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還沒亮，街上就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不過我不是被吵醒的，這一夜我沒怎么睡，其實這些天來我經常失眠。我坐起來披件上衣，把頭扭向窗外，有隱約的光亮，像極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凌晨。只是那天的凌晨帶給我的是疼痛過后的喜悅和幸福，而如今，只剩無盡的苦痛和委屈。

我從合肥逃出來已經兩個多月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住在女兒趙春家，雖然又帶孩子又做家務，經常累得我腰酸背疼，可心里是甜的，尤其聽到三歲多的外孫女奶聲奶氣地喊我外婆時，我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也是因為外孫女，趙春那天對我好一頓罵。

她指著我的鼻子大吼：“你就這么不中用嗎？那么大一個人了，連一個三歲的孩子都看不住，以后留個疤，肯定影響找工作找對象。她可是我唯一的孩子，這么大的責任你負得起嗎你，真是個廢物！”

看著已經睡著但還時不時抽泣一下的外孫女，我心如刀絞。確實是因為我，我在廚房燒飯時，一個沒看住，外孫女摔倒了，好巧不巧把額頭磕破了，還流了血。可把我嚇壞了，趕忙先抱她到小區里的社區衛生站包扎，并給女兒打了電話。

女兒回來時，醫生已經給外孫女的傷口消毒，并縫了四針。趙春看到孩子的傷口先是柔聲柔氣地問她疼不疼，又問醫生嚴不嚴重，最后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醫生說他們已經處理好了，沒什么事，回家后注意點兒，很快就好了。孩子一邊說疼一邊向我伸開雙手，我剛準備去抱孩子，趙春一把甩開我，自己抱起孩子就往家走去，我只得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02

到家的時候女婿許占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們進屋，他說：“不就是磕破了點兒皮，怎么搞這么長時間才回來，我都餓了。”

趙春看他一眼沒說話，他撇了撇嘴繼續把目光轉向電視。

我識趣地進廚房準備繼續做飯，這時孩子突然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外婆外婆。我知道她這是困了，想要我抱著睡覺。

我慌忙放下手頭的活跑出去，想從趙春手里接過孩子，可她白了我一眼把身子扭過去，抱著孩子來來回回地晃。但孩子卻越哭越大聲，嘴里不停地喊我。

我壓著聲音說：“孩子習慣了，我抱著她才能睡著，你先把她給我吧！”趙春猶豫了一下，把孩子遞給我。

沒一會兒，孩子在我懷里睡著了，我把她放進了客廳的木車上。這是我為了隨時能看到睡著的孩子，讓老家的弟弟找人幫忙做的。

許占看到孩子睡著，又說了一句他餓了，我還沒搭話，趙春的怒火突然爆發了。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我，然后開始對我又吼又罵。

看著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親生女兒對自己這個態度，我的心又疼又冷。她今年三十歲了，從她出生起，我就沒舍得打罵過，她是我的心頭肉，我的命。沒想到如今她卻能用那么多惡毒的話罵我。

我知道是我沒看好孩子，可是出了這種事，我又何嘗不難過不自責。縫針時看到孩子疼得大哭的樣子，我恨不得替她受傷，替她受疼。如果可以，在我身上加倍這些傷痛我也心甘情愿。

03

那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經過主臥時，聽到許占跟趙春笑著說：“沒想到你這么厲害呢，瞧把你媽罵得，她一聲氣兒都不敢哼。”趙春說：“罵她活該，誰讓她讓我女兒受了傷。要不是孩子沒人看，我才不想把她接過來住，人又笨又臟。”

我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沒緩過來，最后顫抖著身子回了次臥，甚至忘記了剛剛要去廁所。

第二天趙春看我時，還是一副恨死我又鄙夷我的樣子，我死命咬了一下嘴唇，握緊雙手沒再看她，進廚房做早飯。

我把早飯做好端到飯桌上，就進了房間。那天的早飯是他們一家三口吃的，我躺在床上沒有出去，當然他們誰也沒有喊我。其間，我聽到外孫女問：“外婆呢？”趙春輕飄飄地答了一句：“死了！”

