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冬海

寒假不知不覺地來了，這個寒假我還是選擇了回姥姥家。雖然姥姥不在了，但是我一直覺得那里是唯一溫暖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念姥姥。我想起了姥姥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很喜歡旅游，最喜歡冬天去看海。我突然萌發了要去旅游的沖動，我想去看看姥姥說的冬天的海是什么樣子的。

我沒有跟父母商量，就買了去S城的火車票，其實我也沒必要和他們商量，因為他們不會同意，也不會不同意，我一直都有掌握自己生活的任何權利，這也許是件好事。

不久，我就出發了。

那天天氣特別好，暖暖的太陽，溫柔的風揚起額前的發，天空藍得一朵云也沒有。我想也許姥姥也希望我去旅游。

我坐在靠窗戶的位置，耳朵里聽著那些給了許許多多溫暖和美好的歌曲，每一首歌我都很認真地聽著，就像在聽甘城西在唱一樣。我好像看到了那個渾身散發著淡淡憂傷的甘城西，坐在風里，低著眉，彈著木吉他，輕輕地唱著。

我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見他的那個情景，像一束束溫暖的陽光照進了我的世界。我會常常想起那個晚上帶著淡淡薄荷香氣的懷抱，還有他唱的《歲月神偷》。我要帶著那么美好的回憶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我想起碼這個旅途它是完完整整屬于我自己的。

其實說實話，我一直不知道我對于甘城西是怎樣的一種情愫，也許是心中一顆靜好的朱砂痣。對于我這樣的人，在愛情里面一直是以一種難題的形式存在著。

我很享受在火車上一個人的時光，臨窗而坐，看到的和想到的都是那么純純粹粹屬于我自己的，我喜歡這樣的靜謐，我喜歡這樣的熱鬧，因為從始至終都不屬于我的，我沒有憂傷，沒有自卑，這樣的我感到很安全。

在我旅途的期間，陸陌打過幾次電話，寒暄了幾句。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么能言善道的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陷入找不到話題的窘境。我似乎只有在網上的時候，才能肆無忌憚地聊天說地。原來，有些感情是見不得光的，只屬于在潮濕的季節里生長。

?去看海是在我到達S城的第二天，我選了一天天氣并不是很好，陰云密布，但是并沒有下雨，只是一路都被呼嘯的寒風凜冽著。但是很奇怪，我很喜歡這樣的天氣，因為很少有人去喜歡，我才會去喜歡，這樣我才能得到。

天不亮，我就出發了，我穿著白色的線衣，裹著厚厚的紅色圍巾，黑色的燈絨褲，圍巾是姥姥給我織的，并不是什么繁瑣的花樣，就是簡單的元寶針，但是非常好看，我一直很珍惜它，很少拿出來佩戴。

我迎著風，緩緩去了海邊。也許是天氣的原因，一路上幾乎都沒有什么人，而海邊更是。

當我看到海的時候，我終于明白姥姥為什么喜歡冬天來看海了。是的，我看到的是一種強大而悲壯的驚心動魄，我被這樣憂傷而咆哮的浪聲震撼到了，我想我是愛上了這樣的海，愛上了這樣不顧一切的愴然。仿佛從前的一切，未來的一切都不在重要，我只需要好好享受此刻。我被它感染了，我沒有了悲傷，我沒有了怨怒，我也沒有了自卑，我有的只是愿漫漫時光陪著這海。

我仿佛看到了姥姥和姥爺相依在海邊，輕輕地訴說著時光，慢慢研磨著流年。

我以為我產生了幻覺，后來才發現并不是。

原來是真的有兩個人相依在一起，靜靜地看著海，聽著海聲。我正好奇是誰也有這樣的閑情和愛好呢？我定睛一看。就一剎那，我感覺天旋地轉，排山倒海，那個背影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了。

我記得他最愛惜那件褐色西裝了，是的，我又怎么會看錯呢？

父親，那是我的父親啊！

他為什么會在這，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又是誰？他不是說工作一直忙嗎？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很忙？

