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牡丹亭》的詩劇特征

題文詩

詩本于情性，有性此有情，

有情此有詩，詩歌入戲劇，

詩情詩劇本，劇情寓詩情，

愛好是天然，自然去雕飾，

詩語與劇語，含蓄而簡潔，

平淡亦激憤，惟情不虛假，

傳情以達意，委婉而雅致，

西湖比西子，濃淡總相宜，

詩情戲劇化，戲劇傳詩情。

至情遍寰宇，詩劇蘊真情。

摘要：《牡丹亭》作為一部詩劇，在中國古典戲劇史上的地位與《西廂記》不分上下，其詩劇的特征主要表現(xiàn)在詩情與劇情，意象與形象以及詩語與劇語等方面的統(tǒng)一，使得《牡丹亭》的“至情”主題淋漓盡致地呈現(xiàn)出來，同時也凸顯了人物的個性化，刻畫了戲劇史上“至情者”杜麗娘的形象。

關(guān)鍵詞：牡丹亭??詩劇??特征

? ? ? 元明時期，戲劇作家迭起，明代大曲家湯顯祖的《牡丹亭》更是冠絕一代的代表作。戲劇評論家沈德符曾評價：“湯義仍《牡丹亭》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乃才情自足不朽也。”在中國古代戲劇史上，《牡丹亭》可以說是一部不亞于《西廂記》的古典詩劇。

? ? ? ? 詩劇是一種詩歌體的戲劇形式，介于詩歌與戲劇之間，既具有戲劇的外形，即戲劇的角色，對白，以及特定的結(jié)構(gòu)，同時詩劇又具備了詩歌的內(nèi)蘊。詩劇與一般的戲劇不同，它是詩歌與戲劇的融合與統(tǒng)一，從而形成獨具特色的審美特征。

一、詩情與劇情的統(tǒng)一

? ? ?? “詩發(fā)乎于情”是詩歌自古的文藝傳統(tǒng)，如元明時期楊維楨說：“詩本情性，有性此有情，有情此有詩。”，而明清時期的曲論家認為“情”是劇曲唯一的本源和內(nèi)質(zhì)。詩劇作為詩歌體的戲劇，則兼具有“詩言情”的抒情性特征和戲劇的情節(jié)與線索沖突。

? ? ?? 湯顯祖自稱《牡丹亭》是“因情成夢，因夢成戲”。《牡丹亭》作為一部大型的詩劇，在行文之間確實像含蓄有致的抒情詩一般，凝聚著濃重的情思。其抒情性的特征主要表現(xiàn)在杜麗娘對愛情的萌發(fā)到追求整個過程中。作為封建家庭中的一個大家閨秀，杜麗娘待字閨中，接受的是封建正統(tǒng)思想的熏陶，直到在閨塾中讀了《詩經(jīng)》才為“詩章講動情腸”，在詩的感發(fā)下萌生了對愛情的追求，感到“關(guān)了的雎鳩，尚然有洲渚之興，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而杜麗娘最初對于自身的青春與美好是不自知的，在《驚夢》一折中，杜麗娘初涉后花園，第一次看到姹紫嫣紅百花開遍的景象，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人生的春天之中，可惜這良辰美景都付與斷井殘垣，《牡丹亭》在此借后花園的春景以抒發(fā)杜麗娘?“生于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光陰如過隙“的傷情。

? ? ?? 在《牡丹亭》中，“情”是作為一種強烈的感性體驗而存在，由于杜麗娘在因情而逝之前，其情感對象具有夢境的虛幻性，在現(xiàn)實中對情的追求不可能通過外在的現(xiàn)實動作表現(xiàn)出來，因此湯顯祖在刻畫杜麗娘對愛情的執(zhí)著上，更多的是將筆觸專注于杜麗娘內(nèi)心情感的抒發(fā)。而夢境就成了杜麗娘內(nèi)心情感的載體，由游園，驚夢，尋夢整個過程，將杜麗娘的情思與憂愁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亦真亦幻的情節(jié)中，杜麗娘“至情”本性便顯露出來。

