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落了枝椏上的紫荊花,為擠滿落葉的地面披上一層霞衣,給這清涼的南方冬天增添了一抹艷麗。相互交錯的枝椏低到觸手可及,長著硬刺的樹干仿佛在向時空施加南方的神秘。獨木成林的老榕樹的根莖在地表突起,形成大地血液充盈的血管,哺育著古老和靜謐。微安站在紫荊樹下望著前方不遠處的那棵樹林中最年輕的榕樹,手中緊緊攢著已經沒有醬的黃色玻璃罐子,任憑帶花瓣的露水打濕自己的白色風衣。為這趟旅行他準備了一個秋天,從維奇里克回老巷后,他的心便被一種奇怪而又強烈的感情翻攪著。他通過老德西西大致了解了這個名叫迪庫拉的年輕女巫,她兒時如何躺在樹枝上將一只蜘蛛作為伙伴,她年少時如何摟著一個稻草人跳舞并宣稱這是自己的情人,父母帶她離開時她如何將裝不下的玻璃彈珠塞進嘴巴。這個奇怪的可笑的女孩子,她會如何解讀這罐神奇的醬呢?
微安鼓足勇氣走向那棵榕樹,藏在榕樹后的小木屋漸漸露出了全貌。一株紅薔薇沿著門廊柱爬上了屋頂,屋頂長了幾叢白色的小花,木門上掛著一排由木頭、貝殼、和堅果殼做成的風鈴,門旁是一扇圓形的窗戶。微安踏上門廊,兩手掩住眼睛從窗戶向屋內望去,希望看到女主人的身影。但是窗戶被窗臺上的植物遮得嚴嚴實實,他什么都看不到。微安理了理衣服和頭發(fā),深呼一口氣輕輕扣響了木門。風鈴被驚動,蹦跳著相互磕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微安盯著風鈴靜靜等待著門被打開。但是除了這群風鈴越跳越起勁的響動,四周幾乎就只剩下雨水打在樹葉和花瓣上的聲音。“沒人嗎?”微安又敲了幾下,屋里依舊沒有動靜。他退后幾步又敲了敲窗戶,一股無名的絕望纏住了小湯師的心。
突然門咯吱一聲打開一條縫,微安驚在原地,他慢慢走向開啟的門縫,走進了木屋。“嗨,有人嗎?您好,打擾?”沒有人回應,微安環(huán)視四周,不大的小屋被各種各樣的東西塞滿。木墻插著紅色的紫荊花和白色的星星草,淡淡的苦柚味從墻壁散發(fā)出來,微安貼著墻壁嗅著這股清涼的味道走向窗戶。窗臺上有9盆花盆極小但卻十分茂盛的植物,有一種藤狀植物還爬上了窗戶,枝條一直延伸到門口,紅色的五瓣小花嵌在茂密綠葉中(怪不得剛才他透過窗戶什么都看不到)。窗臺后是一張白色的方桌,桌上散落著鉛筆和羊皮紙,一堆白陶瓷長頸瓶排在桌子邊緣,里面插著藍色和紅色干花,幾朵干花上還掛著小鈴鐺。微安手劃過桌面繼續(xù)向里走卻被地上什么東西絆倒,撞倒地上好幾摞書,他躺在書堆里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木墻上掛著至少上百只形狀各異的小瓶子,每只瓶子都盛著顏色不同的液體或固體或“氣體”(哎,女巫的東西就是奇怪)。他盯著這些瓶子瞧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收拾自己闖下的禍。這些書又厚又舊,有些甚至都沒了封皮,他費了很大勁才將書壘好,但是最上面的一本至少有n寸厚的書又掉了下來,書被攤開揚起了地上的灰塵。微安目光劃過書頁,原來是一本畫冊,打開的這一頁上畫著一位披著長巾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草地上,他輕輕翻過這頁,突然被翻過去的這頁書自己又飄回了原處。只見書中那個老太太在書中站了起來,一跳,竟然跳出了書。微安被嚇壞了,他看著那個小人兒一點點變大最后變成正常人大小。微安腿一軟坐在了身后的沙發(fā)上,陷進成堆的墊子里。“哎呦,憋死我了。”老太太拍拍身上的土,扭了扭腰瞥了一眼沙發(fā)里的微安,問道:“你是誰啊?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你?難道你是迪庫拉的朋友?哦,我懂了我懂了,哈哈,你是迪庫拉的丈夫吧。”老太太笑著跑到沙發(fā)旁盯著微安看了半天,然后回到剛才那本書自己翻開了下一頁,像剛才一樣從里面又跳出一個小老頭,小老頭的牙掉得只剩下3顆。老太太撣了撣小老頭肩頭的落葉,“我說老頭子,你瞧那個年輕人他是迪庫拉的丈夫,我們家迪庫拉有家啦!”小老頭拄著拐杖一顛一顛跑了過來繞著沙發(fā)轉了一圈,扔掉拐杖拍手大笑“很好,很好,是個做飯的。我說老太婆,你到底有沒有烤面包,我都餓死了。”“死老頭,我才曬太陽回來哪里有時間烤面包。”“死老太婆,有時間曬太陽沒時間烤面包?”微安強壓住心里的恐懼,想要從沙發(fā)中做起來,卻發(fā)現(xiàn)身體首先背叛了自己,無力地癱軟在坐墊里。兩個從書中鉆出的人就光明正大的站在一個大活人面前吵架,全然不顧自己是否屬于這個世界。一陣風吹響了門口的風鈴,微安扭頭看見門被打開蹦進來一個披著墨綠色風衣的身影。迪庫拉!
