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了干什么？”

“長大了考大學。”

“考大學做什么？”

“帶你們到北京到上海。”

家門口，一個小女孩，整天抱著梧桐樹轉著圈兒，口中自言自語。

那個小女孩就是我，這是從前的鄉間。從別人的口中，隱約知道，北京和上海是大城市，人們說起這兩個地方是艷羨的。

稚子無知，童言無忌，不知一個小小許諾竟要歷經數十年等待。

01

“爸爸媽媽，今晚好好睡個覺，明天早上，我帶你們到上海去。”

“啊？還到上海去啊？這玩也玩了，樂也樂了，該回去了，不去上海了，太麻煩了。”

“爸、媽，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該看看最想去的地方，多看看不一樣的風景，才算值得嘛。一點不麻煩，車票我早就訂好了，酒店也訂好了，你們只要跟著我走就行了。”

“那好，我們今晚睡早些，明天起早點兒。還要到車站拿票吧？”

“不用，車票早就拿到手了。明早正常起床時間就可以了。”

我和爸爸說話的時候，媽媽一直微笑地看著我，一臉的欣賞之情。她說：“現在這個社會，孩子還是要讀書，要不，這些新式的東西都搞不來。”媽媽又在慶幸眼前這個女兒是個讀書人了。

我的心里實在有點愧疚，雖讀過書，卻沒什么成就，無法光耀門楣，不能讓他們活得揚眉吐氣，無憂無慮。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讓他們舒心些。

一夜平安好夢。

早餐過后，打車直奔杭州東站，坐上開往上海虹橋的高鐵。

一個多小時后，列車到站，我帶著爸爸媽媽走出列車，找到地鐵購票處，買好了10號線到南京東路的票。為了爸媽游玩方便，我把酒店訂在南京東路邊上。

出了地鐵站，就是南京東路，我卻不知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找到酒店。爸爸媽媽站在我身邊，看得出他們有些累，畢竟年紀大了。

他們看我在手機上找地圖，找了半天沒結果，有點擔憂，就說：“問問人吧。”

我說：“不急，就在這邊上的小街上，馬上就會找到。”我心里話沒說出來，問人，是要問當地人的，這南京東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跟我們一樣的外地客，問不了。

我不想爸媽跟著我到處轉，就讓他們在路邊站定，我自己找了一個看上去像是本地的老人（在我眼里，本地人的神情舉止和外地游客確實大有不同）問路。老人用手一指，說：“下下一個紅綠燈路口就到了。“”謝謝啊！“老人擺手，離去。

我回頭找爸爸媽媽一同去酒店。我牽著媽媽的手，她眼睛不好，怕被人撞了也怕她撞了別人。

終于到了酒店，爸爸媽媽坐到床上休息，說：“這床真舒服！“

“爸、媽，你們先休息一會兒，我來燒水。等你們休息好了，我們去吃飯，吃過飯就到南京東路去逛逛，好不好？“

“好！“

02

時值正午，南京東路上的人還沒有多到不可想象，我攜爸媽慢慢走著，邊走邊指著路邊的店，向他們介紹這些百年老店的歷史。

他們看得饒有興趣，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問我幾個問題。爸爸本來就是個歷史迷，他更是對那些老字號的招牌感興趣，總要親自看看介紹方才過癮。

有時，我們也踱到店里看個究竟。對于媽媽最感到好奇的“張小泉”剪刀，我們也想看看，這個始于1628年，總部在杭州的老字號，在這個時代，是不是還能傳承傳統工藝。

進了店里，果然感受的是一種冷硬鋒利之氣。柜臺里擺放的全是各種剪刀、鋼刀，還有各類銅香爐以及其他各種小巧的金屬制品。

有顧客在買刀，男店員戴著白手套給刀包上潔白的細紙，然后再打包。還有兩個男顧客正在挑選精致的銅爐，估計是用作熏香的，女店員耐心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一切還是對得住“張小泉”這個名號的。

