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診室前強迫自己喝下一杯水，在醫生辦公室用暖瓶里的熱水把水杯倒滿，在白衣口袋里放了一塊糖，今天又會是一場惡戰，中午吃放時間肯定會晚很多，到體力不支的時候一塊糖會給我繼續戰斗的力量，這是我曾經在婦產科工作值夜班時得到的寶貴經驗。
上午我在八診室，非常幸運這個診室有窗戶，至少空氣流通。科里在門診樓一共有八個診室，其中有四間是沒有窗戶的，三間原來是庫房，兩間是別的科室的，劉副院長幫爭取過來的，一間是我們自己科里的。還有一間沒有窗戶的診室是在走廊的把頭修建的簡易房。建簡易房的時候也使我對醫院后勤的工作效率刮目相看，頭天下班后開始建，第二天等上班赫然發現走廊盡頭出現的小房子，這不禁使我想起了森林里守林人的小屋，風格和新建修成的現代化的門診大樓格格不入。
庫房改造的那三間診室面積不大，夏天時里面非常悶，空調開著，電風扇一直勤勞的轉著，可還是緩解不了不通風的現實，更何況超聲機器也在呼呼的散熱，每次在里面看半天病人出來，大家的感覺都是惡心想吐，估計病人在里面檢查時間長肯定也不舒服。
院里也說要人給人，要機器給機器，但實際一步步落實下來確困難重重。拿超聲機器來說吧，科里提申請報告，一級級遞到院里討論，器械科再申請招標，私下里的暗流涌動，廠家的競爭，院里的權衡，各種繁瑣的手續，即使每一個環節都順利的前提下，等機器進到科室里也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遠水解不了近渴，還保不齊指標半路被打劫。
說起進醫生的事，更是心酸，主任督促發動大家推薦有北京戶口和有工作經驗的別的醫院的人才，但人家來試幾天工，然后感概的說，真沒想到你們這么忙，我還以為我們單位就很忙了，實話說你們收入還不如我們高，還要經常聽課寫文章，我再考慮考慮吧，然后就知難而退沒有了消息。
應屆畢業生來了后盡管要先輪轉三年干不了活，主任也覺得是希望，但醫院要接受外地畢業生名額緊張，而且對學歷的要求擋住了一大批人，先是必須碩士，后來非博士不可，篩下來雙方都合適的真是寥寥無幾，每年都說能進好幾個畢業生，最后能保證有來的就不錯了。
我們科特別夸張的是有兩個博士說好來我們科的，跟著值班大夫值夜班輪轉時，結果分別在值班的時候發生意外情況，一個凌晨時說自己頭暈起不來床了，另一個直接低血壓暈倒了，然后兩個人默默的運作分別去了其他科室，總之我們科真的是“臭名遠揚”了。我真的非常敬佩這十年中勇敢的加入的新同事，為她們的鋼鐵精神點贊。
走進診室，我把水杯放在窗臺上，雖然已經是深秋，窗外的顏色單調黯淡，但窗縫里吹進來的冷空氣讓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助理已經在位置上了，超聲機器和電腦都已經在嗡嗡作響，似乎叫囂著催促我們開始工作。
今天和我搭班的助理是一個十分喜歡自拍的姑娘小哲，無論多疲勞，每天都能在微信上看到她的自拍照，由于拍攝技術的嫻熟，每張都是錐子一樣的下巴，充滿深情的大眼睛，我總是把照片和她的真人對不上，特別是在我面前的她，照片上是光潔的額頭，現實中卻是額頭上有很多紅色向外凸出的小包。盡管如此，從小哲的行動中我能感受到她向往美好的精神和熱情，值得我學習。
說起助理，她們還不算是醫院的正式工，是從醫院三產部門招的合同工，待遇方面和醫院事業的編制還有不同。即便這樣醫院招收的門檻比較高，必須要有北京戶口，所以招來的都是北京的孩子。而且慢慢也發現，這些孩子們工資不高，但衣著打扮都不差，特別是用的手機比我們這些大夫要先進一代至幾代，用的幾乎都是蘋果的新款。
想一想也是，她們這一代正好都是獨生子女，而且北京當地人又不愁買房的問題，父母所有的都給這一個孩子，在經濟上沒什么大的壓力。在大醫院工作，至少覺得放心，說起自己工作的單位也比較自信，所以對工資的要求就沒有那么緊迫了。
