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家都要我向瑩瑩道歉。文文說：你是男的，就得讓著點女生。我說她打的我，還讓我道歉？我都跟她做了快一年的同桌，她都沒正眼看過我。大勝，你來評評理？

那是個接近夏天的黃昏，燥熱的風早已席卷大地。放學路上我們回頭看，大勝遠遠地落后我們一大截，還低著頭不說話。朋朋撿起一塊磚頭扔了過去，大勝嚇了一跳，跑著跟上我們說：你們覺得王俊艷怎么樣？

空氣安靜了幾秒，朋朋說：沒有靜靜好看。

我說：沒有瑩瑩好看。

文文說：可能沒有她倆好看。

大勝急了，說就是我前邊那個女生，很長的辮子，比我高半頭。老是轉過來跟我說話。你們知道嗎，她喜歡笑，我喜歡看她笑。有時候笑的猛了還會冒出鼻涕泡。啊，你們跟她不熟就說她不好看……

我們知道大勝淪陷了。其實我也有些淪陷，但從時間上應該是他先于我。之后瑩瑩不想跟我說話。我想了很久，從作業本上撕下半張紙，寫上：你還生氣嗎？然后遞給她。不一會兒她把紙扔過來，上面寫：沒。我再寫：為啥不跟我說話？她回道：學習。我又寫：五年級我們還做同桌吧。她回：好。

記憶里的那個暑假，大勝過的心不在焉。樹上的蟬鳴跟每一年都一樣響徹整個夏天。我叫大勝，我們去捉蟬。大勝搖頭。我說村后坑里雨水滿了，我們去抓青蛙。大勝搖頭。我說那我回家看許仙和法海了。大勝說好想開學啊。我說你作業做完了嗎？他說早就寫完了。我說：靠。

大勝的那一句早就寫完了讓我內心不安。許仙和白素貞的關系進展緩慢，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寫作業。電視大部分時間都被漫長的廣告占據著，一個假期過去，廣告詞背會了不少。朋朋來找我，說我們對一下答案吧，結果我們的答案完全不同。文文來找我玩，我們又跟他對了下作業，這下我們有了三個不同版本的答案。我們都很沮喪，于是史無前例的都無比盼望開學。

至今我都無法理解，為什么當時我們會那么早熟呢。長大后我們才知道十幾歲的孩子都只叫早戀。不明白為什么幼小的我們竟會有那種感覺。大多數的爸爸媽媽都遠離家鄉打工，在家的也都忙于農活。大人們都沒有發現，這群村里的孩子，在這混亂不堪的年紀里正瘋狂成長著。像雨后田地里出現的荒草般野蠻。我們小小的靈魂都被野草傳染了，被輻射后變異一樣急切的渴望膨脹和裂變。土地被胡亂生長的根系疏松又抓牢。大人們都毫無察覺孩子們已深陷其中，像某個遠在青春期之前的迷魂陣，早就在那等著我們，荒唐卻又理直氣壯。

朋朋跟我們說，六年級一個男生給五年級某個女生寫了情書。里面有這么一段：想把我的水桶丟進你深深的水井里。他說你語文好，看看這是啥意思？

我想了半天也是不明白。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這句帶著村里特色流氓氣息的告白，晦澀又懵懂，卻幾乎是我們最早的性啟蒙。

我依然用紙條跟瑩瑩對話。我寫第五題怎么做，她一會兒就把解答過程送過來了。我又寫第六題呢，然后我又得到了答案。我又寫第七題也告訴我吧。就這樣，我的數學作業輕松的完成了。

之后某天，大勝把我們仨叫到學校茅廁里。朋朋說干啥啊，這么神秘。他扭頭又大叫：我X，胖子，你在干啥啊？

正在蹲坑的胖子同學一臉無辜：沒看見哪，拉屎。我們紛紛捏住鼻子，叫大勝趕緊說事。大勝走過來，背對著胖子，從兜里掏出一個紙團。一邊哆嗦著打開，一邊激動著說：她今天給了我這個。我們一看，紙上寫了一首詩：