雖然他們是背對著我，但是我還是能感覺到那個女人渾身散發出來的溫婉賢惠的氣息，那是與母親完全不一樣的女子。他們看上去那么相愛，簡直是一對老夫老妻了。父親眼神極其溫柔地看著她，偶爾風來過，吹亂了女子額前的碎發，父親抬手憐愛地撫摸她的臉，她的發，動作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疼惜，那樣的不舍，仿佛有說不完的情話。父親原來也會有這樣深情的一面，記憶里，他曾經是不是也是這樣待母親，只不過母親不是這個女子，用這樣嫻靜的方式來承受。

父親和母親的關系何時竟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就是眼前這個女人才讓我的父親不再愛我的母親，才致使母親這般待我？

這樣想著，我像只將要發怒的獅子般，愈發對這個女人產生深深的恨意。如果沒有她，我會不會像正常的孩子一樣，擁有很多很多的父母給予的愛，這樣姥姥也不會那么過早地離開我了。

我瞬間覺得難過的喘不過氣來，我恨這個女的，恨她毀了我家，毀了我的母親，毀了我，也毀了姥姥給我唯一的愛。

我冷著臉，痛苦極了，仿佛花去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往前走，一點點地靠近他們，我想知道父親突然看到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會是怎樣的神情，愧疚還是慌張？我更想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她長什么樣子，竟然能魅惑到父親？

突然，她像是感應到了什么，輕輕地回頭了。

就那一眼，我就再也忘不了，我怔怔地停下了腳步。

就那一眼，仿佛世界都靜止了，海水不再拍打海岸，風不再吹了，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了。?

等我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我不管不顧地拼命往回跑，鞋都跑掉了，我卻來不及撿起來，我就那樣逃似的離開了那里。眼淚不知為什么就那么落了下來，其實，我一點都不難過，我早就知道父親外面有女人了，我早就知道父親和母親的關系很差很差了，可是為什么眼淚還是停不下來呢？

眼睛，對，就是那個女人的眼睛，那個女人的眼睛竟然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樣！！！

細而長！

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只是那個女人的眼睛比我的眼睛更好看，是標準的丹鳳眼。可是為什么我有一雙和她相似的眼睛呢？？為什么？為什么？

在這個冬天里，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因為我有太多的為什么想知道。我想起母親每次看到我，一副很怨恨的模樣，一直沒有給予我該有的母愛，是不是因為我的眼睛？

可是他呢？我的父親，他為什么從來就沒有在我的眼睛上停留過，從來沒有因為我的眼睛而施舍更多的愛給我，同樣是不理不睬，仿佛是可有可無一樣。只要我一如既往地上學，并且考個很好很好的名次給他就可以了。我更多的是他生活中的一道工具，可有可無。是嗎？

想到這里，我的心就無比的疼痛，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為什么會有一雙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眼睛？難道……不不不，不可能的，我立刻將這個可怕的想法泯滅掉。我突然控制不住腦袋里千千萬萬的疑惑，好像所有的神經和細胞都在爭吵，我抱著腦袋，難過地蹲了下來。

如果，姥姥在就好了，她一定會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掏出手機，現在我很想找個人陪著我，我要這個缺口發泄出來，不然我會窒息死的。可是我找誰呢？這些我又能和誰說呢？

我一直是孤獨的，不論發生什么，所有的一切，我都早已習慣一個人去承受，因為我真的不相信任何一個人，包括小尾。我是如此地自卑，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包裝的很好，沒有傷痛，沒有煩惱。

我站起來，漫無目的地走著，像個瘋子一樣，頭發亂糟糟的，腳上只穿著一只鞋，走了這么久我居然沒有感覺到腳很冷，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腳凍得通紅，腫脹起來了，走在馬路上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突然感覺很荒涼，心很冷很冷，不知道去哪，原來我竟是如此地孤單啊，我是如此地無助。

我在一家叫后天的酒吧前停下了。酒吧，姥姥生前唯一不讓我進去的地方，我很聽姥姥的話，從來沒有踏進過半步。可是今天我忽然意識到也許這里是唯一我可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