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悲不喜
文\楊聰
這學期的教研活動又開始了。原來的教研組長剛調走，由年輕的魏老師擔任。
第一次是排計劃。魏組長把自己的想法向大家作了介紹，什么說課、聽講座、話題討論、集體備課等等，大家都沒意見，很快就確定了下來。然后，安排組內誰來上教研課。魏組長說：“往年教務處規定至少要四位老師上，為了減輕大家的負擔，教務主任說這學期就減少一兩位，但至少也要兩位。你們說說，由誰來上？或者誰愿意上自己提出來吧！”
話音剛落，大家頓時鴉雀無聲。魏組長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吭聲，顯得有些不自在了，說：“你們都不說，那就讓我來點名吧！”魏組長點了一個又點了一個，可是每個人都推來推去……
苗老師說：“不行啊，我打算在下學期懷孕，這學期就要做準備了。我做事又認真，上教研課既忙又傷腦筋，會懷不上的！”
萍老師說：“我剛生了孩子沒多久，很累！根本沒時間沒精力吶……”
華老師說：“去年我剛通過高級評比，已經上了好幾次這樣的課，都上厭上怕了，也該歇歇了，這次說什么我也不想再上了！”
唐老師說：“魏組長，我直接對你說吧，我就是上不來什么教研課。這么多年不也教出一屆屆學生？我不求上進，又不想參加什么優質課啦教壇新秀評比啦，更何況人到中年，讓我上根本沒意義。當個觀眾，跟跟班還行！”
麗老師說：“我都好幾年沒開過課了，不會上了。學校也從來沒給我外出聽課的機會，我都自己瞎上的，要是突然讓我開課，那真是趕鴨子上架倒楣死了。再說明年就要評高級，還是讓我多聽聽別人的課，學習學習，再不多聽聽就來不及了……哦，對了，魏老師，你自己也可以上嘛！”
魏組長說：“去年我已經上過三次了呀，學區的、兄弟學校聯誼的，也包括學校的教研活動，還上?。俊?br>
“那什么關系，你年輕，又是組長，再說你的課也上得很不錯！”一旁沉默著的陳老師突然插話，“這次你也上一節，既能多鍛煉一次，又能起帶頭示范的作用，多好！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大家應和著。
魏組長直搖頭，不容置疑地拒絕，“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學期我初次負責教研組活動，管理上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還要主持很多相關的事務，肯定挺忙的，根本抽不出時間來……”
辦公室里又是一陣沉默，場面有些沉悶。魏組長尷尬地看看他看看你，可被看的人不是有意地低下頭，就是把目光轉向別的什么地方去了……這時，一向嘻嘻哈哈的王老師調侃似地提議道：“要不公平點，抓鬮吧！”
魏組長愣了一下，靜默了片刻，便說可以可以，又補充道：“為了照顧老教師，35周歲以上的就不用抓鬮了。另外，學校派駐我們這組指導的林副校長和總務副主任易老師也不用參與……”
“為什么啊，這樣怎么行？既然要公平，就應該大家都得抓，不然我就不抓！” 魏組長的話立刻被神情嚴肅的華老師打斷了。
魏組長連忙解釋：“這是上頭學區的規定，早已發了文件的，要不然，為什么學區領導來我們學校調研時，聽的都是35周歲以下老師的課呀！”
陳老師說：“這沒道理，學區的規定不一定就對?，F在很多名師上公開課，超過35周歲的多得是，有些都四五十歲甚至五六十歲了。既然是抓鬮，就應該沒有年齡限制，再說年齡大些，相對而言，經驗也可能豐富些。至于學校領導嘛，也是從一線崗位走過來的呀，本該在教學上主動地‘引領’和‘指導’我們，那更應該做個表率了！”
“對，不然，就……就是……我們年輕老師也太吃虧了……”小李老師漲紅著臉囁嚅地說。
“就是嘛，就是嘛！”王老師自言自語道，“要么大家一起抓，要么就不用搞什么教研課了，反正是形式……”
周老師接過話茬，笑嘻嘻地說：“要是學校把上教研課進行加分，算入年終的獎金補貼，尤其是和評優評先掛鉤，那就不會出現現在這樣沒人上課的局面了。至少，我還是有考慮上的。不就是走走過場嘛！”
“對呀，林副校長，學校的這項制度早就該改革了??！”