“哎呀,怎么還在吵架,都吵了一輩子了,就不能和平共處啊。”她脫下風衣,露出米色長裙,她解開頭繩紅色的頭發(fā)披散在肩頭:“雨好大,又忘帶傘了”。老頭老太太停止了爭吵,看著迪庫拉:“寶貝兒,你回來啦,我們是有多久沒有見過了,自從你爸爸媽媽……”
“好啦好啦,自從我爸爸媽媽離開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迪庫拉走進屋內目光掃到了沙發(fā)上的微安,嚇得向后打了個趔趄。微安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你好,請不要害怕,我我是來找迪庫拉?赫拉特的。”
“我就是,你是誰,怎么進來的?”微安努力站起身來,兩個老人躲到一旁靜觀事態(tài)變化。
“請你聽我解釋,這個說來有點復雜,我敲了門但是沒有人回應,但是門突然開了,然后我就走進來,然后就不小心打開書,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我叫微安,是德西西老人讓我來這里找你的。”
聽到德西西,迪庫拉面色和緩了不少,再見微安確實也就是一個瘦男孩想來不會是搜捕警察或者強盜什么的。迪庫拉點點頭,走到窗戶前將衣服搭在桌后的椅子上,用手指彈了彈窗臺上的兩盆羅福松小聲斥責道:“肯定是你們搗的鬼。不好意思,我的植物太調皮。”只見那兩盆小植物左右搖了搖,帶動了旁邊藤蘿,藤蘿又帶動了水草,總之窗臺上的幾盆綠色的東西竟然開始有節(jié)奏的跳起舞來。迪庫拉聳聳肩:“不要理他們。”
微安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指指地上攤開的畫冊,“對不起把你的書弄亂了。然后就跑出了他們,嚇死我了。”
迪庫拉笑了,指了指兩位老人說:“這是我的姥姥和姥爺,他們已經去世多年了。這不過是書中的影像罷了。”微安更加驚愕了:“竟有如此神奇的東西,那豈不是想念的時候就可以翻開看看他們,多好啊。”
迪庫拉搖了搖頭說道:“這本書叫《逝去LOST》,雖然畫像中的人可以從書中走出甚至與你對話,但是你心中卻再清楚不過——他們已經永遠離開了你,已經不再屬于這個活生生的世界,就算你能看到他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可是這些只會加深你對你逝去親人愛人的留戀。所以我將它壓在最底下,來減輕對逝去親人和朋友的思念。情感這種東西就是這么奇怪,當你可以看到聽到時,就渴望著可以觸到可以擁抱甚至可以親吻,這也就是這本書的惡毒所在,讓你情到了深處卻無法得到應有的回應,那種明明就在眼前卻無法擁有的痛苦會像毒藥一般滲透入血液,讓人絕望。”迪庫拉聳聳肩將書合上,兩個影像消失了。“在巫族每一個家族都擁有這么一本畫冊,當一個人去世后他生前最美的影像便會出現(xiàn)在書中,所以希望自己不要太早出現(xiàn)在上面,哈哈。”
