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一笑泯恩仇
晉文公重耳在處理國內(nèi)反對派和搖擺派的問題上，采取了與晉惠公夷吾不同的手段。呂甥和郤芮作為惠公黨羽，與他有著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即便如此，他也并沒有自己動手，而是借秦國的手將二人除掉。為了拉攏搖擺不定的貴族，重耳也下了不少的功夫?qū)λ麄冞M行封賞，以獲得他們的支持。而實施這種策略的靈感，在很大程度上竟然是來源于兩個宦官。
其中一個就是寺人披。寺人披又叫伯楚，勃鞮。寺人披是晉國宮中的宦官，與重耳有著很深的仇怨，他曾先后兩次刺殺重耳。
先是申生自殺，重耳退守蒲城之時，晉獻公派寺人披前去討伐重耳，命他一天到達。結(jié)果他星夜兼程趕到蒲城，比預(yù)定時間早了半天。就是這半天的時間差，讓重耳毫無防備，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最后狼狽出逃。
第二次是在晉惠公韓之戰(zhàn)失利之后，為了徹底鏟除重耳的威脅，晉惠公又派寺人披到狄國去刺殺重耳。晉與狄相距較遠，因此晉惠公給了他三天的時間，但他第二天就到了。當(dāng)時重耳正在跟狄國國君在渭水邊田獵，冷不丁地又被他打的倉皇出逃。
寺人披對于國君的命令絲毫不敢懈怠，國君給定的期限，他只會提前而不會延后，可見其也算是一個盡忠職守的人。有了這兩次的追殺經(jīng)歷之后，重耳一聽到寺人披的名字就不住地起雞皮疙瘩。可偏偏重耳剛回國，這寺人披就又找上門來了。重耳第一反應(yīng)就是趕緊開了窗戶要跑，可前腳剛踩上窗戶，就想到好像哪里不對，我不是已經(jīng)做了國君了嗎，還跑什么跑？于是趕緊把腳收了回來，派人出去訓(xùn)斥寺人披，把之前的那些個事兒都數(shù)落了一遍。
末了還問了一句：“寡人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跟寡人過不去？我知道你是奉了君命的，可是你就不能把槍口抬高一厘米嗎？那么急急慌慌的要干嘛？在蒲城被你砍斷袖子的那件衣服還在寡人枕頭邊上放著呢，趁寡人現(xiàn)在還沒翻臉，你有多遠就滾多遠吧！”
寺人披聽了之后也不走，而是對出來傳話的人說道：“唉！臣還以為國君有了多年流亡之苦之后，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了。就目前我看到的情況……恐怕您不久之后就得再次流亡了。”說完就準(zhǔn)備要走，那人一聽這話里有話啊，別介，您趕緊回來先把話說完再走！
寺人披讓人這么一拉，就順勢說道：“自古以來，臣子對待國君的命令那都是應(yīng)該說一不二的。只要國君所想要除掉的人，臣下絕對要盡力而為。無論是蒲人、狄人，還是當(dāng)時身處蒲城、狄國的國君您，跟我這閹人能有什么仇什么怨，無非是在位國君的隱憂罷了，我所效忠的只有君命。您現(xiàn)在即位了，您就是我的國君，您難道就沒有避居在蒲城、狄國的敵人了嗎？齊桓公就是因為他能夠不計較管仲射中自己帶鉤的舊事，任用管仲輔佐自己，最終才能成就霸業(yè)的。如果國君還計較這些事，那都不用勞煩您動口，臣下自己會走的。只不過，也許離開的，可能就不只是臣下這樣的一個閹人了，請君三思。”
仆人把話帶給了重耳，重耳聽出了其中的意思，突然間便頓悟了。國人都知道國君和寺人披之間的恩怨，如果能夠不計前嫌，留用寺人披，對于很多搖擺之中的貴族來說未嘗不是一個定心丸。這個做法就和劉邦將自己最痛恨的雍齒封侯一樣，對于安定人心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國內(nèi)的很多貴族，在一開始的時候并不支持重耳，甚至做出了很多對他不利的舉動，這些人都害怕新君會找自己清算過去的舊賬，因此才搖擺不定。如今新君做出這樣的舉動，連一個數(shù)次置自己于死地的人都能寬恕，既往不咎，那還有什么樣的過往是不可饒恕的？
策略問題
