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忘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忘了自己從哪來,要到哪去。
無名是最強的殺手,并不是因為他的招式精妙,而是因為他無名。
——連名字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他的弱點?
他喜歡獨飲,因為他必須保持孤獨平靜的心,他才能是最強。
也因為,他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有過家人和朋友。
他四海為家,但每每他飲醉的時候,又總愛問自己,這天下何處是家?
就好像現在。
他仰頭,張大了嘴,提著酒瓶拼命向下抖著。
媽蛋,酒喝完了。
于是他抬頭望著夜空,他看到一只烏鴉在夜幕的掩護下極速飛來,他并不會缺酒,因為他缺酒的時候,生意自然就上門了,因為他是最強的。
他手指一動,烏鴉哀嚎一聲便落了下來,他取出烏鴉腳上的紙條,然后皺了皺眉。
這生意,不太好做啊。
……
“老大?!豹氀鄣膬聪嗄凶诱驹谝蝗簤褲h的最前方,向虎皮大座上的男人恭敬道?!爸慌赂医邮苋蝿諄須⒛愕模挥袩o名?!?/p>
所有人神色凝重。
“哦?何以見得?”高座之上的男人慵懶地托著下巴,滿不在乎地說。
“請恕小弟直言,因為他是第一,而您是第二?!豹氀凵裆炭郑^壓得更低了?!叭粽f當今武林有誰能破您的鬼劍,在下愚見,有二?!?/p>
獨眼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男人的表情,好像偷偷出了口氣,又繼續說:“其一,乃是劍法霸道的奔雷劍,但世代獨傳奔雷劍的劍氏一族早在數年前被您施計抹除,其三公子劍心遠游域外十幾年,生死未知,更遑論他會知道舉族覆滅的消息,所以可能性極低;而這其二,便是近年始終占據奪命榜第一的無名?!?/p>
男人聽獨眼說的時候,眉頭緊蹙,眼中冷芒閃爍,他就快要忍不住了——他無法容忍有人在自己之上,更不能容忍這樣的事實被人說出來。
因為他害怕,而說出來,會讓他覺得更加沒有安全感。
但他終究沒有出手殺死獨眼,畢竟多年前覆滅劍氏,獨眼的計策的確功不可沒,于是他閉上眼睛,淡淡道:“哦。”
獨眼深知男人的性格,也明白為何這位號稱“鬼劍”的男人對于無名比他強這件事情會耿耿于懷,但他有自信保住自己的性命:“您不必擔心,那無名并非名門出身,他之所以強,全在于他敢于賭命——他的招式毫無章法,沒有人看得出出處,但他敢跟你賭命,但凡還不想死的人,都不敢跟他賭?!?/p>
獨眼說得沒錯。
如果戰斗是一場賭局,當你無法拿出與對方對等的賭注時,你就已經輸了。
“所以他的強,來自于他無所顧忌,全不畏死?!豹氀壅f完,便不再說話。
鬼劍緩緩睜眼,說:“不怕死的無名之人,弱點往往無從找起?!?/p>
獨眼見他發問,才繼續說道:“若是以前我自不敢夸大,但,現在機會來了?!?/p>
說著,獨眼呈上一份密報。
……
密林之中,有鋒刃破空之聲。
白衣女子凌空連出數十劍,香汗淋漓,看得出她練得很賣力。
但是,她不滿意。
因為父親從未認可過她。
于是她越發的拼命練,心中卻越發的沒有自信。
無名隱身于大樹濃密的枝葉之中,左腳跨在巨大的枝干上,右腳卻吊兒郎當地晃來晃去,然后仰頭痛飲。
“有點意思。”他自語。
“誰?!”白衣女子驟生警覺。
“你的劍,沒有氣勢?!睙o名一躍而下,提著酒壺。
白衣女子拔劍相向,警惕道:“你是誰?”