那一刻我想仰天大笑，笑我這一生是多么可笑，我在我自己的女兒那里，已經死了。可眼淚卻不聽使喚地往外涌，我強忍著哭聲，咬緊牙關，把它們阻攔在喉頭處。

吃完早飯，許占上班去了，趙春抱著外孫女也出去了。我聽見她跟許占說上午要陪孩子去看兒童電影。

屋子里就剩我一個人，我站在客廳，把這個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滋味就像往撕裂的傷口上撒了一把冷凍過的鹽。

我從茶幾的抽屜里拿出幾個垃圾袋，把我的衣服鞋子裝好，又塞進從老家帶來的那個破舊的黑色行李包里。

我撫摸著外孫女的木車，心底里那片柔軟的地方被觸到，我的小寶貝，外婆真的好喜歡你，好舍不得你啊！

04

我從趙春家出來的時候，餐桌上一片狼藉，我本來想收拾好再出來，最后一狠心不管不顧地離開了。

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或者沒人需要我打招呼。

回到老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不出所料，我的手機沒有任何動靜，沒人給我打電話，也沒發信息。

他們看到我的東西不見了，會猜到的。

反正我從趙春懷孕開始，一直伺候她，后來又照顧她坐月子。孩子生下來后她想要自己帶，我就回了老家，沒兩個月她又把我叫了回來，說她沒帶孩子的經驗，還得麻煩我。

其實我知道，那是因為許占一個人的工資根本不夠養活一家三口，尤其還有一個需要不停花錢的孩子。趙春的工資比許占高，她必須重新回去工作，他們的日子才能過下去。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有離開過趙春家，給她帶孩子，負責洗衣做飯和所有的家務。為了讓他倆安心上班，我就把家里所有的活都攬下，不讓他們有任何后顧之憂。

其實在這中間，我也動過幾次想回老家的心思，可是每次女兒一皺眉頭說我不能不幫她，尤其再看到我一點點兒帶大的外孫女可愛的模樣，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來。

只是每次趙春給我拉臉或者說話傷人的時候，我還是會覺得委屈，想要回去。老家的破屋子才是我自己的家，在那里我才有歸屬感。

趙春雖然是我的女兒，而且是唯一的親生女兒，但這里畢竟是她的家，不是我的。況且她時不時拿這件事話里話外的提醒我。

我當然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買房結婚時我沒有幫多少忙，她對我有意見。

05

我叫王大梅，1971年出生在皖北的一個小村子，那里挺窮，家里有兩個妹妹兩個弟弟。我小弟長到8歲多時得了一場重病，爹娘到處給人磕頭求情，希望他們能借錢給我們家給我小弟看病。

但是那時候村子里的人家都窮，爹娘的頭磕破了也沒有借到給小弟看病的錢， 畢竟那不是一個小數目。最后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用來給小弟看病，可他還是沒能活下來。

那段時間是我們家最難的時候，吃飯都成了問題。

我就主動提出讓爹娘給我找個婆家，能跟男方要些彩禮幫助家里渡過難關，家里還能少一個人吃飯，一舉兩得的事兒。

爹娘含淚答應。

但是周邊人家都知道我們的情況，雖然覺得我長得還不錯，但是都不想跟我們這種窮上加窮的人家扯上關系。

爹娘求爺爺告奶奶讓人幫忙，我甚至自己跑到媒人家里，哭著讓人家給我找個條件好點兒的婆家。

媒人覺得我善良又孝順，答應試一試。

最后找了一戶十幾里地外的人家，那家的男人有個木工的手藝，日子過得還不錯，家里就一個兒子，見過我一面后，覺得挺滿意。

他們的兒子長相一般，看樣子性格也還行，但有一條腿殘疾。爹娘看了之后哭著搖頭，問媒人能不能幫著看看別家，這樣實在太委屈我了。

那家人聽說后，第二天就讓媒人回話，他們家給這些彩禮，還能找不到比我好看的姑娘。媒人在屋里跟爹娘商量，我徑直走進里屋，說這門親事，我答應了。那人不過是一條腿不太好，但不耽誤走路，也不耽誤干活，再說了將來他爹娘肯定也會幫襯著，日子不會難過。

