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結識了一位修佛的朋友。
在我那有限的人脈圈里，總有那么幾個家伙，不管是修佛，還是修道，還是修啥啥啥，很多自詡“有信仰”的家伙，一旦開始“修”，就養成了兩個“壞習慣”，一是習慣性地搞形式主義，而是習慣性地拉人下水。比如我這位朋友，自打認識他之后，他自稱“居士”，堅稱他已經在某寺廟里拜了師父，出了家，雖未剃度，但是常年居家修行；然后我發現他很講究“形式”，比如早晚誦經，日課，茹素，打坐......還剃了個光頭。我問他干嘛不順便燙幾個戒疤？他說：“疼，沒法忍......”；另外，自打認識他以后，他三天兩頭拉我下水，鬧著要介紹“大師”給我認識，讓我也“出家禮佛”，就算不去出家，至少可以像他一樣在家修行，做個居士啥的......
我呢，對信仰啊，出家啊，本身不持好惡，并認定這純屬是個人態度、個人選擇。但是，我比較厭煩形式主義，更鄙視某些人一旦開始“修行”就有種莫名的優越感、動輒以“我有信仰而你信仰淪喪”來自我抬高或鄙視別人。此后，有機會見識過包括大名鼎鼎的學某法師在內的大師們紛紛翻車，于是更加有點偏執地認定：“大師”基本上等同于“大咸濕”，沒幾個好東西。想想某些所謂的“出家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事生產好吃懶做，甚至妖言惑眾坑蒙拐騙，靠著信眾的供養過著沒有業績壓力、沒有指標考核的清閑日子，還鬧著要點化或普渡我等996社畜，簡直了！
所以對于這位老友的蠱惑，我要么含笑不語，要么反唇相譏。好在大家都是朋友，說說笑笑也并不介意。
有一次茶聚，他忽然對我們幾個老友建議：抽個時間大家一起出去走走啊，游山玩水陶冶性情什么的，他可以贊助車馬費，其他的AA制。幾個老友一聽，哈呀，竟有這等好事？有人請車馬費去旅游？這個可以有啊！于是一合計，幾個人定下了時間和行程，抱團啟程出去游山玩水一番。
由于車馬費是這個家伙出的，所以，他得到了路線安排和景點建議方面的話事權，大家都有意無意地尊重他的意見，跟著他的指引走就就是了。他建議，我們一起去他老家福建，那里是他的地頭，熟，好安排，大家也都同意了。剛開始幾天還算一切正常，我們在各個景點間徜徉，該玩玩該吃吃該住住。幾天之后，在他的引領之下，我們來到了一個大廟。這家伙熟門熟路地把我們帶進去，然后一個老和尚迎出來，把我們帶進了客堂。看著這家伙和老和尚諳熟地打招呼的樣子，我忽然醒悟：這里真的是他的地頭，他帶我們來，有可能就是要拉我們下水，哄我們出家的！
一想到這一層，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本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好像也不那么慈悲了，透著一股子邪氣。看著他們幾個敷衍聊天，我暗暗觀察，想著找個機會懟一懟老和尚。就在老和尚微笑著向大家致意，口稱“各位施主從廣東來，一路上辛苦了”的時候，我故意大聲說：“是啊，我們是蠻辛苦的，哪里像你們出家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沒有業績壓力不用指標考核，吃穿用度既有國家安排、又有信眾供奉。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出家人活在這世上到底有何意義？如果大家都像你們一樣，打著修煉的名義，鉆到深山老林的廟里出家，剃個光頭吃著齋飯，每天對著泥菩薩阿彌陀佛阿你媽了個陀佛什么的，這個世界會好嗎？能解決什么實際問題嗎？”
客堂里一片寂靜，大家都驚呆了。
我倒是不怕老和尚生氣，我就是要故意激怒他。如果他沒生氣，且能從容面對說出個一二來，我會向他賠禮道歉，認定他是真正的出家人，比我這種俗人更高妙；如果他生氣了，那就中了我的圈套。在我那粗淺的認知中，禪宗修煉是持戒的（還記得“豬八戒”嗎？嘻嘻：），其中第一戒，就是“戒嗔”，也就是說，面對攻擊、責罵和羞辱，出家人是不能隨便生氣的，若是說他幾句他就惱羞成怒，那他肯定是個假和尚啊，我就可以趁機當面揭他的畫皮！
