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民
小孩兒盼過年，一進(jìn)臘月，小時候就開始每天掰著手指頭算著過年還有多少天，因為那時候只有過年才有好吃的，好玩的，有新衣服穿。
兒時記憶永遠(yuǎn)是每個人心中最鮮活的部分，過年又是其中最豐富的時段。
（1）
有首兒歌唱到“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月初八吃臘八粥，的確是兒時第一個過年的味道。
小時候家鄉(xiāng)的粥都是玉米粥，家鄉(xiāng)話叫玉米糊涂，平時只用玉米面熬制，臘八這天則要籌齊八樣食材。麥仁、紅棗、花生、黃豆、紅豆是家家都經(jīng)常有的五樣食材，還需要配上紅薯、玉米、小米等才能配齊八樣，有時也會配上油菜葉等，食材并不固定，但是總是要盡量配齊八樣。
多樣食材煮在一起，又香又甜，臘八粥變得異常美味，平時喝一碗粥，這時三碗都不過癮。就是豆子、花生有些多，嚼的腮幫子有些累。
臘月二十三祭灶，禮儀上是送灶王爺?shù)教焱トプ瞿甓裙ぷ鲄R報，實際上是正式開始準(zhǔn)備年貨的日子。從二十三開始，母親每天都在忙著蒸饃、蒸包子、包餃子、煮肉，父親則經(jīng)常外出采購。
年貨食品的等級是從低到高安排的，比如第一天的包子是紅薯面皮、蘿卜素餡，第二天的包子是玉米面皮、粉條餡，第三天是白面皮、白菜加油渣餡……最后一天才是白面皮的粉條肉包子。每天吃的都在升級，讓小孩兒只恨自己的肚子平時餓扁了無法吃更多。
臘月二十九煮肉是小孩兒們最期盼的。那時候的肉都是連皮帶骨的，肉煮熟后會將骨頭剔出來，剔出的骨頭上會帶些肉，給孩子們啃啃解解饞。
煮肉要用燒柴火的大鐵鍋，燒柴火的灶要拉風(fēng)箱，這個活兒又累又煙熏火燎，平時大家都不喜歡干，現(xiàn)在卻會爭先恐后的爭取，期盼近水樓臺先啃一根骨頭。
煮肉形成的湯水也不會浪費，過年期間煮菜時放一勺肉湯，煮出的菜就格外美味了。那年月平時難見腥葷，有點肉味就會覺得好吃。
（2）
大年三十除夕那天要進(jìn)行大掃除，真真正正的大掃除，里里外外都要清掃、整理。母親、姐姐在包一個春節(jié)期間吃的餃子，大掃除工作是我們男人的職責(zé)。
門框上去年的對聯(lián)要清除，窗臺上積累的塵土要清除。墻頭上丟棄的條帚頭要送到村口的大火堆燒掉，各項用具要規(guī)整掛起來。
神龕前的香爐也要清理，這是我和弟弟最喜歡干的活計之一。香爐里裝的是細(xì)沙，平時燒香的香頭在沙子里，一年里不動，否則據(jù)說破財，除夕才更換一次新沙。
香爐也是家里的儲錢罐，平時的分分錢亂丟害怕找不到，父母會習(xí)慣將分分錢丟到香爐的沙土里，有些沉到底下，清理時發(fā)現(xiàn)就歸我們，有時也會發(fā)現(xiàn)紀(jì)念章、漂亮紐扣等等，這是我們熱心的原因。
裝香爐用的細(xì)沙要到村外的沙丘處取，必須是干凈、沒有雜質(zhì)的沙土。
我和弟弟常常會拿個洗臉盆去裝半盆抬回家，除了用來裝香爐，在門墩等各處可能需要上香拜神的地方都會放一些，方便母親拜神時插香燭。
自家屋里、院子打掃干凈后，還要打掃門外的大路、小路。各家協(xié)作，整個村子的街道就會被打掃一遍。如果天氣干旱，有塵土，還需要灑灑水。雞鴨牛羊都圈起來，免得過年放鞭炮驚著它們。這樣一整理，村莊一下子干凈整潔起來，讓人看著都舒心。
打掃出的樹根、木料會拿到村口燒火。過年了，大家都閑了，那時也沒有電視，人們喜歡聚在街頭聊天，聊天時生一堆火取暖。除夕那天誰拿著木料去添材烤火，誰就是家里拾掇妥了。
中午開飯前貼上新對聯(lián)，是大掃除工作的最后一道工序。家里有人還沒從外地趕回來的，對聯(lián)會推遲到晚飯前才貼。
中午吃過飯后，男人們要去祖墳拜祖，邀請祖先們回家過年。每個家族的人聚在一起，一路零星放著鞭炮去祖墳。這時候哪個家族的人多一目了然。到了墳上，給每個先人墳頭燒上紙錢，念叨著請他們回家過年，同時放一掛鞭炮。
70年代末，村莊集中建了公墓，大家去的時間也差不多，除夕下午公墓鞭炮聲此起彼伏，宣示著春節(jié)正式來臨。
（3）