父親,好像也是這么說自己的,她想道。
一個失神的瞬間,無名已經出現在她的身后,她驚覺的時候,本能地回劍。
這一劍她很有把握,但她卻猶豫了——這一劍勢必擊中對方,但自己卻難逃重傷甚至是死亡。
無名習慣賭命,而她卻不敢。
于是無名的劍便到了她白嫩的頸間。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我是誰?!睙o名無奈搖頭。
……
她叫婉晴。
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做。
或許因為驚服對方的劍;
或許因為對方和父親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又或許只是生死間的恐懼。
總之,她對無名說出“請教我劍法”的時候,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說。
但無論為什么,萬幸的是無名收劍了。
“第一,在戰斗中你的劍總是不知所措,這是不自信?!?/p>
無名干脆一屁股坐下,大口飲酒,搖搖晃晃的,全無風范。
“第二,必勝的一劍卻不敢去賭,這是膽小?!?/p>
聽到這里,婉晴漂亮的瞳孔猛地一縮,仿佛被戳中了心門。
無名看見她的神態,又搖頭道:“任由別人這么說,不反駁也不去證明,這叫做懦弱?!?/p>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鋒利,凝視著婉晴:“現在,你告訴我,你學劍為了什么?”
“我想保護我身邊的人?!蓖袂顼@然不善表達,因為她憋紅了臉。
她這樣子很可愛,很動人。
但無名面無表情,只是略微沉吟:“那就拿好你的劍,砍下去。”
? ?……
所謂緣分也許就是這么簡單,相遇得毫無準備。
她不問為什么,他也沒說。
無名教她,她很用心地學。
她總覺得有些奇怪,無名自己的招式毫無章法,可教起她來卻有條有理,甚至有根有據,完全不符合他戰斗的風格。
更奇怪的是,在父親身邊博覽劍法的她,竟然不知道無名教她的到底是什么劍法。
就這樣,這密林之中日升月落,日子過得竟悄無聲息。
每當婉晴躺在無名為她搭蓋的臨時木屋里時,總會有種心安。
天氣漸寒,她的木屋里總會多件皮襖,等到天氣轉熱,她正抱怨這屋子怎么就沒有窗戶的時候,竟看見無名抬手用劍光鑿開了一扇窗口。
——他雖然話少,面癱,但卻意外地貼心呢。
如果就這樣過我的一生,感覺也挺好的,不是嗎。
她傻笑,除了父親,誰也沒有為她如此用心,哪怕那個人沒有名字。
……
但人生總不會因為你這么想, 它就這么過。
因為總有些人或者事會打亂你的一切計劃。
比如鬼劍。
他之所以能名列奪命榜第二,除了他的劍法強悍,還因為他擁有一支精英隊伍,在屬下死光之前,他是不會死的。
因為人多,所以他如果想知道無名在哪,他總會知道的,只是時間問題。
他不能容忍無名的存在,卻苦于找不到無名的弱點,若是以前,知道唯一能殺死他的第一殺手無名還活著,他一定會怕,但現在,他找到了無名的弱點。
深夜的密林光線昏暗,只有被茂密枝葉搖碎的月光灑到地上。
除了月光,還有樹冠中若隱若現的寒芒,而這些寒芒,瞄準了婉晴。
——再強的人,當他的心中出現羈絆時,他也就有了弱點。
無名持劍,站在婉晴身前,面無表情,但鬼劍卻暗自竊喜,因為無名用了守勢。
——當一個擅長賭命的人開始防守,他的強大自然也就不在了。
鬼劍忍不住得意起來:“聽說你是最強的,我不信?!?/p>
無名面無表情。
鬼劍又說:“江湖傳言,只有你敢接下殺我的任務,我也不信?!?/p>
他的手扶著額頭,得意得大笑起來:“奔雷劍向來不傳外姓,所以當奔雷劍銷聲匿跡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人敢接下殺我的任務!但我不喜歡江湖上的謠傳,所以,你必須得死?!?/p>
鬼劍說到“死”字的瞬間,他的劍就如奪命的厲鬼般帶起一陣陰風,直奔無名的心臟,看去快而無聲,但武林中沒有人不知道,鬼劍看似輕巧,實則是極其剛猛的劍法。
加之此時鬼劍心中的恐懼與興奮交織,因此這是鬼劍最強的一劍。
恐懼是因為他怕死,如果無名選擇賭命,他必敗無疑;興奮是因為他終于抓住了無名的弱點,無名已經失去了賭命的勇氣。
如他所料,無名始終保持著守勢,如果他選擇賭命,那么身后的婉晴絕對會被藏匿在樹冠中的弓箭手射出無數的窟窿。
——當一個人做事的時候多出了成本,那么他做選擇的時候就會變得有負擔。
所以這一次,無名無計可施。
……
武林中的確沒有人接下刺殺鬼劍的任務,無名也沒接。
因為就算不給無名任何報酬,他也是一定要殺鬼劍的。
但無名知道鬼劍很怕死,否則他不會需要那么多的屬下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所以他并沒有馬上去殺鬼劍——因為他沒有把握獨自闖過鬼劍身邊的重重保衛。
他只能等這只烏龜自己將頭伸出來,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等,只能隱姓埋名。
那么,那夜烏鴉給他帶來的紙條上到底是什么任務?
