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那個冥藍的夜晚所有的烏云突然逝去，巨碩的月亮下神山上藍得發紫，在奇異的光茫里死神猶如愛神……
他看到遠處那座耀眼的冰山，銀色的月光打在山頂的冰川上，山巒異常閃耀，在群星璀璨之間，山頂綻放著死亡與永生的魅力！銀色的月亮將所有的顏色統統打開，紫色開始變得血紅，刺透所有的冰川、風和雪，那是他生命中無限壯麗的時刻……
那是一座巨碩的冰川，山頂于他而言不再是一個朦朧的高度，他為行走找到了一種仰望，那種仰望并非高不可攀而是天涯咫尺！
“來啊山，來啊——山！”他感動得熱淚盈眶，淚水打開了他的睫毛，順著布滿積雪的臉龐開出一條晶瑩的路，流進嘴里時已是冰涼！
翌日，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走出湖泊是在一個下午，他儲藏了一大塊好肉，那只禿鷲已經被他啃得干凈，眼下他要去賭一場背水一戰的局。
離開雪湖后他足足向前進擊了十五個小時，每一步都令他感到生命的升華，此時他不在意自己如何擇生死，只想一心駛向終極！他不再忌憚倒下，也不囂任何非理的評判，他相信自己走過的每步路可可西里曾為他見證！他開始有著空前的渴望，超越生死對仰望的渴望！
他的半只腳曾經踏進鬼門關，他曾和冰川、和熊、和河流、和蒼鷹、和金色的太陽與藍色的雪山互融，他曾是他們中偉岸的一者！而今他要去沖擊更高的仰望，那是兩種力的沖擊，那是行星撞地的力也是兩顆心相愛的力；那是YINJING插入YINHU的力也是萬物輪回的力！
他的手指已經凍壞了，一經伸縮就會流出鮮紅的血漿，他的腿斷了卻因為冰封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的鼻子、耳朵和臉頰已經麻木了！
當他越發鄰近山頂，山的獨特便愈是顯現。在離開雪泊后的第四十個小時，他來到了冰川下！那是十米之高的垂直冰川，也是他登臨山頂的最后距離。
“來吧山！來吧來吧！”
他要以最強的意志傾注完所有的力量！他要打敗山，唯有打敗山，才能活，才能深切地活，唯有打敗山方能成為山！
一個人的意志、好奇、喜好、自由在踏上任何一段可以稱之為命運的道路時終將消怠，人世的孤寂與矛盾的自我都在無形中如沙漏般吞噬著棱角。哪怕一個人面對信仰矢志不渝的堅定，一雙人面對愛情兩心相許的誓言，也終將在漸行漸遠的時光中被不確定性逐一蠶食！
人類無法為自由而活，無法為單一的真理、法理或情感而活，更不能因被動、奴役、獸性而活。支撐一個人存在的是意義，長久的意義被稱之為信仰，被瘋魔的天才們稱之為使命！使命之下一切對信仰的違背都在映射著虛無，而戰勝虛無的是意志。虛無永遠存在，正如意志永不死去！
他為自己在厄境中激發的斗志感到欣慰，那是金色太陽下深藍的可可西里！他在挫敗中嘗試了四個鐘頭。他對如何駕馭這座冰川毫無頭緒，鄰近夜色時他頭昏腦漲，這真是再糟糕不過的一天，他就那樣依著冰山坐了整整一夜！
“無論如何，今天我也要登上山頂去！”夜里他想。
這一天他從冰川上跌落了六十二回，巨大的冰棱將他壓在了雪地上，他的小腿開始流血，血液又瞬間凝固！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尋找新的途徑未遂，第四天他開始為尋找食物奔走，他從積聚的雪堆下剖出奇異的果子和植物根莖！
雪是從第四天夜里開始的，第七天他從雪堆爬起時大雪足足下了兩米厚。倘使第四天他沒有積蓄足夠的果子備寒，那么這場大雪足以使他致命，他再次感到幸運之神的恩寵。
他在雪堆下剖開一個御寒洞，將根莖與冰雪隔離。盡管雪洞曾一度坍塌，但當他熬過這場雪，便有著數日的晴朗。