有了總體的方略之后，具體如何執(zhí)行還是一個問題。這個時候第二名宦官，豎頭須就登場獻策了。豎頭須在重耳流亡時起到了非常壞的作用，他本來是負責(zé)管理重耳隨身財物的侍從，結(jié)果在重耳最狼狽的時候卷了行禮逃回了國內(nèi)，沒有了盤纏的重耳一路乞討才到了齊國，因此對其也是恨之入骨。
豎頭須看到重耳寬恕了寺人披，就心想我也去試試。重耳知道后又忍不住，就因為你，我他媽差點餓死在流亡路上你知道嗎？我回國了你就這么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好意思嗎？于是他就讓人出去回絕寺人貂，說寡人正洗頭準(zhǔn)備睡覺呢，沒空見你。
豎頭須既然敢來闖宮，就自然也是成竹在胸的，哪兒能這么著就給攆出來啊？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洗頭的時候人心就倒過來了，心倒過來意見也就反了，難怪您不肯見我。”
重耳一聽呦呵，現(xiàn)在這做宦官的都越來越有文化了?。∧悄阏f說都怎么回事吧？豎頭須就說了，“當(dāng)年啊，咱們被寺人披追殺走散了，我左右都找不著您，所以就帶著您的財物回國了。但是我可不是圖享受的，您在外面吃苦受累，我哪兒忍心??？所以上下打點，就指望著讓前任國君同意您早早回國，沒想到他不肯啊！您也知道惠公他不講仁義，臣下把錢都花了了，也沒個結(jié)果，真是沒臉見國君您哪！”
重耳一旁聽著心想你就吹吧，看你能吹出什么花樣來。豎頭須也不說了，而是換了個話題，“臣下知道說什么您也不會相信，因此也不是來為自己辯解的。我是覺得吧，跟隨您流亡鞍前馬后伺候您的那些人固然是有功之臣要加以封賞，但是留在國內(nèi)沒有跟隨您的也不能一概而論啊！他們留在國內(nèi)守護社稷不也都是您的內(nèi)主嗎？您要非治我的罪，我也沒話可說，但是很多居守之人也會因此而感到害怕的啊！”
重耳頓時樂了，一個寺人披，一個豎頭須，兩個宦官前來覲見，留的尾巴都是一樣的——什么我不是為我自己，我就怕您治我的的罪其他人會害怕會逃跑——全是一個套路，而且好像還沒辦法反駁的樣子。
安撫國內(nèi)貴族
兩個人都指出了安撫居守在國內(nèi)貴族的重要性，而且豎頭須還更進一步，點出了安撫國內(nèi)貴族的方法，那就是要表彰他們在國內(nèi)的鎮(zhèn)守之功——盡管他們鎮(zhèn)守國家的本來目的并不是為自己。晉文公重耳就以此為契機，在表彰追隨自己流亡的所謂五賢士之外，還有意地拔高了國內(nèi)貴族對自己的功勞。
正當(dāng)許多貴族都在狐疑之中舉棋不定時，晉文公突然宣稱欒氏、狐氏、郤氏、先氏這些望族在自己流亡期間對自己多有照應(yīng)，因此都是自己的內(nèi)主。許多人還都在詫異，內(nèi)主？我可什么都沒干??？國君這葫蘆里到底裝的什么藥?。繒x文公閃動著他那迷人的重瞳，溫柔地說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只是不肯說出來而已。你的好，我都在心里記著呢！”
晉文公就是通過這樣的方法，不僅美化自己的心腹，也美化宣揚其他貴族的功勞，把所有貴族一下子團結(jié)到了自己的旗下。跟隨自己流亡的功臣，要賞，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沒有追隨自己的，也不會因為親疏遠近而排擠或嫌棄。
同時他還很注重平衡新舊勢力之間的關(guān)系，當(dāng)時的晉國有很多與介子推觀念相近的人，他們依舊執(zhí)念于周禮中親親貴貴的觀念，這些人在晉國國內(nèi)還有很強大的勢力。在任命官員的時候，重耳還要以親親貴貴作為總體原則。與自己有親緣關(guān)系的姬姓公族，如胥、籍、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十一個公族寔掌近官。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異姓之能，掌其遠官。在掌管近官的這十一個公族中，權(quán)勢最強的要數(shù)郤氏，其次是狐氏、欒氏、先氏。
