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故事匯】
（一）
酒過三巡，秦瓏又開始談起了他的父親。
“想當初在我老家，哪個小偷聽見我爸的名字不顫抖，只要他在大街上一巡崗，這些小毛賊還不得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我笑著抿了口酒，很清楚接下來就是他爸爸如何跟幾個不識相的小偷斗智斗勇的故事了。
“最后，被捕的小偷還想掙扎，被我爸爸義正言辭地訓斥了一通。沒辦法，他只得乖乖伏法。”不知是酒勁，還是內心的興奮，秦瓏講述完他爸爸其中的一個英雄事跡后滿臉通紅，不停喘氣，就好像把小偷繩之以法的是他自己。
面館內第一次聽到這故事的客人忍不住鼓起掌來，連我這個耳朵都聽出繭的老聽眾同樣又一次被秦瓏充滿感染力的敘述所打動。
“要是叔叔沒過世的話，絕對是社會上最好的一批正能量之人。”微醺的我有感而發。
秦瓏依舊紅著臉，瞇著眼，好像并沒有因我的話語而高興。他曾無數次講述過他父親成功抓捕各種小偷的故事，而唯一失敗的故事卻只說過一次，而我記得很清楚，故事中的小偷隨身帶著匕首，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魚死網破地刺入了他父親的胸膛。
我覺得要是有選擇，秦瓏肯定寧愿他父親放過那小偷，也不愿如此優秀的警察把正義帶到另一個世界。
面館昏暗的燈光下，老板好心地將我們的酒杯倒滿，我攬著秦瓏的肩膀，與他輕輕碰杯，感受著他對英雄父親的懷念。
“如果我爸知道他兒子是一個外賣員，而不是小偷，他肯定會很高興，你說是不是，曹明？”秦瓏的眼睛閃著淚光。
我感同身受地說：“那當然了，要是叔叔知道他一直是你心中的英雄，他一定更加高興。”
“不是心中的英雄，”秦瓏仰頭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而是鏡子里的英雄。”他聲音帶著醉意。
（二）
我和秦瓏是好朋友，從送外賣的第一天我就認識了這個壯得如座小山的小伙子。當時，我剛大學畢業，第一次來到這陌生的城市，整個人青澀又膽小，仿佛一朵浪花就可以把我淹沒，而秦瓏成了那段時間為我遮風擋雨的輪船，他教導我這個新手如何搶單，如何和商家顧客打交道，如何尋找最近的路線，如何拿到平臺的補貼，多虧有了他，我才能渡過那段外賣員的旅程中最兇險也是最容易讓人放棄的航道。而這份特殊又珍貴的情誼也讓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三）
初秋深夜的微風雖寒冷，卻相當提神。我看了眼手機，時間已至凌晨一點。夜宵送餐的黃金時間段已經過去，是時候回老地方，一家深夜面館，給自己空蕩蕩的胃送上今天最后一份外賣。
見我瞄了瞄手機，蹲在電瓶車旁的秦瓏心領神會，站起身拎了拎褲子，也打算出發了。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不會還有單子吧。”秦瓏問。
“居然還被我搶到了，”我看著手機興奮地說，“而且配送地點就在面館旁邊的小區，剛好送完就去吃面。”
“走，我陪你這個幸運兒一起去。順便說下，今天該輪到你小子請客啦。”
“沒問題。”說罷，兩輛電瓶車一道向西駛去。
（四）
“你上去吧，我在樓下看車。”秦瓏站在樓下說。
“行。”我利索地跳下電瓶車，這小區很老，樓底并沒有安裝防盜大門，所以我拿上外賣就飛速地往樓里跑。
兩年外賣生涯練就了我一身好腿力，四樓的往返只花費了一分鐘。當我重新回到樓下時，卻發現秦瓏正仰著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樓宇。
“怎么了？”我拍著他的肩膀問。
“三樓那間房的燈光還亮著。”他說。
“現在的人一點多沒睡不是很常見么。”
