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習慣被拋棄

我們忍受被拋棄

我們總是被拋棄

我們討厭被拋棄

（一）

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哪資格談論生活？但是這世界上真的有一種人，生活連痛哭的機會都沒有給她。

潘姑娘是我的學妹，來到大學以后跟著我學習演講。她很聰明，也很努力，每次改演講稿都會改到凌晨兩三點。每次我被郵箱提示音給吵醒，一看都是她發來的改好的稿子。很多次提醒她讓她早點睡，她總是不聽。不聽就不聽吧，該說的話說到就好了。高中的時候，初戀每天總是熬夜到十一點，說了她很多次都不聽，最后爆了幾句粗口罵了她，然后就分手了。后來我才見到那么多女生都熬夜到凌晨一兩點。原來覺得女孩子爆粗口很沒有教養，后來我才發現原來被人們稱為“女神”的人偶爾也會罵臟話。

所以人這一輩子總會不斷的碰到刷新你三觀的人和事，碰到讓你降低自己原則底線的人和事，看多了，罷了。

一次演講比賽結束之后，潘姑娘憑借著自己的實力拿下了冠軍，我請她來到學校外面的餐館吃飯。我說我請她，讓她隨便點，她點了一盤土豆絲就把菜單給老板了。我拿過菜單來，點了四菜一湯，要了兩瓶啤酒，倒滿之后跟她說：“cheers！”

潘姑娘也真是高興，酒越喝越精神了，于是又開了兩瓶。我告訴她少喝點，她說“好！”

“嘭”地一聲就把啤酒起開了。

“我給你說件特別好玩的事情吧”潘姑娘打完嗝沖我說。

我拿手捂著鼻子，擋住迎面飄來的大蒜加啤酒的味道。

“你說吧。”

“討厭！你把手拿開，要不我不說了。”

好奇心害死貓，為了聽這件“好玩”的事，我竟然憋著氣準備聽她說。

“再過三個月，就是我二十歲的生日了。”

“你這是跟我要禮物么？說吧，想要什么？”

“這不重要，你聽我給你說。”

“好吧，你繼續往下說。”我又把鼻子捂上了。

“我有兩個媽媽，四個爸爸，好玩吧。”

我剛喝了一口酒，還沒咽下去，直接卡到了喉嚨上。

“你再說一遍？”

“我有兩個媽媽，四個爸爸。”

（二）

潘姑娘說，當我們這些被稱為出生在“蜜罐”年代的孩子在父母的襁褓里的時候，她就在孤兒院了，從小她沒有見過她的親生父母，也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現在在哪。

她告訴我，也許自己就是像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里鉆出來的吧，只是走錯了地方，誤入了孤兒院，迷了路出不去了。

潘姑娘長得特別漂亮，所以生她的夫妻長得應該都還可以，但是卻把她拋棄了。希望我們都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希望我們的修養都能配得上我們的長相。

之后潘姑娘就被一對年輕的夫婦領養了。他們對潘姑娘特別好，為了潘姑娘，也沒有再要孩子。不是他們不能生，而是他們不想生了。他們把潘姑娘當親女兒一樣對待，也讓潘姑娘體會了曾經沒有體驗過的愛和關心。

潘姑娘像正常的孩子一樣，上了幼兒園，上了小學，成績很好，一直在年級里名列前茅。從小學開始就幫父母干家務了，她的父母也越來越疼愛她。

上四年級的時候，潘姑娘的養父不幸得了癌癥，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兩個月之后去世了。潘姑娘還在上著課就被叫出了教室，到了停尸間，拿毛巾給爸爸擦了一次臉。那是她第一次給爸爸擦臉，也是最后一次了。火化之前，看了爸爸最后一眼。潘姑娘感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第二天處理完喪事，潘姑娘問媽媽：“爸爸還會回來么？他會遇到我之前的爸媽么？能不能跟爸爸說讓他把我之前的爸爸媽媽帶回來？”媽媽扇了她一巴掌，又抱著她放聲痛哭。

她陪媽媽哭了好久好久，然后安葬了爸爸。

到現在為止，每年爸爸去世的那天，她依然會去陵園看爸爸。她說，她從來不迷信，也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來了。但她還是會去爸爸的墓前跟爸爸說說話，因為總是想離爸爸近一點，再近一點。

（三）

媽媽就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一直到她上高一，又給她找了一個爸爸。

也許是媽媽太愛曾經的那個男人了，以至于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如曾經的爸爸好。所以只是為了不讓潘姑娘再受傷，隨便找了一個人吧。這個男人不是不如上個爸爸，而是跟上次爸爸截然相反。