第八天他開始堆雪堆，他用濕透的外衣將雪一堆堆向冰山推去，第十一天時已經有四米高，第十二天他從雪堆下發現了一只凍死的高原兔，第十三天他又發現了兩只，當第十七天結束的時候，他已經足足堆了七米高，那時他已經儲存五只兔子和不少的果子。
他是在嘗試鑿開冰川時被冰棱砸倒的，當即他便昏死過去了，醒來后雪已經塌了，附近已經沒有可供他尋找的雪，三米是他望向山頂最后的距離！
倘使他的手腳好些，他就能勉強爬上去，可是并沒有供他攀爬的洞口，他感到頭腦發昏，只能憑直覺去做事。他想既然冰棱可以砸倒他，那么他也一定能夠將冰川砸碎！
他開始搬石頭鑿擊冰山，但那萬無一用，石頭在冰山前不堪一擊，他嘗試了各種大小的石頭卻只能在堅不可摧的冰川上留下一道可有可無的刮痕！
鑿擊，毫無用處。
但他別無他選，他只是那樣一絲一毫地鑿擊著冰山……
第二天深夜，當他踩在雪堆上鑿穿第一個洞口時，心情毫無波瀾，他覺得自己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人類只能從結果來審讀過程，只有藝術家能夠在過程中預判結果。
他此時只與自己為敵。每鑿開四公分他就喝一點雪水，每打穿一個洞口就撕咬一口好肉，撿拾石塊時他就吃幾個果子，食物令他恢復了很大的活力。他用兔皮裹住自己的雙手，又將另外兩條兔皮剝掉護住脖頸，盡管他用布袋當做面罩防風，但他的臉依然布滿傷口。
他對著冰崖一點一滴地鑿擊，仿佛要鑿出一座精神世界的大佛，那被稱之為瘋子的人正在鑿開一座冰山，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冰山正一點點被蠶食！
一磚一瓦，因此萬里長城問世了；一沙一石，因此尼羅河誕生了！所有羸弱的河流駛向大海，從此太平洋不再孤獨；所有人類向著未知邁進，從此科學與文明應運而生！我從數億同胞中只身來到這個世界，為在審判之前敲響命運的鐘聲！我要對著上帝發出異端的吶喊，搗碎眾人膜拜的權杖！我不要救贖，也絕不懺悔，哪怕棄我于萬山之巔、剝去命之所有，假以時日我也將創造出梵天最偉大的杰作！
——第十四天清晨，陽光透過剔透的冰川射向他的眼睛，他鑿穿了最后一塊冰……
他來不及為鑿穿冰川而欣喜，此時沒有什么能夠影響他的心情。他只是放下手頭的石頭，將碎落的冰塊堆砌在雪堆上，從布袋里取出一只血紅的果子，果子在味蕾間綻放，他將果子啃干凈，爾后站在堆砌的石頭和雪堆上開始往上爬。
陽光掃向他的全身，他的身子與冰川緊緊地吻合在一起，那種灼熱的刺痛透過布袋令他的臉頰恢復一絲知覺。他的身體懸在半空，雙手緊緊拽住鑿開的洞口，他不敢懈怠往上攀爬，臂力已經消磨殆盡，如此三次，他已經倒在地上累壞了。
他相信再有一米就可以登頂，可這卻似乎是最漫長的距離，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用失去知覺的四肢撐起整個軀體，他長久地懸在半空。第七次摔倒時，已是黃昏。
那晚他決定提早入睡，他多吃了兩個果子，肉早已經被他吃完了，他沒有胃口，在躺下以后陷入長久的痙攣。
翌日他恢復了一些體力，感到高反不再那么嚴重。
他先是將石頭和雪堆加高一些，繼而開始向上爬，他將所有的食材裝進袋子吊在腰上，他曾深切的感到山頂距他只有一步之遙……
他的腦袋被摔得天旋地轉，牙齦里全是血，雙眼布滿血絲，他的半張臉已經被徹底凍壞，眼睛也因長時間的照射睜不開，可是他鮮明地感受到山頂的存在，那是希望所在的地方，他分明感到山頂在魅惑著他永不放棄！
那是最后的一米，那也是常常令他進退不決吊在空中的地方。這次他決定一氣呵成，他攥出血的手拼命扎住山頂的冰，血液開始從他的指甲中溢出。在九十度的弧度下，他感受到身體一點點向上爬起，他感到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奪走他的渴望！
