生枝，這一段錯過，就讓往事隨風吧，頂多是寄托在幾句曖昧打趣之中，點到為止。
孔雪笠是幸運的，不是所有失敗的單戀都能趕上對方有回頭的機會。嬌娜終于曉得了他的好處，雖然曉得得太晚，總比沒有強，而且他居然得到為她效勞，讓她欠自己人情的機會，這是無數單戀者終身求之不得的夢想。更妙的是，嬌娜剛認識到他的可貴，就做了寡婦，還不得不跟著他回鄉，寄居他家。
按說，以阿松的賢惠，肯定不會阻撓他納妾，以嬌娜的狐貍身份，也沒人會苛責她不能做節婦?？墒强籽液蛬赡榷疾皇欠踩耍麄儾]有把這段情實踐成世俗婚姻?？籽揖粗貗赡龋辉敢枣啻?，嬌娜也不想與表姐共事一個愛人。他們寧可把這段情限制在“色授魂予”的程度。
我們通常認為婚外情是不道德的，但婚外情又很難完全禁止，只要有男女交往，有足夠大的誘惑，婚外情總難避免。但相比之下，婚姻承擔的內容更多，包括經濟利益，家庭責任，社會形象等等，愛情只是婚姻需要承擔的內容之一。所以，婚姻在人生中的重要性，反而比情感更高。已成事實的婚姻，如果不是某方面遭到了極大的破壞和傷害，沒有人會選擇輕易結束。而單純一段美好的感情，如果不是其他各方面也深度契合毫無可慮，當事人也不能輕易就此把這感情落實到婚姻中。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
學富五車的孔雪笠自然是熟悉這段話的。意思是，人要能夠知其所止，止于至善，然后意志才有定力；意志有了定力，然后心才能靜下來，不會妄動；能做到心不妄動，然后才能安于處境隨遇而安；能夠隨遇而安，然后才能處事精當思慮周詳；能夠思慮周詳，才能得到大道之境。
面對誘惑和機會，知道該在何時何處適可而止，才能保持最好的狀態。給自己和他人都留一點余地，留一點念想和遺憾，也是一種明智。花不必看全開，酒不必喝酩酊，人生之事，莫不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