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林凌的大表哥叫林陌，大他七個月。小表哥叫林初生，大他三個月。還有個大他幾天的表姐叫林小喬。

一家四個孩子名字都很好聽。

至少比馮曉棠好聽。

大概是因為林姓比較溫柔。這就像基因，天生的，沒辦法。

所以林凌成為四個孩子里最丑的那一個也是沒辦法。

小時候林小喬留短發，天天光著腳丫到處跑，經常被人當成男孩子。

反而林初生長了一雙大眼睛，齊劉海，被他媽媽打扮得干干凈凈。

那時候大家都住在一個大院里，鄰居都知道林家三個男孩，一個女孩，有朋友過來，第一次見面的，大抵都把林初生當成女孩子，多半還會捏捏他的小臉，說，這小姑娘長得真俊。

小孩子的審美可能跟大人不太一樣，但是也有正常人的邏輯。

小時候的林凌看李亞鵬那版的射雕英雄傳的時候，分不清楚周迅和蔣勤勤的臉，只是覺得這個女的還蠻好看的。

所以，大院里的孩子覺得林凌長得難看也是情有可原。

單看林凌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小孩，但他站在林家那三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旁邊顯得尤為磕磣。

一白遮百丑這句話是林凌懂得的第一句歇后語，那時候他管這句話叫成語。這是他對抗其他小朋友的唯一一個方法。在其他小朋友嘲笑他丑的時候。

你表姐長得好漂亮的，你怎么這么丑。

你表哥林陌長得好看又高，你怎么這么丑。

總跟你在一起的那個不知道哥哥還是姐姐的人長得好好看哦。什么？那是你表哥？你怎么這么丑。

其實小孩子的自尊心很重的，林凌算是很會自我調解的了，但還是會難過。

他總說，那是因為他們長得白，我媽說一白遮百丑，我要是白也會好看的。

其實他媽媽沒說過這句話，他媽媽也經常說他長得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狀似不忍心，卻是更傷人心。她總問林凌，小伙伴為什么不跟你玩。有沒有小朋友喜歡你。

像是期待著從林凌口中聽到我長得不好看這句話一樣，用一種小時候的林凌不知道怎么描述的眼神看著他。

比我覺得你長得丑更傷人的是我想聽你自己說你長得丑。

長大后的林凌用一個很精準的詞語描述了那個眼神。

奚落。

那時候大院里有很多閑人。人閑下來就會越來越不思進取，太過平靜的生活只會養出浮躁的心。生活里最刺激的事情大概就會變成聊聊朋友的八卦。

林初生不知道從哪里聽來關于林凌的軼事，小孩子喜歡引起別人的注意，尤其是林初生這種一直被注意的孩子。

其實林凌是被他媽媽帶回來的孩子。

林初生用一種神秘而興奮地表情，告訴了大院里的所有小朋友。

然后他媽媽扇了他幾個耳光。

林凌懵懵懂懂的，不知道這耳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記得林初生臉通紅，不是帶著掌印的紅，是氣血上涌的紅。兩只眼睛淚汪汪的，小嘴緊緊地閉著，沒什么血色，只是嘴唇上的每一道紋路里有些顏色，像是媽媽新買的胭脂膏。

林凌竟然在那一刻覺得林初生很可憐。

長大的林凌明白林初生媽媽根本沒用力，只是做個樣子，算是給林凌家道個歉。他也明白了林初生根本就不疼，他想哭只是因為惱羞成怒，在贊美聲里長大的孩子經不起一丁點的責怪。

可是小時候的林凌不懂，他只覺得林初生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而且還是因為自己，他覺得對不起林初生，他害怕林初生再也不和他一起玩了。