是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奪走他的渴望！
他的手已經抓住山頂的冰，小心翼翼避免打滑，只要他的那條斷腿能夠踩到上一個洞，他就能向上升進，他的額頭冒汗，精神緊繃，他可以做到，他用盡力氣將自己往上升進了二十公分。
這時他的布袋突然掉落，他來不及去想，繼續攀進。他曾極端的將一塊石頭放在雪上，如果他掉落就正好砸在石頭上，可到頭來哪怕他四次落在石頭上，精神上的警惕依然沒有給他任何技術上的提升！
還有四十公分，他覺得大半個手臂已經抓住了山頂的希望，他要上去，這次他決不放棄，他緊繃地失去了力氣，倏然間他的另一只手也迅速抓住了山頂的冰川，他一點一滴向上爬，他的半張臉已經超過山頂，他嗅到了山后的希望，他緊閉雙眼，向上蹬進。
還有二十公分，大半個身體已經抵達山頂，他小心翼翼往上挪，還有十公分……
一刻鐘后他匍匐在了山頂上！他成功啦！
他緊閉雙眼貼近大地，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他感受到山頂分外稀薄的空氣，他大口喘息，冷冽的寒風向他襲來，他在心底為自己動容，可是他的神情卻沒有任何波動。
他睜開雙眼，仰望太陽，太陽鬼魅地誘惑著萬物，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的目光向山后探去，目光避開太陽之時他曾看到大地一片漆黑，繼而山的輪廓開始顯現，愈發清晰，他安靜地向山后望去，他的眼神呆滯了，繼而像是死了一樣，陷入了長久的木訥……
——山后，沒有出路，山后依然是山！
——山后，萬物迷茫，山后依然是山！
此時萬物不再閃耀，萬物回歸物質本身；山河不再壯麗，山河回歸原有的意象。
遼遠無極的可可西里展露出縱橫交錯與九曲回腸的冰河，巍峨的群山在眾神的府邸前飛入云霄，浩然君子的氣魄亦有西部莽夫的雄岸，一條條壯闊無邊的溪流在沒有源頭的天際飛瀉而下，在燃燒的凍土上開滿一片片冰潔而燦烈的格桑花……
此時他感到空前的悲哀！怎么會這樣？他感到巨大的辜負！
想想這些天來他曾克服多少艱難險阻？想想他為登上山頂曾一次次從山上摔下，想想崎嶇的山路、呼嘯的狂風、急驟的大雪；想想他栽倒在雪湖深處摔斷了腿；他甚至不曾有溫飽的食物；甚至不曾安穩地倒地睡上一覺！山頂等待他的只有更遠的山！山頂什么也沒有，他已經精疲力盡，他無法接受，他發指眥裂，山后只有山！山后，只有山！
此時他的內心承受著怎樣的絕望啊？他像是無家可歸的孩子在喧囂的城市里悵然若失，世界把他踹開，他成了肉體的傀儡。他多想找到一個持之以恒又忘乎其中的奮斗方向，到頭來卻一無所有！他多希望有那么一個存在，超越生命本身，告訴他：孩子，你是正確的！他多希望有一個聲音，不要告訴他這里沒有希望！
他不能再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了，他開始失聲痛哭起來！
眼淚奪眶而出，他感到自己是被世界拋棄的孤兒！多少個深夜，他渴望來到這里，他本以為黃昏時等待他的是無限的希望，恭候他的卻是敏銳的死亡！
前方無路可走，后方無路可退，他陷入了精神世界的進退維谷。他曾在艱難的可可西里創造出一個精神的圣殿，此刻卻轟然倒塌！
黃昏在他的眼淚中流逝，他難過得只有嚎啕的哭泣！他崩潰了！他感到自己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堅持著，盡管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他懷疑信仰真的值得一個人去舍生取義嗎？他感到存在只是現實世界的一場虛無！
在這樣巨大的悲痛中，迎來了漫長而孤寂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