“那房子的主人我認識，也是經常來面館的客人，上周我聽他說老家有親戚過世，要回家半個月。”
雖然我聽出秦瓏話里的苗頭，但還是樂觀地說：“興許人家回來了呢。”
“我想去確認一下，要真是你說那樣，我就請他吃碗面作打擾的賠罪，可萬一有‘老鼠’進了他家，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做英雄的機會。”
無論哪種情況都是吃虧，我心想，前者虧一碗面，后者可能會虧得更多。但我沒有把顧慮當場和秦瓏挑明，因為他沒等我回話就沖進了樓里。
我知道這個整天吹噓父親英雄事跡的人一定不會在真遇到小偷時做縮頭烏龜。而我作為他的好友，這種情況下也只能跟進。
鏡子中的英雄啊，看來說這話時，秦瓏并沒有喝醉，他的意思可能是鏡子中英雄父親的光輝，讓他時刻以英雄的姿態要求自己。
到了可疑的房間門前，我也察覺出了異樣。因為房間里開著燈，門外都能聽見里面有著明顯的動靜，可當秦瓏敲門詢問時，動靜聲戛然而止，也并沒有人出來應門。
“肯定有問題。”秦瓏悄悄地對我說。
“我有辦法。”突然間我急中生智，邊敲門邊說，“你好，我們是送外賣的，11號樓401室的趙先生在家嗎？”
我故意把樓層說錯，為的就是讓里面的人覺得是虛驚一場。
果然，我的話語剛落，房內傳來了向門口移動的腳步聲。當腳步聲消失時，我能猜到，房里之人一定正貼著門邊，透過貓眼觀察外面的情況。
可能是我倆外賣員的服飾讓他放下了最后一層警戒，房門微微地打開。門縫間露出半張肥胖的臉，低沉的聲音同時傳來：“這里不是四樓，我也不是趙先生，你們走錯門了。”
說時遲那時快，秦瓏馬上伸出右腳卡在了門縫中，防止胖子關上大門，接著他用雙手使勁把大門扒開，胖子雖然體型龐大，但面對身材不落下風，又在風吹雨打中鍛煉了數年的秦瓏，沒能將大門再次合上。
“我當然知道這里是三樓，”秦瓏盯著胖子說，“也知道這里的主人長什么樣。”
“你們強闖民宅，再不離開我就報警了。”胖子的語氣中帶著慌亂，一副垂死掙扎的樣子。
“行啊，我爸就是警察，他最喜歡和小偷打交道了。”秦瓏氣勢更甚，讓胖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當我以為胖子會束手就擒時，他俯身拿起地板上裝有贓物的黑色大包后，一個箭步像門口沖去。
秦瓏和我都沒有意識到胖子會在我們堵住門口的情況下硬沖，我毫無防備地倒地，秦瓏也被撞了個踉蹌。
胖子在成功沖出門后不要命地往樓下狂奔。
“追！”反應過來的秦瓏拉起了我，也準備往樓下趕。
走出樓道，深夜的涼風讓我發燙的腦袋稍微清醒，可秦瓏的斗志仍在燃燒。在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后，他飛身坐上電瓶車，打算和小偷死磕到底。
冷靜下來的我勸道：“秦瓏，沒必要了，他開車出了小區后我們根本追不上他，不如記下他的車牌報警吧。”
“那就在小區里逮住他，今天我不把他抓住，就是丟了我爸爸的臉。”
我拗不過他，只得騎上電瓶車和他一起行動。
即使是在小區里，胖子為了逃跑，車依然開得很快，不過我們外賣員更加熟悉地形，秦瓏讓我跟在胖子車的屁股后面，而他則走小路爭取在小區門口逼停汽車。
于是，無論胖子怎么加速、轉彎，我的電瓶車閃爍的燈光一直在他的后視鏡里出現。
起初不想多管閑事的我還擔心會卷入麻煩的事件，難以脫身，但此刻的我和秦瓏一樣鉚足了勁，今天非把這個小偷繩之于法不可。
就這樣，我一路追著胖子的汽車來到了小區門口。而秦瓏也沒有讓我失望，他早早地便等在了小區唯一的出口。在明亮的路燈下，他自信的笑容甚至比路燈的燈光還要耀眼。
我長舒一口氣，停下了車，準備和秦瓏一起揪出車里的胖小偷，將他送至派出所。
可誰知，胖子并沒有將汽車減速，哪怕他清晰地看到了秦瓏站在前方。