她將書塞到房間角落一堆雜物下面,繞過沙發(fā)走進角落的廚房,“把你嚇著了,真不好意思,坐吧,想要喝點什么?”微安還沒來得及推卻,迪庫拉已從天花板倒掛著的一排瓶子中抽出幾個套著麻布袋的大瓶子:“哈哈哈,來嘗嘗我新調的飲料吧,不知道是否好喝,你就先嘗嘗吧。”哎呦,那哪里叫廚房啊,簡直沒有辦法和自己的湯鋪比。除了天花板上倒掛的一堆瓶瓶罐罐外,兩個火爐邊的大壁柜里還放了一口大鐵鍋、一套刀具、四只燒黑的陶罐、七只塞滿香辛料的小木桶、至少十把大木湯勺、數(shù)不清的叉子和筷子以及不可或缺的各式瓶罐。就連大壁柜頂端都堆著幾捆像干草樣的東西。一把實木梯子靠在壁柜上,天知道她每天爬上爬下多少次。再瞧放著案板的爐臺,兩個火爐已經點燃,一只爐上架著粗沙罐,另一只架著透明的玻璃鍋,迪庫拉剛向鍋中倒入一種藍色的液體。那不會就是她所謂的飲料吧,那些藍色的液體此刻正在冒著藍色的泡泡(啊,這東西可以喝嘛?)。迪庫拉在廚房里匆忙穿梭,一會兒加點粉末在鍋中,一會兒加入幾滴粉色的粘液,最后還不忘剁幾棵植物進去。說也奇怪一開始藍色的液體變成透明的茶褐色,她從房間另一頭的墻上抽出兩個又長又細還是波浪形的杯子。微安這才發(fā)現(xiàn)房間另一頭的壁爐上被憑空掏出一個壁櫥,里面插滿那種杯子。突然盛滿液體的杯子伸到微安面前,微安接過杯子,大海咸咸的味道鉆進他的鼻子(飲料為什么要選這種味道)。他小心噎了一口,酸甜清涼的感覺瞬間從頭竄向腳底,等最后一縷甜味散盡時,他感覺舌頭上有東西在亂跳,等他微微張開嘴時一道藍光“嗖”一下鉆了出來在空中“呲啦”化作一串星消失了。微安驚得嘴巴都快掉下來了,迪庫拉見他這副模樣笑得蹲到了地上。“哈哈,我給這種飲料起名為,哈哈哈,大海sea。哈,現(xiàn)在唯一沒有做到的是顏色,不知道為什么一加入海星的吸盤藍色就變成了褐色。”微安木訥的點點頭,大海,海星的吸盤,變色(哦,天啊,我不會拉肚子吧!)。
微安沉醉在吐星星的樂趣中,甚至忘記自己來得目的。“嘿,微安,你費勁千辛萬苦找我做什么?哦,你是做什么的?你怎么認識我的?我們以前見過?怎么可能嘛。”聽到迪庫拉珠鏈炮似的提問,微安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從大衣口袋里掏出黃色的玻璃罐子遞給坐在地上吐星星的迪庫拉。“我的醬罐子!!”
“對,我就是通過你的醬罐子尋找你的,醬罐子底部刻著你的名字,所以后來才去詢問德西西老人的。嗯,我是卡波拉巷的湯師,我來這里是為了你做的那罐醬。它實在太美味神奇了,我希望可以得到它的配方。”
“天啊,卡波拉,湯,我去過那里,就在夏天。那湯的香味到現(xiàn)在都沒忘記,最愛里面的乳酪味了。”
“可是你剩下好多,我以為你不喜歡喝那罐湯,為此我還郁悶了很久。”
“誤會了,那湯太好喝了,但是我把晚間趕馬車的時間算錯了,所以當我聽到其他顧客討論馬車已經到站時才意識到自己遲到了,所以就沒有喝完。”
“這樣啊,哈哈,你丟下了那罐醬。”
“我說呢,后來吃飯的時候怎么也找不到那罐東西,原來落在你的湯鋪了。哈哈,那醬是我無聊時做的,反正也沒事干嘛,于是花了一年的時間配出了這種還算咽得下去的東西。因為自己口味獨特,所以走到哪里都帶著。”迪庫拉喝著飲料一個人滔滔不絕的講著醬的來歷,微安聽著一點都不煩,倒覺得這個無聊的女巫相當可愛。“配方,我好像記在什么地方了,很簡單的。你等著我去找找,我覺得你看了配方肯定會覺得可笑——這么簡單粗糙的配方竟敢拿出來在我堂堂湯師面前嘚瑟。”迪庫拉把杯子插進沙發(fā)靠墊中間,站起身鉆進屋角的書堆里,不一會兒書就被扔的滿屋都是,還有一本通過慣性直接滑進了廚房。“我的日記跑哪里了,哦,在這里被我我抓到了。”她抽出一本灰色毛氈封皮的厚本子,從里面抖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哈哈,被我找到了,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