潘媽媽想早點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所以談了半年就結婚了。沒想到結婚之后那個男人抽煙，嗜酒，吸毒，賭博，還有家暴。

哪天心情不好，把潘媽媽拉過來就是一頓揍，潘媽媽有時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去上班，總是被同事議論，有的同事知道實情以后勸她趕緊離婚，但是潘媽媽說為了潘姑娘，她忍了。

潘姑娘有時候看到那個男人打媽媽就會上去攔住他，可是每次都被他用力的推倒在地上，潘姑娘耳根處有一刀疤，就是當時被推到桌子上磕的，醫生說再偏一點，潘姑娘連命都沒了。

每天放學一回家，就聽到家里吵架的聲音。不是在家里聽到，而是走到樓道口就能聽到，然后就是各種摔東西的聲音，家里所有的能砸的東西幾乎都被媽媽和那個男人砸光了。潘姑娘總是要先把地上的碎渣打掃完之后才能去寫作業。

有時候媽媽和男人甚至拿著菜刀要砍死對方，潘姑娘拿起刀子，以死相逼，才沒有發生更慘的事情。

潘姑娘每天就是在這種環境下生活，每次別的同學都特別盼望著放學，可潘姑娘一點也不希望回家。同學們問她怎么了，她告訴別人：“回家了就得干家務，所以不想回去。”同學們都夸她懂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愿意回家。

期末考試的成績下來了，她又考了全班第一名。激動的拿著成績單回家準備給父母看，推看門的時候發現客廳沒有人，沖進了臥室，看到男人和一個陌生的女人赤裸著身體在床上，發現她回來之后立馬蓋上被子，男人笑了笑，跟陌生女人說：“這是我女兒，潘，快叫阿姨好。”

潘姑娘把門一摔，跑了出去。

潘姑娘說：“當時我真想上去把那個女人掐死。”

后來她沒有把事情告訴媽媽，她說媽媽已經不能再受傷了。每次一想起那一幕，她就想哭。

一個月以后，回家推開門的時候，男人舉著菜刀，掐著媽媽的脖子大喊大叫，潘姑娘報了警，男人被帶走了。

等男人從監獄里出來時候，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了。要跟潘媽媽離婚，潘媽媽同意了。

（四）

潘媽媽本打算就這樣一個人把潘姑娘帶大了，再也受不了打擊了。但是有一個男人說愿意跟她在一起照顧她們母女。

潘媽媽很謹慎的跟他交往了三年，結婚了。

這個男人，雖然沒有第一個爸爸對潘姑娘那么好，但是也特別疼愛潘姑娘。生活總是公平的，痛苦和喜悅都是平等的。在經歷了那么多以后，上天給了潘姑娘一個安穩的生活。現在的潘姑娘，過得很好。

高中畢業，潘姑娘以不錯的成績考上了大學，申請了全額的助學金，又拿到了國家勵志獎學金，從來沒有像家里要過一分錢。平時的時候潘姑娘會去做兼職，掙點零花錢，去跳蚤市場上買幾條自己覺得不錯的二手的花裙子，穿出去也覺得自己很漂亮。

我跟她說，你少做點兼職，多學學習，父母不缺你做兼職掙得那點錢，而且你這么多獎學金，花都花不完，多花點時間沉淀自己，將來你一天就可以賺你現在一學期掙的錢。她說“好！”然后又找了一份兼職。

有時候她會偶爾稱呼現在這個男人“爸爸”，然后她和他都會尷尬的笑一笑。

潘姑娘笑起來特別好看，但是她從前很少笑，希望她以后能多笑幾次。

如果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換成潘媽媽，似乎也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但是同樣的經歷，放在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身上，感受應該不同吧。一個孩子，從小經歷了那么多，也許她不想別人可憐她，因為她要強，但聽了她的故事，真的挺心疼的。

（五）

三個月之后，她二十歲生日。

她去了紋身店，在自己的手腕上文了一個英語單詞：Always。

這是她的第一個紋身，也是她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她說，自己都當了二十年的乖孩子了，就壞一次怎么了。

Always，代表總是。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紋這個單詞，也許她總是做乖孩子，也許她總是不開心，也許總她總是在忍受，也許她總是被拋棄，也許她總是對生活充滿希望。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現在的潘姑娘，笑的很開心。

酒桌對面的潘姑娘喝完啤酒趴在桌子上睡得很香。我把衣服脫下來給她披上，就這樣默默地在對面看著她。我想，她現在一定很幸福，因為終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覺，終于有了一個和諧的家庭，終于有了一個穩定的生活，最重要的，還有我聽她分享這些藏在心里的故事。

我們討厭被拋棄，但我們總是被拋棄。我們忍受被拋棄，最后習慣了被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