我想如果是一個在北京打拼的外地孩子，她首先考慮的就是收入問題，需要滿足租房和吃飯，還要有一些積蓄應對緊急情況。只要你客觀起來看問題，就會清楚地看到出身不同的兩個人，當經歷奮斗后達到同一個高度時所付出的努力是絕對不同的。
走廊和大廳已經很多來檢查的人了，已經聽到病人問怎么還不開始啊，我都等了快一個半小時了，什么醫院啊太不守時了。我看了看墻上的表，還差五分鐘到八點，已經習慣聽到這樣的抱怨，病人是以自己到醫院的時間計算等候的時間，而不是以醫院開始上班的時間和預約單上的時間計算等候時間。
我和小哲說開始叫病人吧，早上剛開完會，多看一個病人是一個，不然今天下班還不知道幾點呢。小哲點點頭，直說是啊，昨天下班時拖班，回家路上趕上晚高峰，又住得遠到家都八點了，吃完飯收拾睡覺，緊緊張張的今天早上就又上班了，感覺就像在跑步一直沒停下來，做夢都是擔心上班遲到。
我們科是大超聲科，做除了心臟以外的所有超聲檢查，上午十點前的病人檢查項目都是需要空腹的，包括腹部肝膽胰脾腎、腹主動脈、腸系膜上動脈、腎動靜脈、下腔靜脈、髂動靜脈。原因是吃飯和喝水后肚子里的氣體就多了，而超聲的死敵就是氣體，超聲波穿透不了氣體，有氣體遮蓋時檢查部位就看不清楚，還有就是對于膽囊，喝水和吃飯后膽囊會收縮，就像氣球癟了一樣，里面長什么東西可就看不見了。
所以不要吃完豐富的早餐后堅持查這些項目，要尊重科學。也千萬不要以為醫生推諉你，然后就強硬的威逼醫生必須查，醫生也會客觀的把看不清的地方寫在報告上，等于你只查了內容的一部分，何必呢。沒有急癥的時候咱就按照規則來，這樣才是真正的不吃虧。
話說回來，天天科里都有特別執著喜歡吃虧的病人，原因是太忙了沒時間，或者是再來一趟醫院太麻煩了。殊不知身體健康能好好的活著才是你能忙起來的本錢，為了這個根本千萬別嫌麻煩，把看醫生放到重要性事情的第一位，想沒時間都難。
第一位病人是一位六十七歲的男病人，因為高血壓來看病，醫生開的檢查項目是肝膽胰脾腎和腎動脈兩項，老人家一躺在床上我就心中暗喜，身材瘦，皮下脂肪薄，圖像清晰又好檢查，這兩項檢查都沒有發現問題，估計要繼續看看其它方面了。
第二位病人就沒這么幸運了，是一位60歲的女病人，我問了一下她的身高是160cm，體重是80Kg，血壓越來越高，藥物控制效果不好。果然，重度脂肪肝，腹主動脈有硬化性改變和多發斑塊形成，腎動脈我用力的往下壓著看，一邊和病人解釋壓的時候會疼，但不用勁腎動脈看不見，我的手腕子因為用力也在疼，也歸功于之前積累的勞損。終于看到了兩側腎動脈的起始段，有動脈硬化的改變，血管內膜增厚和斑塊形成，雙側都是中度狹窄。腎動脈給雙腎供血，當狹窄的時候會引起腎臟血供減少，慢慢會引起腎臟縮小和腎功能下降，也會引起高血壓。詢問病人得知她血糖和血脂也高，標準的“三高”病人，就是高血壓、高血脂和高血糖，這三高控制不好，全身血管硬化的程度會越來越加重，包括給心臟供血的冠狀動脈也會硬化狹窄，引起咱們常說的冠心病，全稱是冠狀動脈硬化性心臟病。
檢查完看病人起床很費力，我上手幫著把她扶起來，剛才使勁用力的手腕子又一陣疼。現在人們生活水平提高了，吃的好，動的少，有一次吃飯時聽一位中年成功人士說他只要超過50米的路就要開車，絕不走路。看著他突起猶如孕六個月的肚子，我不禁想到這樣下去，他就會走上“三高”的道路，也許現在已經就是了，肝臟里沉積著胖胖的脂肪顆粒，把肝臟累的吃力的在工作，粘稠的血液慢慢的在血管壁上形成一個又一個斑塊。別怪我這個超聲醫生邪惡，超聲探頭下天天看到人身體的正常和不正常，我看到的是生命的實質，絕不是看誰穿的衣服漂亮誰的顏值高誰就健康。