正月初一要起五更，這是老輩子的規(guī)矩，大約五點鐘就要起床。正月初一起得晚是要懶漢一年的表現(xiàn)，老人們發(fā)現(xiàn)是會訓(xùn)斥的。過年的新衣前晚就放在了床邊，初一自然是要穿新衣服的。母親早早起床煮餃子，全家都起床后，父親就會放鞭炮。誰家的鞭炮響得早，就意味著誰家起得早，家人勤快，也是新年的彩頭。
放完鞭炮，盛些餃子，擺上供品，祭祖拜神。然后將供過的餃子回入鍋中，盛上第一碗餃子，全家一起到爺爺奶奶家磕頭拜年，把第一碗餃子送給爺爺奶奶。給爺爺奶奶拜年時，爺爺奶奶會給壓歲錢，一元、五毛不等。
從爺爺奶奶家回來后抓緊時間吃飯，然后堂兄弟們約上，在叔叔們引導(dǎo)下，一起去村里年老長輩家拜年。每到一個長輩家，問候一聲好，說聲“拜年了”，大家一起作揖磕頭。主人家一邊客套攔著，一邊端出果盤，成年人請抽煙，小孩子給吃糖果。
從前街到后街，從村西都村東，把輩分高的老人一一拜到，叔叔們的手里拿著一把煙，孩子們的口袋里裝滿了糖果。麻葉、糖膏等食品直接吃掉了，水果糖可以供自己吃好多天。
村里拜完年，大家三五結(jié)伴出發(fā)去老塔坡拜神。
這是當(dāng)?shù)孛袼祝車畮桌飪?nèi)的村民，初一都去那里拜神。每個家庭都會攜帶祭品、鞭炮，到老塔后，婦女們負(fù)責(zé)上供、祭拜，男人們負(fù)責(zé)放鞭炮。一個上午此起彼伏，鞭炮聲響徹云霄，地面是厚厚的鞭炮紙屑，空氣中滿是濃烈的火藥味，讓人禁不住精神為之一振。
圍觀一下放鞭炮，起哄比比誰家的鞭炮響，談?wù)撘幌驴匆娏苏l家的新媳婦、鄰村誰誰未過門的未婚妻，一個上午時間就過去了，大家回家吃中午飯。
初一下午、晚上是好朋友聚會或者家族聚會的時間，過了十歲的孩子們有機(jī)會參加，更小的孩子大街上到處跑，放鞭炮，捉迷藏，享受著過年的歡樂。
（4）
正月初二的固定內(nèi)容是到姥姥家拜年。姥姥、姥爺會給壓歲錢，舅舅、姨媽也會給壓歲錢，這一天是掙壓歲錢最多的機(jī)會。表親們難得聚齊，也會比比誰掙的壓歲錢多，誰的衣服好看。
小孩子要跟著媽媽、姨媽去給家族長輩拜年，年齡大一些的害羞就不去了。中午吃過飯，母親、姨媽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直到天快黑了才不得不回自己家。按照老規(guī)矩，出嫁的姑娘過年時不允許留在娘家過夜，擔(dān)心會帶走娘家的財氣，因此無論多晚都得回自己家。
初三、初四是走普通親戚的時候，爺爺、父輩的朋友家，姑姑、姨媽家，各樣的老親戚家，都要在這兩天去走走。按照規(guī)矩，早晨、上午時間可以走親戚，下午、晚上是不能走親戚的，因此，親戚多的情況下，只好磕頭跪拜一下，留點禮物就離開去下一家，一個早晨去三五家，最后到了飯點，趕上誰家就在誰家吃飯。
正月初五早上是最后的走親戚時段，中午一過就算大年過完了。
（5）
大年過完了，禮儀、禮節(jié)性的事務(wù)結(jié)束了，其他過年活動才正式展開。
70年代初是樣板戲的年代，每個村子的年輕人都自己排演樣板戲，初六到十六是演出的時候。《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三大樣板戲正當(dāng)紅，村里的民兵都演過。
春發(fā)他哥長得小巧俊秀，男扮女裝演《紅燈記》里的鐵梅，也演《沙家浜》里的阿慶嫂。同印叔也是樣板戲活躍分子，我記得他演過《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沙家浜》里的胡傳魁。同印叔演座山雕時，戲臺上放張桌子，桌子上放把椅子，同印叔演的座山雕高高坐在椅子上，質(zhì)問新堂爺演的楊子榮，樣子既滑稽又威風(fēng)。
1976年粉碎四人幫后，古裝戲開禁，村里請劇團(tuán)來村里搭臺演出。雖然聽不懂唱的是什么，也沒有多少耐性聽，但是古裝戲穿戲服，戴金冠，正規(guī)的劇團(tuán)幕布鮮亮，看著很熱鬧，孩子們也會圍在戲臺下湊熱鬧。
戲場外，有人賣甘蔗，有人賣燎化糖，爺爺帶著孫子的，總要買給孩子們。
正月初七，亳城東邊的馬次范村有個祭拜火神的活動。白天唱戲，晚上燒一個紙質(zhì)的斗笠，最后高處的雞會下一個火球。每年都有村民前去觀看。
過年時，我們常常會自己組織“楺（Rou）花子”（打鐵花的一種方式）。我們村西頭那一片兒都是同領(lǐng)組織，年前的一兩個月里我們就開始到處找爛鐵鍋，燒木炭，在墻根刮芒硝。鐵鍋是鑄鐵的，加熱后會出現(xiàn)鐵花，收集到鐵鍋片后要用錘子一點一點敲成小鐵粒。木炭和芒硝配在一起制成火藥。木炭一定要用柳樹枝燒。