林副校長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嘿嘿地笑了笑，打著哈哈說：“沒關系，沒關系，大家有什么建議，只管提出來，我們領導班子會討論考慮的。剛才這幾位老師都說得不錯，這些問題以后一定會慢慢解決的。現在嘛，還是先確定誰上教研課的問題。每兩周一次的教研活動是我們學校的優良傳統，也是今年領導班子會議重點討論通過的，這個制度不能破壞。這樣吧，既然多數人贊成抓鬮，那就少數服從多數。另外，我提兩點：一、不用年齡限制。二、我和易副主任就免了，好多年沒上過主課了，學校給我們搞那么幾節的思品和勞技也是擺擺樣子，相信大家也能理解。”
“那好，我們這就開始吧！”魏組長頓時眉頭舒展。
“我反正不抓，我棄權！”華老師依然反對，側著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
即將退休的蔡老師也搭話了：“唉，你們年輕老師就上兩節嘛，特別是有經常參加各級公開課的，上起課來更是小菜一碟，哪像我都老了，也從來沒上過什么公開課，主要是沒那個表演能力，臉皮也薄?。∥以龠^兩三年就退休了，這么大把年紀了還抓什么鬮哦！都名副其實的老教師了，總該照顧照顧吧，大家都有老的一天嘛！”
魏組長收斂著目光，注視著手中的教研本，想了想說：“那……那我就上一節吧，還有一節總該有個老師上吧？不然教務處那兒我不好交差呀！”
等了片刻，還是沒人答應。局面僵持著……
林副校長忍不住了，一邊環視著大家，一邊說：“沒關系的，隨便上，隨便上一下，也就我們這些人聽，不用擔心，和平時的隨堂課差不多，別考慮得太多！……呃，那個……苗老師，你打算在下學期懷上孩子，這學期……這學期還是可以上一節的嘛！我聽過你的幾次公開課，上得都很精彩，教務主任一直都很看好你，年輕有為啊……懷孕這東西，你不能太在意，如果老是想著它，反倒有壓力了。要隨其自然，更要轉移注意力，上教研課就是個不錯的方式，適當的忙碌還是需要的……大家說是吧！”
“副校長說得對！我們也很喜歡聽苗老師的課！”
“有道理，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呀！”
“苗老師，你可不能不給副校長面子哦！”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氣氛突然熱鬧了起來?！拔摇莻€……”苗老師顯得有些急了。魏組長忙插話，笑容可掬：“苗老師呀，你就算幫我一把吧！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副校長和大家對你的心意，你不妨也考慮考慮……”
苗老師張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低頭撥弄了幾下手指頭。過了一會兒終于說：“好吧，這次就我來上。不過，我先聲明，以后我絕對不上了！另外，要把我的這節安排在期中考之后！”
“沒問題！沒問題！給你多留些準備的時間，就定在第十六周星期一下午吧！”魏組長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事情就好辦多了。安排四位說課的老師，只要到時輪流念念抄過來的說課稿就行了。不過魏組長特別提醒，不要太長，能短則短，免得大家聽不下去。再叫兩位老師點評那兩節教研課，可以事先看執教者的教案在家里寫好評語，到時也照著念。講座呢，就由副校長負責，副校長時常上網，只需下載一篇有關教育教學動態的文章念給大家聽就OK了……最后，再搞一節集體備課，當然是指定一位老師隨便挑一課教案，把它抄在學校統一發的那本精致美觀的教研記錄本上，好讓其他老師回家休息。
以上任務，只片刻時間魏組長就定好了人員，寫好了計劃。然后散會。
我的任務很輕松，就是點評苗老師的課，因為我和她教同個年段。到時候也用不著提前看她的教案，臨時就可以侃幾句完事。我正想離開辦公室，教數學的陳老師眉開眼笑地推門進來，興奮地說：“聰，你知道嗎，我們數學組這學期竟然是抓鬮上課……我運氣真好噢，沒抓到啊，太高興了！想起往年那真是個郁悶吶，因為年輕，老是被教研組長和在數學組蹲點的校長指定上課，推也推不掉。抓鬮就是好，這次總算熬到頭了，總算可以透口氣不用上啦，爽哦！”……
期中考后，苗老師就開始選課題了，她思前想后，幾次征詢我的意見。我說沒關系的，你自己看著辦吧，副校長不是說過只要過得去就行嘛。她皺著眉頭說：“唉，既然答應下來，總得用些心思啊，雖然大家聽著無所謂，但是我實在做不到隨便應付。更何況，明知沒什么意義，可大家，尤其是我還是要被拴上一套‘程序’去做戲一般像模像樣地走過場，這最讓人難受了。我可不想做‘戲子’，甚至是‘木偶’??！如果我再不從中給自己找出點意義、找出點理由來自我安慰安慰，那豈不更郁悶？所以，我必須花些時間準備準備。你可別笑我哦！”