06

我的彩禮還完債幾乎沒有剩余，全家人的日子就那樣熬了過去。

年底的時候，男方要來迎親，爸媽咬著牙給我準備了一床新被褥做嫁妝。

媒人頭天晚上專門來我們家一趟找我談心，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人有時候得任命，嫁給誰不是嫁呢。換個人家，跟現在這戶人家又有什么不一樣呢。

十六歲那年，我嫁人了。

那人叫趙立周，大我六歲。

他人性格挺好，對我也不錯，還經常因為她媽找我麻煩替我說話，甚至為了我頂撞他爹娘。

雖然剛開始嫁給他時多少有點兒不甘，但是女人早晚要嫁人，雖然他不比有些人身體健康，可他比很多做丈夫的男人強太多。

我在村里見過動手打老婆，張嘴罵老婆的，還有跟著爹娘一起欺負自己老婆的。

而我也算是不幸中的幸運吧！

況且我能幫助家里解決困難，爹娘沒有白養我，我心里還是有些開心的。

可能是因為之前營養不良，身體底子不大好，婚后三年我一直沒懷上孩子。公婆急得要命，整天催。說他們這么大年齡了，想抱個孫子怎么這么難呢。

趙立周說先把我的身體養好，再生孩子更健康更好看不好嗎，還因此跟她媽說，讓我少干點活兒，多吃點兒好的，她才能盡快抱上孫子。

氣得婆婆直哼哼。

07

感覺肚子有動靜的時候，那天正是趙立周二十六歲生日，他說這是他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是在陽歷三月的一個凌晨生的女兒，趙立周說正好是春天，就叫趙春吧，春天多好，暖和又好看。

公婆雖然重男輕女，但是好歹知道我能生孩子，對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公公也不再給我冷臉了，婆婆也不再跟鄰居數落我，說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趙立周還趁機跟他爹娘說，姐姐能照顧弟弟，以后趙春的弟弟有福氣呢。

公婆聽趙立周這么說，就好像他們已經有了大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公婆年齡大，趙立周干活又不像別人家男人，所以地里家里，我都盡量多干，整個人瘦了不少。

公婆雖然因為沒有孫子失望，但也無可奈何，尤其看到我為這個家里里外外操勞，二十幾歲的年紀看起來像三十多時，也不忍心再催我，更沒有埋怨我。

他們知道我是真心為這個家忙活，也是真心跟他們兒子過日子，雖有遺憾也有欣慰。

后面幾年，公婆相繼去世，中間我雖然懷過一次孕，卻累掉了。公婆臨走前一再囑咐趙立周好好對我。還說這幾年因為他倆身體不好也拖累了我，以后我不用再伺候他們，一定好好養身體，再生個兒子。

我和趙立周一邊哭，一邊點頭答應。

08

趙春八歲那年，我終于再次懷孕，并于第二年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

我和趙立周都很高興，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兒子。

趙春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不一樣的，以前她是我們夫妻唯一的孩子，我們把所有的關愛都給了她。自從有了兒子后，我們倆分了很多精力出去，畢竟兒子還小，但趙春已經九歲了。

誰也不知道一個九歲的孩子嫉妒心那么強。

她時不時就哭鬧，說爸爸媽媽不疼她，只疼弟弟，還說我們不喜歡她了。無論我們怎么解釋，怎么勸，還保證以后家里所有的好吃的先讓她挑，每年給她和弟弟都買新衣服，她才安靜一些。

兒子三歲那年，趙立周帶他去地里干活，把他放在樹蔭下，讓他一個人玩。誰也不知道那么個小人，是怎么走到地頭的井沿上，并推開那塊木板跌進去的。

兒子沒了，趙立周瘋了，我也不想活了。

可我還有女兒，我不能扔下她不管，趙立周也還需要我的照顧。

那時候我父母已經不在了，妹妹們遠嫁，我弟弟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好，再說了自己的日子還得自己熬，誰也幫不上。