第三位病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病人，和我說好多年都覺得全身沒力氣，干活也干不動，這不現在經濟條件好了，交通也方便了，特意來北京查一查。醫生開的檢查項目是腹主動脈和雙腎動脈，在檢查的時候我發現他腹主動脈和腎動脈的血流速度都很低，都是低鈍的小慢波，符合狹窄后的改變，看來病因是在腹主動脈之上的大血管或心臟。一問病人下一步就查心臟彩超，診室里的一個進修醫生自告奮勇跟著去看，果不其然，病人是一個先天性的主動脈弓狹窄，以前沒有條件查所以病人也不知道。如果醫生沒有給病人查心臟彩超，我在出報告的時候也會注明建議檢查這一項。身體的一個部分發生問題，特別是心血管，在相關的部位也會有癥狀，發現線索時醫生要想到相關疾病的可能性，要帶領病人一步步找到真正的病因。
又看了幾個病人，沒大事。肝上有血管瘤的、囊腫的，膽囊有結石的，腎上有囊腫的，但都沒有特別大和急性發作需要外科處理的情況，只需要定期復查就好。這時有位70歲的半年前發現腎囊腫的大爺又來復查了，他是在左腎上有一個直徑1.5厘米的囊腫，幾乎每個月都來一次，我上次就和老人家說過，伴隨著年紀增長，肝上腎上長囊腫通俗的說就是老化的改變，醫學上說是退行性改變，只要不是特別大，沒有壓迫到重要部位，就不用管，每半年一年查一次就足夠了，大爺說內科醫生也和他這樣說，但他堅信自己身體一直很好，沒有任何毛病，他就要把這個囊腫治好。我們醫院的大夫沒給他開藥，和他說不需要吃藥，但大爺就在報刊上找廣告，吃中藥，練習氣功。這次復查結果自然和一個月前沒什么變化，我各個角度測量了三遍大爺才滿意，然后說他會繼續尋醫求藥，一定把這個囊腫治好。看到他這么追求身體的完美，我真擔心他吃那些小廣告的中藥，會把腎功吃壞，我也善意的提醒大爺，大爺根本聽不進去。
最后一個查腎動脈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血壓高的嚇人，而且這幾年進展的特別快，吃藥已經不管用了，所以來到北京看病。這個年紀首先會考慮是不是有腎上腺腫瘤，一些類型的腎上腺腫瘤會導致血壓升的很高，但聽他媽媽說已經查過CT了，腎上腺沒事，但腎有點縮小，我檢查也沒發現腎和腎上腺有腫物，只是雙腎體積有輕度的縮小。那第二個可能就是有腎動脈的狹窄，小伙子挺瘦的，圖像很清晰，就是雙側腎動脈起始段的中至重度的狹窄，找到原因，治療就明確了，和放心臟支架的方法一樣，從大腿的股動脈或手臂的橈動脈穿刺做一個介入治療，用球囊把腎動脈狹窄的部分擴張成正常，再根據情況打入支架，效果肯定也事立竿見影的，血壓會恢復的很好。之前看過這樣的病例，支架術后復查時血壓已經恢復了正常。剛開始檢查時小伙子的媽媽垂頭喪氣很沒有精神，一聽我的診斷和建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仿佛看到了前方的希望，拿了報告帶著小伙子急匆匆的就去找大夫了。
10點，空腹的病人告一段落，趁著外面分診臺混亂的時候，我迅速的把早上晾的那杯水一飲而盡，然后對小哲說，我去上廁所，打開門飛速的向廁所走去。新大樓剛開始使用的時候，病人一下子劇增，我們當時覺得就是一時的情況，過些日子就不會這樣了，于是就一上午不喝水也不上廁所拼著命的想把病人檢查完，結果這樣干了半個多月病人也沒少，但因為我們的工作就是坐著，又不喝水，結果好幾個人得了泌尿系感染，治療那些日子就是抱著水壺狂喝，全補回來了，身體遭罪，而且經常得泌尿系感染容易逆行感染到腎，得腎炎。那以后我就不管多忙，上午一定要保證兩杯水，上一趟廁所。都是血淋淋的經驗教訓啊。
敬請期待下一篇超聲診室的一天（下），看看超聲診室10點以后發生的故事。
（故事來源于生活，但還是故事，請勿對號入座，徒增煩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