他甚至無暇去思考傳言中他混亂的身世。

其實林凌一直都不太相信這件事。

他的家庭生活一直都很正常，雖然他媽媽有時候會對他表示嫌棄，但是除了這個沒有任何讓他覺得怪異的地方。他爸爸對他很好，就像他可以了解到的一個爸爸應該有的樣子。

他覺得這可能是鄰居們的臆想吧。

畢竟他和林家那三個孩子長得不太一樣。

幻想的事情多想幾遍自己就會當真，大概謠言都是這么來的。

林凌一直都是個沒什么自信的孩子，他不喜歡說我怎么怎么樣，喜歡用其他物體來影射自己想說的話，也就是拐彎抹角。

比如他想要一個奧特曼玩具，他會跟他爸爸說咱們去門口商店看看吧。如果他爸爸問他想要什么，他會說沒什么，就是去看看。

林初生則會跟他媽媽說，媽媽，我想要一個奧特曼玩具。

林小喬會自己拿起她媽媽的錢包，自己去買。

而林陌，大概不想要一個奧特曼玩具。

所以當林凌意識到自己對林初生的感情有些奇怪的時候，他跑去問他媽媽，如果一個人特別想要得到另一個人的注意，總想要跟他在一起，是為什么呢？

這種感情叫喜歡啊，面對優秀的人會有的感情。

那如果我喜歡那個人要怎么辦？是不是要像爸爸媽媽一樣和他結婚。

喜歡有很多種，媽媽也喜歡你啊，要不要和你結婚呢？

那爸爸和林陌爸爸的感情是哪種呢？

林凌曾在他爸爸的相冊里翻到兩首詩。一首用著很潦草的筆跡，“我用一克拉的眼淚，換你的一次回頭”。另一首是從書上撕下來的，“那時候你總問我，耶穌死的時候天空是什么顏色。”

你爸爸和林陌爸爸的感情，就像你和林初生的感情一樣啊。

沒有人陪林凌玩的時候，他只能去找林小喬。

林小喬是個很怪的姑娘。她不喜歡跟大部分人一樣，放現在說就是很酷吧。

她總能找到很多好玩的東西，但她不愿意和別人一起玩。

看見林凌落單就會叫他過來，就像皇后使喚容嬤嬤一樣隨便。哦，對，她也不喜歡那時候風靡的還珠格格。

那時候林初生總是被院里的小孩子圍著，有時候他們心血來潮，就會一起欺負林凌，林小喬對這事永遠是看在眼里，但不放在心上。

每次林凌被打完了，林小喬就慢悠悠地走過來，讓你粘著他們，你不跟他們玩不就行了，來來來，幫我看著這只鳥，別讓它跑了，我去尿個尿。

可林凌偏不，他就是死皮賴臉地要跟著林初生。

那時候的林陌和他們不一樣。他從小就嚴于律己，嚴格遵守小學生行為守則。

不打架，不罵人，不看還珠格格，認真做學前預習，并熟練掌握鋼琴，圍棋，珠算，新概念英語第一冊前半本等技能。

而且他長得好看。

大院里的女孩大多都對他心馳神往，不敢垂涎。

林初生很喜歡找林陌玩，小孩子的世界大概沒有王不見王，只是單純的喜歡和崇拜。而林凌對每個人都有耐心，比林初生大四個月的林凌像是大他四歲。

有年夏天很熱，林初生被齊劉海悶出了一腦門痱子，林凌帶著他去找澡堂樓下理發店的張阿姨剪頭發，林初生死活不干，砸了張阿姨一面鏡子，林凌給張阿姨道了歉，拎著林初生回自己家，拿著自己手工課用的小剪刀一點一點給林初生剪劉海。

林初生本來氣悶悶地，但也被林凌磨得沒了脾氣。他聽著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偷偷看著林凌。林凌抿著嘴，神情像是平時在房間里看書一樣認真。

林凌指了指桌子上的糖盒，林初生拿了一塊檸檬汽水糖，剝開遞到林凌嘴邊。

林凌搖搖頭，我不吃，買來就是等你過來吃的。

林凌比林初生高了快一頭。剪完頭發，他把林初生抱到懷里，坐在椅子上，拿了個小鏡子。

快看，是不是比你以前還好看。

林初生之前每周都要找張阿姨修劉海的，張阿姨剪了那么多年頭發，用的剪發用的剪刀，而林凌還是第一次給別人剪頭發，比以前好看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看自己好不好看這回事，卻是和心情有關的。林初生吃著他最喜歡的糖，坐在他喜歡的哥哥懷里，心里早已沒有半點不開心，他眼里的自己像是變成了他眼里的林陌。

林初生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有一年林凌媽媽帶著林凌去看姥姥，剛好林陌爸媽出差，就把他也帶過去了。

林凌在路上買了一把塑料劍。

為了那把劍他和他媽吵了很久。

他媽一直秉承著男孩要窮養的原則，當然那時候還沒有這種論調，他媽媽是這一原則的先驅倡導者。

而那把售價20元的塑料劍顯然不被他媽媽接受，通常這個時候林凌會和他媽進行長達10分鐘的會談，內容包括撒嬌、恐嚇和利誘，若會談內容不被對方接受，他將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千古良方，拖你的手，賴著不走。