我沒想到，我的命這么苦，人生總是時不時給我些打擊。

幾個月后，我一眼沒看住，趙立周也跳進了兒子跌進去的那口井里。

家里就只剩我和女兒兩個人相依為命。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再難我也要供她讀書，讓她考大學去大城市。

雖然很苦很累很難，可我做到了。

09

只是我沒想到趙春從我兒子出生后，一直對我懷恨在心，我甚至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恨我，就因為我分了些愛給我兒子，她的親弟弟。

我自己生的女兒，我卻不了解她，更不能理解她。

但她仍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最親近的人。

她畢業后留在合肥工作，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我一眼，有時候我給她打電話，她不接，也不回。說實話我的心好疼好冷，可是我能怎么辦呢，總不能也像她一樣，不聯系對方吧。

后來她談了對象，那家人是市里的，條件雖然比我們家好很多，但是在市里也是一般的人家。

而且男孩的爸媽看起來不是很明事理，男孩也不是那種懂事上進的，但趙春死活看上了他，還說非他不嫁。

我哪里攔得住。

他們準備買房結婚的時候，趙春找我張過口，可我手里哪有錢。這些年我拼命干活，省吃儉用也勉強把她供出來，為此還借了我弟一些錢。她畢業后不再需要學費的這幾年，我才把債還清。

手里的那點兒存款我都可以給她，但是實在少得可憐，她說連放馬桶的一塊地方都不夠買的。

我知道我沒能力沒本事，但我也無可奈何啊！

那之后，趙春對我又恨又埋怨，她覺得我如果真想幫她可以跟我弟借錢，可是我沒有。那時候我真的好想趙立周啊，如果他還在，我還有個人說說話，訴訴苦，也許還能多幫女兒一些，讓她對我不再這么排斥。

可是我只有自己了。

如果不是她后來懷孕需要我照顧，我甚至懷疑趙春不會再聯系我，就當沒我這個親媽。

但她一個電話，我還是去了。

這幾年，我幾乎付出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為她那個小家，可她非但不知道我的好，還時不時在我身上找茬。

這次外孫女的事兒，她說話真惡毒啊，把我的心傷得粉碎。

從此以后我就一個人在老家過，她這么對我，我也狠狠心，就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女兒吧！弟弟知道后過來勸我，讓我想開點，說我還有他呢。如果我一個人覺得孤單，可以去娘家住，那也是我的家。

我搖了搖頭，說我就住這里，挺好。弟弟拗不過我，說反正有什么事，隨時聯系他就好，他還跟我說以前家里那么難不是都熬過來了嗎，讓我堅強點。

是啊！以前那么難都熬過來了，可是那時候的難和現在的難不是一回事啊，窮點兒我不怕，可是趙春啊，我唯一的親生女兒，在我心上劃了一刀又一刀，還冷眼旁觀，這種痛，讓我怎么承受呢。

一個月后，趙春打來電話，她說我走這段時間，外孫女老是哭著找外婆，還說家里沒我真不行，她得上班賺錢，不然不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條件。

她在電話那頭哭訴自己多么難，可我一點兒也不心疼，只是聽到她說外孫女一直哭著找我，心被狠狠觸動了。

那個軟糯的小人，是我一點點兒帶大的，她現在是我內心最弱軟的地方，我真的不忍心就這么不管她。

可是想到女兒從前對我的態度，再想到平時她聯合女婿一起對我嫌棄鄙夷的樣子，我真的不想再回到他們那個家里。

雖然下了很多次決心，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可我畢竟是一個母親，一個外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又怎么真的能做到這么狠心呢。

我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么選擇，或許跟趙春談好條件再去幫她，或許從此任由她自行解決家庭困難，然后跟我斷絕母女關系。

但不管以后怎樣，此時此刻，把憋在心里的話說出來，感覺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