惠公時期，因為郤芮擔(dān)任晉惠公夷吾的老師和謀臣，在許多重要關(guān)頭為惠公出謀劃策，郤氏家族得以發(fā)展壯大。除了郤芮之外，郤稱也在惠公時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晉文公歸國時，雖然借秦國之手殺掉了郤芮，但是郤芮多年經(jīng)營的成果使得郤氏家族的實力不可小覷，因此在晉文公作三軍的時候，擔(dān)任中軍將佐就是郤轂、郤溱兩兄弟。
狐氏第一代掌門人是狐突，也就是重耳的外公，狐季姬的父親，在晉獻公時期就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他的長子狐毛很受惠公的器重，使得狐氏的勢力在惠公時期也得到了很大的發(fā)展。即便是惠公死后，懷公殺掉了狐突，可還是得仰仗狐毛帶兵前去抵御重耳和他的弟弟狐偃，可見狐氏此時的實力之強。再加上狐突的次子狐偃隨從重耳流亡多年，權(quán)勢自然更加炙手可熱了。晉文公作三軍時，就以狐毛、狐偃作為上軍將佐，地位僅次于郤氏。
欒氏是西周時晉國君主晉靖侯的后裔，第一代掌門人欒賓是晉靖侯的庶孫，曲沃桓叔受封曲沃時擔(dān)任桓叔的老師。第二代掌門人欒成則跑到了他們的對家，成了晉哀侯的擁躉，最終為保護晉哀侯而死。其后在獻公、惠公時期沒有多少記載，但仍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晉文公為了拉攏公族，以欒枝作為下軍統(tǒng)帥。
先氏在獻公時期有先友在太子申生討伐東山皋落氏時擔(dān)任太子車右，先丹木擔(dān)任下軍統(tǒng)帥耿直的車右，已經(jīng)在晉國公族序列中占據(jù)了不容忽視的地位。到晉文公歸國之前，因為先軫主張對秦強硬，因此懷公派先軫和狐毛帥兵拒敵。
也就是說，晉文公歸國之后他所宣稱為內(nèi)主的郤、狐、欒、先等氏族，實際上并不是對他有多忠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對其還有抵觸情緒。只是實力比較強盛，晉文公迫于他們的壓力，不得不與守舊貴族進行妥協(xié)。除了以上提到的之外，還有一些公族也得到了重用。
比如荀氏，在晉獻公時期有荀息，也即是原氏黯，為晉獻公提出了假道伐虢之計，后來更成了獻公的托孤之臣。后來荀息因為保護奚齊、卓子而死，荀氏出現(xiàn)中衰跡象。晉文公讓荀林父擔(dān)任國君御戎，建立步兵時，又讓他擔(dān)任了中行將。
胥氏家族的胥臣，一直追隨重耳，因此擔(dān)任國君老師。還有一些專業(yè)性的公族，如籍氏負責(zé)掌管典籍，董氏負責(zé)與史料、卜祝有關(guān)的業(yè)務(wù)，都依舊各守本職?；系幕嵏冈谖墓笃谝矒?dān)任了重要職位。最后三家分晉的韓氏，此時卻是實力最弱的，其原因大概是因為秦晉交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在韓地，使得封地生產(chǎn)遭到破壞。韓氏家族在這一時期逐漸沒落，后來崛起的晉卿韓厥還是在趙氏的撫養(yǎng)之下才逐漸復(fù)興的。
在安排好公室望族之后，到這個時候才輪的上對他的功臣論功行賞。而這個過程，依然是要先封賞姬姓貴族，這些貴族雖然親緣關(guān)系較遠，但是與周王晉侯同宗，在封賞時具有優(yōu)先權(quán)。這其中就包括魏氏。
魏氏是周文王之子畢公高的后代，畢國在西周時期滅亡，其子孫流落各國。到晉獻公時期，畢萬到晉國為官，因為伐魏有功，受封魏國故地，畢萬也就成了魏氏的始祖。后來魏犨追隨重耳流亡有功，因此擔(dān)任了晉文公的車右。
在把遠近親疏的姬姓貴族都封賞完畢之后，才能輪得到異姓貴族，這其中最為悲催的就是趙衰。趙衰隨重耳流亡多年，受盡人間甘苦，其功勞僅次于狐偃，遠高于魏犨。但就因為他是嬴姓而不是姬姓，因此晉文公在封賞拔擢姬姓公族的時候只能靠邊站。