? ? ?? 詩劇是詩情與劇情的統(tǒng)一，劇情是詩劇的必然要求，詩情是詩劇的內(nèi)在生命，《牡丹亭》的詩情必須借助于劇情才能得以抒發(fā)。在劇情上，《牡丹亭》全劇五十五折均以杜麗娘的“情”為線索，圍繞杜麗娘因情而夢，因夢而逝，死而復(fù)生展開。通過劇中的沖突，即杜麗娘追求人間至情的叛逆精神與封建禮教之間的矛盾，使杜麗娘內(nèi)心的詩情得以抒發(fā)。杜麗娘在封建禮教中艱難地追求愛情，一方面是杜寶代表的操控女兒命運的父權(quán)主義，一方面是陳最良代表的封建“婦德觀”的傳統(tǒng)思想，在與這兩者的抗爭中，杜麗娘的情感抒發(fā)使劇情與詩情統(tǒng)一在一起，給予了杜麗娘心靈深刻的探索與真實的臨摹，使杜麗娘“至情者”的個性得以彰顯。

二、意象與形象的統(tǒng)一

? ? ?? 詩劇作為詩歌與戲劇的統(tǒng)一體，除了一般戲劇人物形象之外，往往還借助于意象這一詩歌特定的語言特色來加以襯托。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借助物象來表現(xiàn)主觀情意。《牡丹亭》中，湯顯祖極力將“梅”這一客觀的物象滲透在劇情當中，成為杜麗娘的象征。

? ? ?? 梅的品性自古有兩種傾向，其一將梅作為不畏強權(quán)，絕塵孤傲的代表，其二則賦予了梅高潔，超凡脫俗的品質(zhì)。《牡丹亭》中杜麗娘崇尚天然，在《驚夢》一折中，杜麗娘坦言自己“一生兒愛好是天然”，其品性樸素有如梅花，追求的是“天然去雕飾”的美好。但杜麗娘除了有著和梅花一樣的美之外，還幾乎囊括了梅花所具有的秉性。如文天祥《南安軍》：“梅花南北路,風(fēng)雨濕征衣”中梅花作為貶謫文化的意象，則帶有顛沛流離的凄涼色彩。《牡丹亭》中杜麗娘癡情慕色，一夢而亡，化作一縷香魂，湯顯祖將梅花貶謫意義的凄清賦予在杜麗娘身上，認為其傷情正像塚上的殘梅一般，半開而謝，凄美溫婉。同時，杜麗娘命運跌宕起伏，因夢而死，由死而生，也與梅花經(jīng)冬歷春，從枯枝老干到早花占春的生命歷程相對應(yīng)。從本性上看，杜麗娘心有所執(zhí)，不屈服權(quán)威與梅花迎寒而放，不畏嚴寒的秉性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在愛情的追求上，她主張愛情自發(fā)，擇偶自由，婚姻自主，劇中當杜寶呵斥她說:“鬼也邪,怕沒門當戶對,看上柳夢梅什么來?”她反唇相譏:“人家白日里高結(jié)彩樓,招不出個官婿。你女兒睡夢里,鬼窟里,選著個狀元郎,還說門當戶對!”杜寶要杜麗娘“離異了柳夢梅“才肯認她時,她卻堅決而又滿懷憤懣地哭訴:“叫俺回杜家,赸了柳衙。便作你杜鵑花也叫不轉(zhuǎn)子歸紅淚灑”，這種面對封建禮教頑強的抗爭將杜麗娘的清高孤傲的人格的魅力體現(xiàn)得酣暢淋漓。

? ? ?? 在劇中，湯顯祖筆下的梅并不僅限于梅花，還將梅子作為一種意象凸顯杜麗娘內(nèi)心的對愛情的希冀。從《詩經(jīng)》始發(fā)，《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中梅子就被賦予女子思嫁之心的象征意義。梅樹歷經(jīng)開花而結(jié)果，磊磊可愛的梅子便是梅樹青春的沉淀，杜麗娘也希望自己能夠覓得佳婿，有如梅樹一樣，讓自己美好的愛情開花結(jié)果。杜麗娘在寫真中手捻青梅，實際上也暗含了自己的思嫁之心。青梅的意象在劇中已然融入杜麗娘對于愛情的渴望與執(zhí)著追求。