這條街上的老字號太多太多，吳良材眼鏡、老鳳祥銀樓、亨得利鐘表公司、邵萬生食品公司、沈大成糕點、胡慶余堂、朵云軒……

這是一條有著厚重歷史的步行街，濃縮了一部上海商業的近代史，無愧于它“中華商業第一街”的美譽。

下午，街上的人流量明顯多了起來，據說南京東路上每天的人流量達150萬人次。在這條街上閑逛，不僅能欣賞各種風格迥異的商廈建筑，看見各個老店名店，還能看到來自五湖四海的人，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還有棕色皮膚，在這里盡可一日看個遍。

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休憩，看眼前的人們川流不息，觀光車偶爾從面前駛過，遮住了視線，不一會兒，眼前又是人來人往的景象。

我沉醉在這樣的氛圍中，和平的、安穩的，繁華而不喧囂，時尚而不俗氣。

爸爸媽媽也坐在路邊的石椅上閑聊，無比的愜意。我偷偷地把他們聊天的樣子拍了下來，媽媽是向往的神情，爸爸是沉醉的表情。

03

游走過熱鬧接地氣兒的南京東路，我陪著爸爸媽媽來到外灘上的中山東一路，這里就是著名的“萬國建筑群”的聚集地。

哥特式的尖頂、古希臘式的穹窿、巴洛克式的廊柱、西班牙式的陽臺，在這里得到了完美的彰顯與融合，迥異的風格，格調卻出奇地統一。

建筑是凝固的歷史，這些建筑見證了上海曾經的屈辱和繁華，歷經了百年風雨滄桑，如今風采依然，成了上海的榮光。

我們徜徉在各個大樓的腳下，明顯感覺到這里氣氛的高冷。原因大概是這里如今都成了各大銀行、保險公司的駐地，商業功能欠缺，難以吸引隨意的觀光客。游人甚少，還因為他們都被防洪墻外浦東那聳入云天的現代化建筑群所吸引，徑直上了外灘，觀賞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摩天大樓去了。

我倒覺得在極富歷史感的建筑物面前，人還是少的好。了解歷史的，熱愛建筑藝術的，原本就是小眾的事，何必要求從者眾？

我的老母親極具慧眼，她看了一眼這些建筑，說：“這些房子就像是電視里外國的房子一樣。”

“本來就是外國人設計出來的嘛，當然像了。”老父親回答說。

我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不禁莞爾。

“爸、媽，我們過馬路到外灘江堤上去。你們看——”我用手指著防洪墻外高聳的大樓說。

沿臺階走上外灘江堤，視野頓時開闊無比，隔著不太寬的黃浦江正好可以欣賞浦東現代化的“高度”。

“那個是東方明珠電視塔，那個遠看像寶塔樣的大樓是金茂大廈，它旁邊那個頂上有方口的大樓叫環球金融中心，那個最高的樓是新建成的上海中心……”我指著那些耳熟能詳的地標建筑一一向爸媽介紹著。

“好高好高，多漂亮啊——”他們一致感嘆著，注目看了好久，滿眼的欣喜一臉的滿足。

一邊是歷史的滄桑，舊貌新顏；一邊是現代的奇跡，風華絕代。平靜而流動的黃浦江，在夜晚，將兩岸璀璨的燈光一齊納入懷中，變成一條流光溢彩的水道。

站在外灘江堤上，無論看向何方，都是不一樣的風景，多姿多彩，看不膩。上海的底蘊和實力，在這里，早已演變為巨大的吸引力。

坐在外灘的椅子上，聽著海關鐘樓傳來的清脆悅耳的報時聲，真希望時光就此凝固。

“這么個好地方——我看到了，感覺以前做的夢全都實現了……”媽媽再一次感慨。

美夢成真，當然要多拍一些照片，老得哪兒也去不了時，看看照片也是美好的回憶。

晚上在酒店入睡時，耳邊又傳來海關鐘樓的報時聲，那么悠揚而有穿透力，迷迷糊糊中，真不知身在何處。

“誒，我喜歡聽這鐘聲——”媽媽迷糊中又說了一句。

我也喜歡，喜歡你們的喜歡！

04

這是一個恬靜的英式小鎮，別樣的異域風情讓人著迷，我陪著爸爸媽媽閑逛。

走過噴泉廣場，跨過泰晤士河上的小橋，可以看到教堂高高的尖頂。在安靜的街道上邊走邊看，一座座英式的建筑，花木映襯著色彩鮮艷的紅墻、白窗、黑瓦，還有陽臺上花，窗戶上的裝飾，墻上的雕刻，都讓人感覺像是來到了英國小鎮。