趙衰自知命苦，也就甘愿配合文公的行動。文公多次想要拔擢趙衰為卿，但都被拒絕了，知道晉文公臨終前再次擴軍，趙衰才擔(dān)任了新上軍將，在諸卿序列中排名第七。因為趙衰深知公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自己一個異姓勢力如果貿(mào)然領(lǐng)賞很容易遭到排擠。既然趙氏無法與諸多公族抗衡，倒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集聚自己的勢力。
同為異性貴族的還有祁姓士氏，其中的士蒍在獻公屠滅公族的聚邑之圍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惠公時期士氏沒有什么突出的成就，文公時期也沒有得到重用，但其家族實力也不容小覷。
國際宣傳
晉文公不僅僅要推崇美化國內(nèi)的貴族，國外也一樣。齊楚秦宋諸國在重耳流亡時或多或少都對其有所禮遇，但其中的利益交換色彩很明顯。齊桓公禮遇重耳是出于霸主對諸侯施加恩惠的習(xí)慣，宋國也是因為妄圖稱霸而效仿齊桓。楚國出于拉攏中原諸國的需要，對其也算是很周到。
至于秦國，在這四國之中利益色彩最為明顯。秦國因為與重耳就利益交換問題一直沒有達成一致意見，而一再拒絕重耳，造成了重耳的流亡生涯。而后來又因為利益的需要，不得不扶植重耳為晉君，又算是有恩于重耳，因此兩國的關(guān)系也是愛恨交加。
但是為了宣揚自己即位的合法性，強調(diào)天命所歸，晉文公還是把齊楚秦宋這些國家都描繪成了自己的外主。諸侯國之間要說勾心斗角并不鮮見，但若要讓四個列強為一個流亡的公子做外主，恐怕夸大美化的成分居多。
至于那些不禮遇自己的國家，則要分開討論。凡是不禮遇自己的，國君就一定是昏君。而如果一個國家的人都不喜歡自己——怎么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他就要強行塑造一些賢臣形象，衛(wèi)國的寧俞、曹國的僖負羈、鄭國的叔詹就都成了他美化的對象。
這也就造成了一個壓倒性的輿論導(dǎo)向：凡是禮遇自己的國君，都是賢明君主，其國家必然壯大；凡是不禮遇自己的，都是昏聵庸主，其國家也必然衰弱。然而這似乎也太強詞奪理了，有偷換概念之嫌。
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禮遇重耳的國家都強盛，因此他們的君臣都是賢能的，實際上這個因果關(guān)系完全反了。齊楚秦宋之所以能夠禮遇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國力強盛，有對過往的公子施加恩惠的實力。而那些弱小的國家，根本無法這么做。也就是說，諸侯國君因國力的強盛而成其賢名，以國力弱小而遭致污名。
國力的強盛與否，與國君的勤政與否，國人的賢能與否并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起關(guān)鍵作用的還是地緣政治?？v觀春秋之世，能夠指點中原，縱橫捭闔的，都是處于邊緣的秦、晉、齊、楚等國，他們憑借山川險固，進可逐鹿中原，退可據(jù)守險固，來去自如，所受的限制少。能夠禮遇重耳的，也都是地處邊陲的強國。
而處于中原地區(qū)的諸侯，如鄭、宋、衛(wèi)等國，不能說他們就不努力，只是由于他們處于中原的十字路口，擴張的空間有限，無法壯大國力。即便是不想進取，也因為無險可守，退無可退。而周遭的諸侯爭霸，卻往往會以中原作為戰(zhàn)場，使得中原國家處處受人掣肘，只能疲于奔命。
但政治就是這樣，不需要講太多的理，太講理的人比如宋襄公，反而容易被人利用。晉文公采取的這個策略，對于其進取中原是極為有利的。將邊陲的強國拉攏到自己的一邊，作為自己的后盾。將中原的弱國進行詆毀，從而為自己出兵中原找到道義上的借口，可謂是一舉兩得。
如此一來，國內(nèi)人心穩(wěn)定，國際上也占據(jù)了道義上的優(yōu)勢，再加上經(jīng)濟軍事上的優(yōu)勢，霸業(yè)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