一切的發生就在瞬間。汽車撞擊電瓶車發出的巨大悶響夾雜著我撕心裂肺的喊叫與隨后而來的警車與救護車的車笛聲讓深夜寂靜和昏暗的小區再一次熱鬧和亮堂起來。
（五）
秦瓏正躺在病床上接受采訪，我和他母親在不遠處陪伴著他。
遭到高速行駛汽車的直接撞擊，只是左腿粉碎性骨折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從出事那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守護在秦瓏的病房，因為和他一起經歷了這次事件，我甚至比他母親還要擔心他的安危。
“秦先生，您只是外賣員，本次偷竊案與您完全無關，您為什么會挺身而出呢？”記者問道。
秦瓏想了想說：“我覺得如果大家都選擇當旁觀者的話，那壞人們就會更加肆無忌憚，所以我告訴自己，目睹了不法行為就必須站出來。”
“阿姨，我以為難得上電視的機會，這家伙會把他父親的故事說個痛快，想不到居然謙虛了起來。”我笑著和秦瓏母親說道。
提到秦瓏父親，也就是她丈夫，阿姨的臉色明顯沉重了起來，她思前顧后，好像有話卡在喉嚨口。
在我以為提到亡夫讓她不快正準備道歉時，阿姨卻悄悄地拉著我走出了病房。
“小明啊，小瓏一直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阿姨面色凝重，不知是否還在為兒子而擔憂。
“那是當然，在我心中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果斷地說。
“所以，小瓏爸爸的事情我覺得不應該瞞著你。”
“難不成叔叔他沒有過世？”我聯想。
“我丈夫確實是死了，”說話間阿姨一直低頭擺弄著衣袖，仿佛接下來要說的是埋在心里最深處的秘密，“小瓏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我們老家確實發生了一起小偷被捕前用匕首殺死抓捕他警察的事件，但我丈夫并不是被害的警察，而是那個殺害警察的小偷，所以小瓏他爸不是以英雄的身份死的，而是以一個小偷和殺人犯的身份被法庭判處死刑而死的。”
什么！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那些酒后的故事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也難怪秦瓏在能夠刨根問底的記著面前只字不提他父親的故事。
“這件事當時成了我們老家轟動一時的新聞，在小瓏的學校，許多同學用小偷、殺人犯之子的稱呼對他進行辱罵嘲弄。從那以后，他就一直生活在他父親的陰影之下，承受著本不該是他承受的痛苦，直到他再也堅持不住。在某天放學途中，小瓏選擇了跳河自殺來逃避父親讓他背負的巨大壓力。幸好，有好心人救起了差點溺死的他。這件事給我敲醒了警鐘，我不得不帶著小瓏離開家鄉，來到了這座沒人認識他和他父親的城市。在進入新的學校前，我和小瓏說，反正這個學校沒人知道你的故事，不如忘記那個做小偷的爸爸，把自己的爸爸看成那個犧牲的警察。聽了我的話，那孩子的臉上終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鏡子里的英雄，原來如此。鏡子中會呈現什么完全由站在鏡子前的人所決定，要是秦瓏一直生活在他真實父親的陰影里，被犯罪的負面情緒所左右，那鏡子中便會呈現一張逐漸墮入黑暗的臉，他的人生很可能會和他父親一樣走向無法挽回的道路。
現在鏡子里的是一位英雄，而正是秦瓏對于正義的向往，讓鏡子中呈現了一個虛構的英雄父親形象，并且一直激勵著他，讓他胸膛充滿勇氣，那種為了正義能只身擋在了飛馳而來的汽車前的勇氣。
而現在，在鏡子里的英雄幫助與感染下，秦瓏成了真正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