? ? ?? 意象在詩劇中的運用，使得客觀的自然物象與人物的主觀情思得到統(tǒng)一，人物的形象特征也更為凸顯，同時意象的運用，也使詩劇的語言含蓄有致。《牡丹亭》中單是“梅”這個意象，就婉轉(zhuǎn)而全面地表現(xiàn)了杜麗娘這個閨中女子的美好，執(zhí)著與絕塵孤傲的叛逆精神，使杜麗娘的形象生活靈動地顯現(xiàn)出來。

三、詩語與劇語

? ? ?? 詩劇既是詩歌體的戲劇形式，其語言也應(yīng)兼有詩歌與戲劇語言各自的特點，即除了詩歌的抒情性，含蓄簡約的美感之外，同時還要體現(xiàn)劇中人物語言的個性化。《牡丹亭》中的詩劇語言便是詩語與劇語的統(tǒng)一很好的體現(xiàn)。

? ? ? 《牡丹亭》中的詩語首先體現(xiàn)在劇中人物的對白往往借助意象或者典故來傳情達意，使語言達到含蓄簡潔的效果。如《冥判》一折中，胡判官列舉花神迷誤人間女子罪狀時，在短短的一曲中分別借用了三十八種春花委婉地概括了女子從相戀、受聘、結(jié)婚、生子，直到老時的整個過程。花神辯解此各色花樣均為天公而定，胡判官又借用“有一個夜舒蓮，扯不住留仙帶；一個海棠絲，翦不斷得囊怪；一個瑞香風(fēng)趕不上非煙在”三個典故，簡潔點出自來女色玩花而亡的例子，使花神無從狡辯。這些意象和典故的運用，使得詩劇中流動委婉雅致而又凝練的美感，而無穢語之嫌。

? ? ?? 其次《牡丹亭》的詩語還表現(xiàn)在濃重的抒情性上，在劇中湯顯祖大量化用了充滿詩情畫意的唐詩宋詞，如《寫真》一折春香與杜麗娘的唱詞“腸斷春色在眉間”，“待畫出西子湖眉月雙高”等句，分別化用了周邦彥《訴衷情》：“一段傷春，都在眉間”，蘇軾詩《飲湖上初晴后雨》：“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等詞句。這種詩詞情景相融的手法，可以看出湯顯祖詩詞底蘊之深厚，同時又貼合了劇中人物的感情與環(huán)境，為詩劇增添文采。

? ? ?? 而戲劇語言特色主要表現(xiàn)在劇中人物語言的口語化與個性化，不同人物的語言與其各自的身份、性格都一一對應(yīng)，也正是劇語的這種個性化才使得每個角色都顯得活靈活現(xiàn)，惟妙惟肖。在《閨塾》一折【掉角兒】中，陳最良與杜麗娘，春香三人的對話，淺白通俗，卻將陳最良封建文人的迂腐，春香的俏皮活潑，杜麗娘為溫文爾雅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種語言矛盾沖突不僅使“春香鬧學(xué)”這一幕富于喜劇性的效果，也彰顯了每個人的個性特征。此外石道姑語言的鄙俗，杜寶的義正言辭……均體現(xiàn)了人物性格的獨立性。

? ? ?? 《牡丹亭》中詩語與劇語的統(tǒng)一，既讓詩劇富于語言的美感，同時個性化的語言特征也讓劇中人物的思想性得到更好的刻畫。

? ?? 《牡丹亭》既是詩的戲劇化，也是戲劇的詩化。詩與劇的融合與統(tǒng)一，營造出一個充滿詩意的戲劇環(huán)境，使《牡丹亭》中的“情”在劇中大放異彩，大大增添了《牡丹亭》的戲劇魅力。這種獨特的詩劇特征使《牡丹亭》成為戲劇藝術(shù)史上的奇葩，在中國古典戲劇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