小鎮上隨處可見拍婚紗照的情侶，每條街上、每個你想不到的角落都有，當然最多的還是教堂前。

看著這些年輕的情侶們相擁，擺出各種或深情或嬌俏的造型，那種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也是會感染人的。

爸爸媽媽在教堂的草地邊上坐了半上午，就在那兒看情侶們拍婚紗照。他們沒見過這場面。

我瞅了個空，也為爸爸媽媽在教堂前拍了一張合照。

媽媽說：“這是年輕人拍婚紗照的地方，我們拍，不好吧？”

“媽媽，任何人都可以拍。他們是小情侶，你們是老夫妻，正合適。”

我要讓大教堂和那些拍婚紗照的情侶都成為背景，爸爸媽媽，你們才是我鏡頭里的主角。

巧合的是，這一天是媽媽的生日。

這是在上海松江的泰晤士小鎮，距離上海市區有近70公里。此行就是為了讓爸爸媽媽看看不一樣的地方，所以提前做了規劃，查好了路線，一早坐地鐵到了這里。

回到城里已是下午，南京東路上的游人如昨日一樣熙熙攘攘。深秋稀薄的陽光投射在身上，略感暖意。我們剛從安靜的郊外回來，就像是回家一樣又投進了上海充滿活力的懷抱。

明天，就啟程回家了，今天，再好好看看上海！

后記

這次陪爸媽出游，是我成年后單獨陪伴他們最長的一段時光。念此，無比愧疚。有這一程陪伴，又無比慶幸！雖然他們老了，但所幸還不晚，還能攙扶著他們，帶領著他們，陪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聽他們說說心中的夙愿，逗他們開心地笑，這是我倍感幸福的事。

這一程陪伴，又是多么無能為力啊！無論我多么小心謹慎，還是讓母親在下臺階時摔了一跤，她的眼睛在光線較暗的地方幾乎看不清東西。在地鐵里，又讓她被扶手撞了一下臉。她說“沒事沒事”，臉上卻是委屈的表情。我只能緊緊地抱著她，給她一點點安撫，卻無法釋然她對“老之已至”的傷懷。

這一路相隨，我從沒有這樣從容鎮定過，也從沒有這樣耐心過。因為，我強烈地感覺到，他們需要我的帶領，需要我的照顧，離開我，他們寸步難行，只有強大的我才能做他們信賴的依靠。

這一程陪伴，讓我對“老”和“孝”有更深的理解和體會。老，若無人理解和陪伴，那將是一段寂寞和荒涼的生命歸途。若有人相伴相依，那也將是一處色彩絢麗感情深厚的人生風景。“孝”，不僅是“老有所養”，更應當是“老有所依”、“老有所仰”，讓老者在心理上有依靠有仰賴，才能讓他們有安全感，而不至于對“前路”感到擔憂和恐懼。

若他們歷經世間風雨，就帶他們看看世間繁華。若他們已閱盡人間美景，就陪他們安度流年。只要他們在，我們的生命就有來處；只有他們在，我們才是有根的人。

PS:

許多朋友在看了前一篇文章后，紛紛留言說“大愛”和“感動”。

有個同事在聽我說了這次旅行的感觸后，想起了自己已去世的雙親，在辦公室里情不自禁淚如雨下。

有個在外地打拼的我曾經的學生，在文章后留言說，“一個人在離家千里外的陌生城市拼搏，有時真的很累，時常掛念家中父母親，然而有時忙的電話都沒時間接。我決定了，也要找個時間帶他們出去玩一下！”

我在簡書上，還收到了平生第一次打賞。

也許，這就是愛的力量。這世上最幸福的事，都與愛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