那只烏鴉帶給他的任務并不是殺死鬼劍,而是一行字。
“為師時日無多,婉晴托付于你。”
那天,他好像記起了自己曾經遠游域外;他好像記起了自己曾師從一位劍法宗師,而這位宗師有位叛逆出走的女兒;他好像記起了自己將祖傳的劍法精進到了空前的境界,歡喜歸來時卻只看到一片大火和廢墟。
他好像記起了自己的名字。
劍心。
……
面對鬼劍一生中最強的一劍,無名的確是無計可施的。
但劍心有,因為他會奔雷劍,而且是劍氏家族史上最強的奔雷劍,他不需要去和鬼劍賭命也可以正面擊敗鬼劍。
轟鳴的驚雷刺破茂密的樹冠直沖天際,周遭的夜空瞬間亮如白晝。
鬼劍倒下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失去了首領的下屬自然沒有拼命的必要,不多時便驚慌散去。
他一生都害怕一種劍法,叫奔雷劍。
他一生都害怕一個人,一個無名之人。
他無法忍受恐懼的日夜折磨,所以他選擇主動出擊——只有在他害怕到極點的時候,他才會從他的厚殼中探出頭來。
他因為恐懼覆滅了劍氏一族,卻造就了一個無名之人,一個擁有最強奔雷劍的無名之人,而這個無名之人又利用了他的恐懼,將他探出來的頭砍了下來。
據說人死之前意識會異常的清晰,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想明白,他到底是死在了無名的手里,還是死在了自己的恐懼之中?
……
有時候緣分并不那么簡單。
當它聚時,你毫無準備,所以當它散時,你也無法防備。
“能不能別走。”
婉晴紅著雙眼,從背后喊住了無名,或者說是劍心。
“我只是一個利用你來復仇的人而已,對不起?!睙o名站住,但是沒有回頭。
“只是利用嗎?”婉晴問他。
無名沉穩的身影一顫,不置一言。
婉晴手里的劍突然閃爍起絲絲雷光,雖然并不如何強大,但與擊敗鬼劍的那道驚雷卻是一樣的。
她舉起雷光閃爍的劍:“只是利用的話,你何必把奔雷劍教給一個不相關的人?”
“因為奔雷劍會代替無名守護你。”無名說?!耙蚕M隳芴嫖覍⒈祭讋鞒邢氯??!?/p>
“為什么你不留下來,親手守護我?”婉晴追問道,她倔強地強忍著淚水,卻止不住淚水在眼中打轉,沾濕她長長的睫毛。
“因為,無名本來就不存在?!?/p>
仿佛一陣風撫過,無名的身影就隨風散去了。
……
從那之后,奪命榜第一的無名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手中那雷光奔騰的劍法,婉晴甚至會覺得那只是自己年少時的一場夢罷了。
也許他就是坐在你身邊獨自痛飲直到爛醉的流浪漢;也許他就是曾救過你的神秘俠士;也許他就是這世界上某個四海為家的孤獨之人。
他不能原諒那個無法守護家人的劍心,于是他不再是劍心。
可他卻不得不獨自背負著那份沉沉的愧疚和悔恨,在這世上繼續流浪下去,因為這樣的情感,是誰也無法分擔的。
或許那個人之所以無名,就是為了不讓任何人記得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