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那年四十六歲，得知即將要當外婆，欣喜萬分，執意要為我和未出生的寶兒做雙布鞋，說布鞋養腳。趁她眼睛還看得見，手還有勁。其時她已經好多年都不做鞋了，我們也早都不穿布鞋，商店里各式各樣的鞋子琳瑯滿目，唯獨沒有布鞋——媽媽做的布鞋。

生活的艱辛，家庭的重擔讓母親不得不過度操勞，臉上過早地出現皺紋，早早長出的白發，背也不再挺直，眼睛也老花，迎風還會流淚，孩子們雖然大了，仍然會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活！

小時候經濟條件不好，全都穿母親做的布鞋，夏天偶爾花幾塊錢買一雙塑料底的涼鞋，也是買大一碼，今年穿明年接著穿，平時還寶貝似的舍不得穿，只留著上學或者串親時才穿。

記憶中，母親是沒有閑下來的時間的，忙完田里忙家里，晚上閑了就納鞋底。也難怪，每人一雙鞋，一家人就要十雙鞋，那么高高一摞的鞋底，一針一針縫，工程之巨大，顯而易見！

一雙布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的，做工復雜，工藝繁瑣，難度大，耗時長，費心費力！于是勸她歇歇，不用煩神，買雙鞋就好！她卻不聽，毅然決然：為我女兒和外孫做鞋，辛苦也甜??！

做布鞋首先要糊袼褙。在天氣晴朗的日子，找一塊長木板，放到院子里，剛剛打好的稀稀的漿糊還溫熱，平時做衣服剩下的棉布邊角料，積攢了滿滿的一大袋子，還有我們不穿的舊衣服，那時都成了寶貝。用毛刷在木板上刷一層漿糊，先貼一層報紙，再在報紙上刷一層漿糊，把布條啊布片啊依次貼滿，兩塊布之間不能重疊，不能有漏洞，更不能有皺折，貼完一層布，再刷一層漿糊，緊接著再貼一層布，最上面一層需要稍微齊整點、大塊點、新點的布，一直貼到四至五層布就可以了。貼好后，就放大太陽底下曬。夕陽西下的時候，就曬干了。

每年母親糊袼褙也都是我們姐弟最快樂的時光！一個個在邊上忙得不亦樂乎，選布的、刷漿糊的、打鬧的，說是在幫忙，有時候純粹幫倒忙，越幫越忙！貼皺了，母親還得返功，撕了重貼！

曬干的袼褙硬邦邦的，可以剪裁鞋底鞋幫了。母親的抽屜里收藏了厚厚一沓的鞋樣，有報紙剪的，有香煙盒剪的，五顏六色，花樣繁多！

先把鞋樣用針線固定在袼褙上，按著紙樣剪，或者拿鉛筆或者畫粉畫出來線，沿著畫線剪，都不會走樣。鞋底是需要剪四至五層疊在一起才夠厚度的，所以家做布鞋也叫千層底布鞋！最下面一層要用新的白市布包底包邊，白市布剪大一點，多余的部分直接反折過來包住邊，再用漿糊粘住。其它的幾層，每層都要用白市布剪成的斜條包邊，同樣也要用漿糊粘，用針線稍微固定一下。包好邊的幾層疊在一起，固定好，拿到太陽底下曬干！

曬干后就能納鞋底了。納鞋底是耗時最長的一道工序。需要錐尖細的針錐、大針、粗紗線。粗紗線有賣現成的，但是為了省錢，母親也是自己動手做的。我家有紡車，收上來的棉花到加工廠去籽、壓成棉條，回家來紡成紗線，一股紗對捻成兩股，再捻成四股，再上勁，捻成八股，直到棉線變成毛線粗細。至今依然能記起在煤油燈下幫母親捻紗繩的情景，恍如昨日！

大針穿好紗繩，先用錐子在鞋底上扎出孔，針和紗繩就很容易穿過去。鞋底邊沿要先納上兩圈走個邊，中間則開始一行行錯開針腳納，前腳掌和腳后跟部位要納得密些，足弓部位則稀一些。母親納的鞋底針角又密又勻，每縫一針都用力勒緊，力道均勻，針腳整齊，橫列、豎列都整整齊齊，間距行距都大小一致。連一向挑剔的奶奶都夸母親納的鞋底好！說起隔壁嬸子納的鞋底來，一臉的不屑：她那鞋子做得，粗針大麻線，丑死了！

同齡的好多姐妹都會做鞋，好多次我也央求母親教我做，母親總是敷衍：做鞋有啥好學？讀書才是正事。也不讓我學，說我的手以后是要拿筆桿子，干“細”活的，做鞋是“粗”活呢！只可惜，我終究沒能如母親所愿吃上公家飯，文的沒成，武的也不行！

每每想起，只會心生愧疚！

鞋底納好，一雙鞋也就成功一大半了，上面加一層包好邊的鞋墊就行了！鞋墊也是一層新棉布加一層袼褙做成的。

鞋幫子做起來相對來說就快一點。面料加上袼褙加上里料共三層，四周包邊。包邊稍微復雜一點，跟面料相同顏色的斜布條，沿邊先正面一道線縫一圈，翻過來再壓一道。要求包邊寬窄一致，接頭要在不明顯的鞋后跟處！面料一般都是黑色或者紅色燈芯絨，里料也是厚實點的純棉布。

面子底子都完工后，最后就可以绱鞋了，母親有把專用尺子，雖然不識字，她會用自己的方法拿尺子這樣量一下，那樣比一下，就能找到鞋頭和后跟的中點，用線先固定起來，最后一針一線绱起來。每次看到自己的鞋做到這個工序，就知道離穿新鞋的日子不遠了。

我和寶的新鞋終于做好了，還有寶的小衣小帽。正是隆冬，母親送過來，忙不迭地讓我試棉鞋，是一雙系鞋帶的兩節頭棉鞋，黑色燈芯絨面料，夾層裝了薄棉和上好的鵝絨，里料和鞋墊都是加厚的棉絨布，正合適，腳一穿進去，立馬熱乎起來。寶兒的虎頭鞋更是技藝精湛，軟底，紅色緞面，彩色的虎頭刺繡惟妙惟肖，單是摸著那虎須也讓我愛不釋手。母親說：孫兒穿了虎頭鞋，辟邪呢！還說第一次做這個鞋，沒經驗，做不太好……

仿佛看到母親在燈下用鉛筆一筆一劃描摹虎頭的樣子，再用針一針一線繡。能感覺到母親鉆一個孔要多用力，納一天鞋底手會有多疼。密密的針腳，得是母親撒了多少汗水，熬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那年冬天因著棉鞋的溫暖和舒適，輕松而過，寶的虎頭鞋，也剛好一腳穿，自然，穿著充滿愛意的虎頭鞋，寶也虎頭虎腦地成長著！

后來幾度搬家，虎頭鞋怎么都找不到了，不記得是送人了抑或是遺失了，我的棉鞋每到冬天休閑在家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穿，因著布底鞋不能沾水，出門在外卻是不舍得穿的！

母親后來再沒做過布鞋，因著日復一日的忙碌，身體的一年不如一年。

當懷舊與返樸成了時尚，穿布鞋也成了現代人追求的潮流，曾買過許多布鞋，卻每一雙都穿不出母親做的布鞋的感受！

飽含著親情和母愛的布鞋，我要到哪里去找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