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病房以后董松鼠的慘叫聲還在走廊里回蕩:“啊,為什么,為什么,第一個童年大雄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啊,啊————”
我哆嗦著點著一根煙,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口抽了幾口才覺得稍稍緩過來一些。
茉茉有點擔心:“老公,你沒事吧?”
我搖頭:“暫時沒事,不過你再說一會兒我就和董小姐一樣了……”
茉茉:“要不咱們回去休息一下吧,最后這個病人一時半會兒也不用著急對付……”
我丟掉燃盡的香煙:“好,先休息一下……”
雖然抱著茉茉,這一覺我仍舊是睡得極不踏實。
我夢見自己在看不到盡頭的公路上沒命的奔跑,身旁的建筑物循環變換著。
我夢見自己跌下萬丈深淵,卻在跌落的過程中不斷看到自己失足跌落的那座山崖。
我夢見被困在有兩扇門的房間里,不斷重復著穿過房間開門的動作卻只能徒勞的看到同樣的陳設。
醒來時外面已是夜色濃重,茉茉遞過來一杯水:“喝點水吧。”
一杯溫水下肚,我才覺得有點餓了:“茉茉,咱們出去吃點東西吧,順便散散心。”
茉茉點頭:“好!”
置身繁華的恒俠街的我心中有種兩世為人的感覺。
是啊,那靜謐如修道院的瘋人院從未有過這般熱鬧。
“茉茉,衛巷飯店!”我指著那塊年代感十足的門匾,“你上學的時候,每次我來看你你都會帶我來這里吃的!”
“對啊,一晃都過去十幾年了,也不知道這飯店現在有沒有換老板呢……”茉茉微笑著說,眼眶似有些發紅。
我奇怪道:“你怎么了茉茉?”
茉茉揉揉眼睛,抬頭一笑:“沒事,咱們進去吃飯吧。”
幾年過去了,胖老板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我們:“喲,你們有……好幾年沒來了吧?”
我驚訝:“您還認識我們?”
胖老板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記得啊,你們上學那會兒每個月都得來一兩趟呢,怎么,今天還吃水煮魚和糖醋排骨嗎?”
得,這胖胖老板連我們當年愛吃的菜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支:“虧您還記得我們愛吃什么,您就看著上吧!”
胖老板接過煙笑了一聲:“好嘞!”
菜上來以后我往茉茉碗里夾了塊魚:“吃魚,老婆!”
茉茉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魚肉,輕輕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著。
我又往她碗里夾了塊排骨:“好幾年沒來了,我記得咱們上學那會兒你省吃儉用半個月就為了等我來看你的時候帶我來這里吃一頓,現在好了,咱們雖然不是多富有,但再也不缺錢花了,你多吃點!”
茉茉邊嚼邊點頭。
胖老板端上來最后一道菜,看著擺得滿滿當當的桌子,將一瓶白酒墩在桌角:“來,趁今天不忙,咱們喝點!”
我掃了一眼店里,發現只有我們一桌,好奇道:“怎么,我記得我們上學那會兒都得排隊,現在怎么就沒生意了?”
胖老板擰開白酒把面前的兩個酒杯斟滿,隨手將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不做了,要不是你們,我一桌都不想做了,錢再多有什么用,人沒了,有再多錢,怎么花……”
我皺眉:“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胖老板把酒放在我們面前,隨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酒!”
烈酒下肚,胃里像是有團火焰在跳動。
我趕緊夾起一筷子菜塞進嘴里。
“你們上次來是一一年吧?”胖老板看看我們。
我點頭:“沒錯,已經五年多沒來了,您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胖老板嘆口氣:“上個月的這時候,我媳婦兒覺得身體不舒服,那段時間生意特比好,我以為她是太累了就沒當回事,讓她在家休息了幾天,后來有天晚上她吐血了我才意識到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于是就帶她去醫院檢查,結果……”
他端起杯子將里面的酒一口喝光,捶了一下桌子神情悲愴道:“肝癌晚期……”
茉茉挽著我的手臂收緊了,我轉頭去看她,發現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眼里忽然就盈滿了淚水。
胖老板嘆口氣:“我真混啊,她都那樣了我竟然毫無知覺,還自以為是的認定她是累了……”
我的手臂越過桌子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你……”
胖老板搖頭:“我,我……”
“嫂子現在怎么樣了?”我遞給他一支煙。
胖老板苦笑一聲:“走了,上個星期就走了,臨走前她跟我說……這輩子雖然不長,但她覺得比大多數人都開心,有個人拼命的疼她愛她,這就足夠了……”
說著他拿起酒瓶子給自己斟酒:“她越這么說我心里越難受,我哪里疼她愛她了,她得了那么重的病我都不知道,我……”
茉茉:“您也別太難過了,畢竟……”
“我知道,畢竟人死不能復生……”胖老板點頭,“好多人都這么勸我,前幾天我還能堅持開店,可今天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了,在這店里我沒一秒鐘不在想她,好像一抬頭就能看見她在收拾碗筷、擦桌子、上菜……”
“我真的,真的干不下去了……”胖老板掐滅煙,“錢已經賺夠了,夠我下半輩子花的了,我也不想再這么耗著,明天我就把這門面租出去,今后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和胖老板都喝高了,茉茉開車把胖老板送回了家。
回瘋人院的路上,茉茉眉眼間有些哀傷的神色。
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從我們相愛的那一天我就從未質疑過這件事,她會為別人的幸福而歡欣雀躍,也會因別人的不幸而低眉垂淚。
車子停好以后,茉茉按下總控鎖上了所有車門。
我皺眉:“怎么了?”
兩行清淚從她的眼窩滾滾而下:“劉子安,你愛我嗎?”
我被她問懵了:“愛啊,怎么忽然問這個,你沒喝酒啊……”
茉茉從駕駛座上爬過來,騎在我身上,喘著粗氣:“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我沒喝多,要是想趁火打劫我勸你還是趁早作罷。”
茉茉瞪眼:“我沒開玩笑!”
見她急了,我皺眉:“你怎么了親愛的?”
茉茉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劉子安,如果有天我也像胖老板的老婆那樣身患絕癥早你一步離開這個世界,你絕不能像他那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被她搞得云里霧里:“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好好的忽然說這個?”
茉茉按住我的肩膀:“看著我!”
我抬頭迎上她的眼睛。
茉茉:“答應我!”
我深吸一口氣:“好,我答應你……”
茉茉微微一笑,嘴角揚起那個迷死我的弧度:“就知道你最寵我了!”
不等我再說什么,她溫熱柔軟的嘴唇就湊了上來。
第二天早晨醒來,茉茉像只小貓一般蜷在我臂彎里,右手緊緊攥著我的左臂。
我輕輕拍拍她:“傻丫頭,天亮了……”
茉茉蹭了蹭我的胸口:“我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