結果，老和尚不但沒生氣，還華麗麗的笑著給我點了個贊：“這位施主怎么稱呼？您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啊！”
我愣了一下，隨口答道：“我姓趙——我的話有啥道理啊？”
老和尚滿臉淫笑、不，是滿臉微笑、語重心長地說：“世人被凡俗欲念所蒙蔽，對于修煉一事多存誤解。其實，真正的修煉，從來不在乎有沒有特定的形式、去不去特定的地方、在不在特定的時間，而在于您有沒有一顆發愿修煉的禪心。個人有個人的機緣，個人有個人的感悟，沒有必要一說修煉，就非要到深山老林的廟里出家，更不是非要剃度不可。若是發愿修煉，隨時隨地皆可施行。所謂出家入世、皆可修煉，吃飯洗碗、都是修禪啊！”
我一聽，喲，更有意思了，趕緊合十鞠躬賠禮道歉：“師父，我說錯了，剛才是我太過唐突，冒犯了師父。請教一下：啥叫吃飯洗碗，都是修禪啊？”
師父淡淡地說：“修煉，修的就是一顆禪心，心到、意到、能量自然就到了。所以，哪怕是凡夫俗子，若將修煉的心意落實到日常的工作與生活中去，皆能獲得能量的提升。比如，吃飯的時候，好好吃飯，專注于飯菜的滋味，一邊細細品嘗，一邊在心中默默感念上蒼的饋贈與農夫的辛勞；洗碗的時候認真洗碗，面對著廚房里的油膩和混亂，不要抱怨、厭煩，因為怨念和煩惱會削弱內心的能量。您應該挽起袖子打上水，認真地把碗洗刷干凈、把灶臺收拾整齊，讓內心的怨念和污垢隨之一起被洗滌、被沖走，這就是修煉啊。所以，人若是發愿修煉自己，無需拘泥于某種特定的形式，亦無需走遍萬千古剎，更無需剃度出家，重要的在于一顆禪心。‘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吃飯洗碗，就是修禪’，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啊！”
整個客堂安安靜靜，我們都聽呆了，那一刻有如當頭棒喝，又如醍醐灌頂。
原本我想鬧騰一陣就跑掉，結果聽了老和尚一番話，我和大家都決定留下來，住進了廟里的知客堂賓館，跟著老和尚一起早晚做功課，功課結束，我就纏著他問東問西或東扯西扯，老和尚也很有耐心，對我這個凡夫俗子各種講解各種引導——結果……
結果我依然還是那個頑冥不化的凡夫俗子！
畢竟從小的教育和成長背景決定了我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畢竟我對絕大部分出家人依然沒有好印象（老師父除外）；畢竟我對“出家修行”這種方式嗤之以鼻所以根本不會被被引誘出家哪怕只是做個居士；我依然剽悍潑辣百無禁忌懟天懟地懟鬼神；我依然不會放下我喜歡的花花世界更不會放下我為之癡迷的各種美好各種享受！
但是，“吃飯洗碗，也是修禪”已經深種我心，它猶如一顆隱藏了能量、加持了善念的種子，隨著時光的流逝，定會慢慢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它成長，我亦成長；它生機沛然，我亦能量豐盈。
在廟里盤桓了幾天，終于到了說再見的時候。老和尚送我們出門，我那位學佛的朋友當然是流連難舍。就在大家道別上車的時候，老和尚指著我，對我那個朋友說：“趙施主雖然無緣入得門庭，但是，他比你有慧根！”說完轉身離去，留下我莫名彷徨、我的朋友在風中凌亂......
轉眼間又是十多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座廟，也沒有再去拜會過老師父，甚至，與那位修佛的朋友也已經失去了聯系。世事無常，一期一會，相聚時惜緣，離別時淡然，該是應有的常態吧？若我真的像老師父說的那樣“有慧根”，那“吃飯洗碗，也是修禪”早已慧根深種。不管世事如何變遷，專注眼前事，珍惜身邊人，在一粥一飯、一期一會、一朝一夕、一瞬一生中，自能萃取到無形的、無窮的能量。也許生命似夢幻泡影，來如春花無多時，去如朝露無覓處，但有了這能量的加持，生命便有了來路，亦有了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