“楺花子”的時候，用個鐵籠頭裝起來，最底下鋪上干草，然后放一層木炭，再上邊每放一層木炭就放一層火藥、小鐵粒，反復(fù)放八九層。鐵籠頭上綁上繩子，繩子另一頭系上一根棍子，棍子另一頭插到地下。
點燃鐵籠頭的干草后，一人提著繞圈送一程，然后中間扶著棍子的人用力楺（Rou）起來。中間扶棍楺（Rou）的人要有力氣，需要是成年人，經(jīng)常是同領(lǐng)的二哥新領(lǐng)擔(dān)任。
借著旋轉(zhuǎn)起來的風(fēng)，鐵籠子的火越燒越旺，木炭、火藥燃起后的高溫迅速加熱小鐵粒，熱的小鐵粒在鐵籠子旋轉(zhuǎn)甩動過程中飛出，碰到四周的墻壁、磚垛就會飛濺出美麗的鐵花。
人們看鐵花時要躲到周圍不易被鐵花濺到的地方，否則衣服極易被燙出破洞。一晚上我們常常會楺（Rou）兩三回，準(zhǔn)備的材料可以玩三四個晚上。
（6）
過了春節(jié)盼元宵，到了元宵盼天黑，因為天黑才可以散燈盞。正月十五散燈盞，是我兒時記憶最深刻的民俗活動之一。現(xiàn)在，這一習(xí)俗已經(jīng)基本消失，年齡四十歲以下的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沒有印象。
活動是在正月十五晚上進(jìn)行。母親在神位前擺上一個很大的花饃，點上蠟燭，上香祭拜。拜神后，從蠟燭上引火，點著一個個燈盞，然后安排我們孩子們一個個送到大門處的門墩上，盛放糧食的缸蓋上，灶臺、窗臺、水缸、狗窩、雞棚、豬圈處等等各處，都要擺上一盞。
燈盞是用蕎麥面做的，一般是圓柱形，底面是平的，頂面有扎燈芯的圈槽，也有捏成公雞、狗等動物樣子的。正月十五晚上蒸熟后，在頂面中間扎上燈芯。燈芯是用麥秸稈纏上棉花做的，麥秸稈是麥?zhǔn)諘r就專門留下的。纏好棉花后，棉花燈芯頭浸些芝麻油。因為有油，所以燈芯可以點著。
家里各處擺上燈盞后，燈光閃爍，在沒有電燈的黑夜里，顯得十分肅穆。燈芯燃燒的過程中，有噼啪噼啪的響聲，更增加了幾分神秘。等到燈芯燃盡，火光熄滅后，再將燈盞一一收回，這時才可以吃。不能燈未滅就收回。
在這個過程中，有孩子會故意搗亂，看到誰家開始散燈，他們就偷偷躲藏在人家大門附近，這家孩子將燈盞送到門口轉(zhuǎn)身去送其他燈的時候，他們就悄悄拿走大門的燈吃掉。等到回收的時候發(fā)現(xiàn)門口的燈盞不見了，就知道是被人偷走了。
但是，對于這樣的行為，大家并不惱怒，發(fā)現(xiàn)少了，只會哈哈一笑，猜測一下是哪個孩子干的。偷燈也叫“偷福”，是這一習(xí)俗不可缺少的內(nèi)容。如果誰家因為被人偷燈惱怒了，反而會被人議論是“小氣鬼”。
這個活動主要是為了祭拜神靈保佑風(fēng)調(diào)雨順，來年糧食豐收，也是過年的最后一項活動。正月十五午飯后，男士們會再上一次墳，這次是送先人們回去。過了十五，年算過完了，人們要開始各自的營生。
（7）
自從電燈普及后，散燈盞的習(xí)俗就慢慢消失了；自從有了電視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后，再沒有人除夕晚上在街口烤火守夜了。初一老塔坡的香火越來越旺，家家的鞭炮越來越響，但是，打鐵花成了河北某地專有的技術(shù)，村里的“揉花子”再無人會玩。我們小時候沒有用過買來的玩具，現(xiàn)在的孩子沒用過自制的玩具。
短短四十年，社會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太大太多的變化。許多變化是讓人喜悅的，很多變化也是讓人憂慮的。幾百年，上千年傳承的節(jié)日民俗在消亡，社會的文化符號被遺忘，是最讓人憂心的事情之一。
政府和文化組織應(yīng)該行動起來，挖掘和改良傳統(tǒng)民俗，在傳統(tǒng)節(jié)日里保留傳統(tǒng)節(jié)日的民族特色，才會保留住我們的東方文化，否則只剩下幾個紅燈籠，到處是圣誕爺爺、南瓜燈，我們的東方文化如何顯現(xiàn)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