可今天不行，林陌在場。

他討厭林陌這點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屬性。

到了林初生粘著林陌之后愈發強烈。

他媽媽總是在他耳邊念叨林陌多好多優秀，他覺得好像全世界都喜歡林陌，他還是渴望有一天他媽媽會夸獎他一句的。他知道這時候他主動放棄買劍是更正確的想法，可他又實在喜歡那把劍。

林凌是個沒什么自信的孩子，他能主動爭取什么東西已經是很有勇氣的事了。他小時候正是武俠小說被大陸大量影視化的時候，最能代表武俠的莫過于武器，而武器里最瀟灑的又莫過劍。

小林凌大概覺得擁有了一把劍就等于擁有了豪情萬丈。

自卑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贊揚與崇拜。

最后他還是拿到了那把劍。

在他和他媽媽僵持不下的時候，林陌掏出了一百塊錢，說，我媽媽給我錢了，我來幫弟弟買吧。

林凌媽媽立刻換了一張臉，摸了摸林陌的頭，說，陌陌真懂事，但是阿姨不能用陌陌的錢啊。

林凌拿到劍的時候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開心，他覺得一定是因為林陌從中作梗，他決定發憤圖強，臥薪嘗膽，聞雞起舞，懸梁刺股，打敗林陌。

他將劍拔了出來！他開始習武了！

誒，那小孩，誰帶你來的，別拿劍在那瞎玩，傷著人怎么辦！

他媽媽趕緊跟人道歉，然后給了林凌兩巴掌。

火車啟動的時候，林陌從書包里拿出了一本書，認真地讀了起來。

《小學生佳作精選》

林凌撇了撇嘴，還沒上學呢就把自己當小學生了。

林凌媽媽看見之后，又夸了幾句林陌，順便罵了幾句林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認識幾個字，一句話都讀不順吧。

下了火車林凌媽媽迅速買了幾本少兒識字讀物，并把那把劍藏在了行李下面。

那天晚上，林凌偷偷在被窩里流了幾滴眼淚，內心無比悲壯，對著裝劍的袋子默默地說，我媽媽逼我棄武從文了。

林凌跟這個姥姥從出生以來也沒見過幾次面，之所以這么印象深刻還是因為林陌。

姥姥特別喜歡林陌。比喜歡打麻將還喜歡。

姥姥把她最貴的藏畫給了林陌，姥姥把表姐留下的玩具給了林陌，姥姥把雞腿夾給了林陌，姥姥把電視遙控器給了林陌。

在林凌等到第五天的時候，林陌終于犯錯了。

那時候空調這東西還不是太普及，林凌大舅過年給姥姥家添了個空調，林凌和林陌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東西。

那天姥姥和林凌媽媽都不在家，中午正是最熱的時候，林陌看林凌一直抹汗，就去把放在電視柜下面的空調遙控器拿了出來，弄了半天也沒打開空調，還把遙控器拆得亂七八糟。

林凌以為故事進行到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姥姥回來后把遙控器裝好，對林陌的印象稍微差了一點點，然后覺得自己也沒那么糟。

可世事十有八九不按照預期，不然如何襯得那十之一二那么珍貴。

林凌眼睜睜地看著姥姥拿起被拆得亂七八糟的空調遙控器，慢慢將臉轉向了自己，有些刻薄地說了幾句話，比平時的說話聲高了幾度。

直到林陌解釋了事情原委，林凌都沒有反應過來姥姥剛剛“罵”了自己。

其實人被冤枉這種事應該排在讓人哭不出來的悲劇第一名。

大概沒有哪個人被冤枉之后能瞬間淚如泉涌的，能淚如泉涌的通常是在裝委屈，阻止繼續被揭發。

哭不出來的往往真的有話說。

所以林凌在那個時候一點都哭不出來。

人家都說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這個時候林初生一定能哇哇大哭，可林凌太倔了，他總是不相信這個世界是與真理為敵的，他太年輕了，還沒聽說過剛極易折的道理。

最后他還是偷偷在被窩里抹了眼淚，他聽見他媽媽跟姥姥說，還不是因為林凌老吵吵熱，陌陌那么乖怎么可能去碰遙控器啊。

大概從那天開始林凌對感性的愛逃離得遠了一點，對感性的恨也模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