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不會就這么死去。盡管我并不明白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有生存的意志,也許我純粹是在命運的玩弄之下,不愿乖乖就范。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我躺了多久?一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個小時?沒有人救我,但我不想為此責怪任何人。我在地殼以下,與這個世界隔絕;我從死亡的界限上僥幸溜回來,任何人對我都視而不見。
我不想為此責怪任何人。對于通奸時被當場抓住的婦人,耶穌基督說:你們誰是無罪的,就先拿石頭打她吧。”結果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里沒有任何一個敢走出來定她的罪。一九九五的初夏,驟雨初歇,泥濘的小路旁營養過剩的芫荽竄到比我的人還高,在艷陽之下,它們散發出來濃郁的氣味,熏倒了一大片蜜蜂和菜粉蝶。一同倒下的還有一個老太太,她正蜷縮在爛泥里呻吟,讓那些迷迷糊糊的昆蟲們找到了一個落腳點。它們就像水源地旁的動物那樣,挨挨擠擠,推推搡搡,歇滿她身上。我靠的很近的時候,它們才不情愿地飛起一點,隨后,像被死魚吸引的蒼蠅那樣,又迅速的回到原位。這情景既讓我感到害怕,又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因此我沒有以任何方式去幫助她,而是默默地走開了。她擋在了小路的中央,為此我不得不進入密林芫荽地的深處。我幾乎迷路了,刺鼻的香味讓我有些暈乎。在一陣慌亂中,我橫沖直闖,推倒了許多作物,踩死了躺在地上的無數小蟲。那些尸體黏在我鞋底上,很長時間都沒辦法清理干凈,就如同很長時間內,老太太會因為我的怯懦而死的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一樣。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我掉進了配電房的冷卻池。碧綠的池水里鑲嵌著一動不動的紅鯉魚,它們因為寒冷,頭碰著頭擠在一起取暖,像一朵朵火紅的百日菊。我蹲在一塊磚那么寬的水池邊緣看得出神。風吹著池水起了皺,百日菊像撒了某種魔力似的,也隨之飄搖,旋轉,輕輕顫抖每一片花瓣。最后仿佛在這種魔力的作用下,我的重心逐漸前移,直到徹底失去平衡。那一剎那,我分明看到倒影中的云彩向四面散去,花瓣迅速分崩離析。在短暫的疑惑之后,我這才意識到它們是為了躲開栽倒下來的我。然而有些東西是永遠也躲不掉的,云朵的倒影隨即被拍碎,我則迎面撲進刺骨的水里。我在兩米深的水中掙扎著,周圍的小伙伴沒有一個人施以援手。最后我不知道怎么薅住一個木桶蓋,奇跡般地脫離了死亡,最后拖著因浸透冷水而變得十分沉重的棉襖,使出全身力氣爬上邊沿。我像剛從冰箱里拿出的凍肉一般,渾身冒著白色的冷氣。如果不是我不住地打著冷戰,肯定能聽見嘶嘶作響的氣流聲。那些圍觀的人——我的小伙伴們看到我的狼狽樣,紛紛哈哈大笑,仿佛我剛剛只是踩到香蕉皮摔進了一灘爛泥里。在我明白自己和他們同樣怯懦之前,我著實怨恨過他們一陣子。后來我才慢慢明白,人和豬圈里的豬并無本質上的區別,即便每天都有同胞被屠宰,我們也照樣可以大吃大喝,只要霉運不是降臨到自己頭上。死亡是非常私人的事情,誰也不可能切身感受他人的死亡,世上也不可能有貨真價實的同情心。
總而言之,我不再會為這種事情怨恨任何人,更何況我也沒有資格怨恨他們。我的手在水泥磚鋪成的地面上摸索著眼鏡和手機,再一次地很幸運,我成功抓住了這兩根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