“你說的也是。不過，我怎么可能笑你呢……在我看來，其實我們一線教師的每個人，還有學校的領導，乃至他們的上級，上級的上級，都是當前所謂‘應試教育’的一幕幕戲中的一戲子而已，能盡量不做‘木偶’，已經是很不錯了。”我真誠地說，“如果笑你，那我豈不是在笑我自己啊？”
苗老師聽了，無奈地搖著頭：“沒辦法，只能努力學著做戲了，但愿爭取早日也能演一演自己的劇本吧，不然，還真的只能歸到‘木偶’里去了！”
很快就到了第十六周星期一，出人意料的是，下午的教研課突然被取消了。原來，星期二學校將迎接縣教育局臨時派來的一個“某某”檢查組，學校領導忙得不可開交，命令全校師生都要“以大局為重”，全力以赴，做好各項準備工作，以免出現意外的問題。
苗老師認認真真準備的教研課只好暫時“存放”在抽屜里。魏組長通知我們說：“只能調整一下原計劃了，把第十八周最后一次的‘說課’，換成苗老師的教研課。說課老師不用當著大家念稿子，直接交稿就好了。”
可是，沒過幾天，就連最后一次的教研活動也被提早取消了。原來，校長在教育局召開的“期末校長工作會議”上被局領導點名批了，說上學期我們學?？嫉煤懿缓谩芮皶?，校長揮動著食指，語重心長地說：“現在大家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減負，不是我不喜歡素質教育，而是上級領導看重的還是考試分數和升學率！大家千萬不要被教育局的表面現象給迷惑了，那些老是喊得又大聲又好聽的，都是漂亮的‘口號’，根本不實用，‘應試教育’才是硬道理！我被批沒關系，要是教育局不給我們榮譽，家長不看重我們的教學質量，那吃虧的可是我們整個學校，倒霉的是我們大家！學校榮譽從哪里來？教學質量從哪里看出來？我不說，你們也心知肚明——我再明白地告訴大家，這次的校長會議，我們的教育局長很生氣，他也是剛被市教育局長批了，說我們縣的高考越來越差，連續幾年排名老是在尾巴上……所以，所以升學率仍然是立校之本！考試仍然是重中之重！其它的“神馬”都是“浮云”，局長已經嚴肅表態了，高考成績一定要從小學抓起，臨時抱佛腳是不行的……好了，這個教研活動嘛，就提早結束，把那節課用來復習——從第十八周開始，全校全面進入復習狀態，迎接期末考試……”
會后，苗老師一回到辦公室，就把抽屜里的那份幾經修改的教案丟進了紙簍里，憤憤地對我說：“終于可以不用上了，不知道我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呢？”
我安慰她說：“當前的教育現實，就像一根看不見頭尾的鐵鏈捆綁著師生，領導和我們都不過是這根鐵鏈上的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鐵環，被別人拴住，也無奈地拴住別人。大家彼此彼此，就算我們能夠殉道一般先敲破自己的那一環，那長長的鐵鏈也會瞬間自行地連接上，根本看不到我們“悲壯”的痕跡！更何況又有多少個“鐵環”能這樣去做呢？……其實，所謂的教研課，上與不上，問題一直都在那兒。要是可以的話，就讓自己不悲不喜吧……”
“不悲不喜？我哪有那個境界?。】磥?，即便只是想做個戲子也不容易了，還是得像個木偶！”苗老師表情淡漠卻突然笑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
“我明白了，木偶，不就是不悲不喜嗎？”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原題《不悲不喜》發表于《讀寫月報新教育》2011年第5期】
讀者留言：
AILNDA：深有同感。楊老師真是善于細節描寫！
say：笑死我了。
易?。嚎催^，想起，無語……
俠客一點紅：無奈的現實，無止的延續，無言的結局，無盡的悲哀········，中國的教育真的完了嗎？？？？？？？？
夏木：我們學校是人人都得上一堂公開課，上了沒錢，但是不上就會扣錢。
origamiwendy：公開課就是作秀了，失去了研討意義和提高價值的可能性。
師心重：具有全面代表性。
煮劍言愛：偶們學校上課，一個組的必須有一半的人得上，原則上領導也得上。這個學期上了課的，下個學期不上，反正大家輪流上。上一節課發10元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