天鵝湖邊鳥飛絕

友情雨下永相伴

偶爾留得一人在

我說：這首詩好奇怪，只有三行。從來沒見過啊。文文一本正經有感情的念了一遍，說不知道。朋朋像是發現了什么，拍著大勝的肩膀說，這你們就不懂了吧，你們這群土包子。沒聽過藏頭詩嗎？哈哈……我把每句詩的第一個字連了起來說：天，友，偶。這是什么意思？朋朋突然不笑了：你們猜吧，我也是土包子。

文文又有感情的念了一遍。這時在旁邊蹲坑的胖子說話了。他說你們四個傻蛋，這是字謎。“天鵝湖邊鳥飛絕”就是“我”這個字啊。

我們趕緊看詩，可不是嗎，“鵝”字鳥飛走，就是“我”啊。大勝說：嘿，胖子，真有你的。我們都不怕臭味了，眾星拱月般圍在胖子身邊，文文說這么看還有倆字呢。

十歲的大勝被老爸打過屁股，哭過兩次。被班主任用竹條打過手掌，沒哭過。在被胖子解出“我愛你”就是這謎底后，他在茅廁哭了。朋朋大叫：你說這紙條是王俊艷給你的？大勝激動地點點頭。文文還在回味字謎的道理。這時蹲坑的胖子說：嘿，哥們，你過來。大勝走過去：怎么了，恩人？

胖子說我拉肚子，沒來及帶紙，把你這張給我吧。大勝大驚，后退一步說：不行，這可是我收到的情書。胖子說，可是是我告訴你答案的啊。大勝說那也不行，這張紙對我意義重大。

胖子說，你給不給，不給我就告訴老師，說你欺負女同學。這張紙就是證據。就這樣，大勝眼看著自己的第一封情書變成了擦屁股紙。

大勝和他的前桌王俊艷在一起了。這事也只有我們四個，外加一個胖子知道。大勝課間也不和我們出來玩了。我們玩玻璃球，他在教室的窗戶那跟我們擺手，又指指前面。意思是你們玩吧，我要和王俊艷在一塊兒。文文說，有女人了，不管我們了。但是有一天大勝出現在操場上，我們的玻璃球游戲暫停。只見他笑瞇瞇的從鼓鼓的褲兜里掏出一個袋子。招呼我們看。我們三個頓時異口同聲：我X。

大勝的袋子里裝了十幾個純色玻璃球，有黑色白色藍色黃色等等。純色玻璃球價格大概一塊錢一個。而我們玩的普通玻璃球是透明的，球體中間有個扇葉狀的東西。一毛錢一個。這他媽能換多少普通玻璃球我已經算不出來了。我們仨再次異口同聲：哪來的？

王俊艷居然送了大勝這么好的禮物。可她一個女孩子家怎么買的呢，這得十幾塊錢呢，不是小數。據大勝說是王俊艷拿她哥哥的。我們都很驚訝，放到現在，這無異于女朋友在幫他花錢升級裝備打怪。我們盯著大勝說，來吧，我們要贏光你的純色球。誰知大勝一臉得意：我才不玩這些呢，我要好好收藏著。

大勝話音未落，我們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尖叫聲。我們循聲望去，是學校茅廁。文文呆呆地說：女廁著火了？

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與男廁一墻之隔的女生廁所，濃煙滾滾。從濃煙里跑出來幾個女生大聲尖叫著，叫聲混雜著哭聲，還不停的擦眼睛。有兩個女生褲子還沒提上去，只能小碎步的走，還捂著鼻子。朋朋突然大叫一聲我X就往女廁跑，我們隨即跟上。此時幾乎所有的師生都在朝這邊看，在教室里的在操場上的在小賣部買零食的，都被這場面震住了，一動不動。

朋朋跑到一個女生前，麻利的脫下自己的外套，蒙在女生頭上，好像還在說著什么，然后把女生拉到了男生廁所。我、大勝和文文則守住男廁門以防萬一。從女廁哭喊著跑出來的女生四下逃散，許久，應該是位男老師在喊：快救火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