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和圣誕節原本是西方的節日，和我們沒有多大的關系。自母親生病，我去醫院陪護，到接母親來小住，這一年一晃快過沒影了。在年末的幾天里，我總是希望所有的人平安健康。于是，我答應送女兒禮物，讓閃爍的彩燈裝扮我們的平安夜。

和女兒說起一些生活瑣事，心里感覺愧對父母，愧對關心我的家人。昨天下班回家后，想起母親很久沒洗澡了，咳嗽久了，身上出汗，容易癢癢。燒了水，告訴母親一會兒洗澡。母親倒也是歡樂的，她說起以前洗澡都是姐姐一手來做，洗的很貼心，洗完澡后整個人都感覺精神。我打斷母親的回憶，讓母親跟我一起來洗澡。此時的母親像個聽話的孩子，坐在小凳上，用手撈起水花，淋在身上。我看到母親褪去層層疊疊的冬裝后，身上沒有多少肉肉，細細的腿上包著軟軟的一層皮。突然想起多年前同母親一起洗澡的情景，那時母親比較健碩，用力給我擦洗身體時，手臂上隱約還能看到肌肉。母親說我細胳膊細腿，要多吃飯。那時的母親眼里滿是對我的愛憐。這樣的眼神一直看著我，讓我幸福的成長，然而，我卻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母親已然老去，她的眼里藏著許多小心翼翼。

洗完澡時，屋里很熱，我讓母親換了衣服，出去洗衣服。母親默默地回到房間，蓋被睡覺。等我洗完衣服去看她時，她已經出現嚴重感冒癥狀，清鼻涕不斷的流著。我問母親是不是冷了。母親很小心的說:“人老了，沒用了，以前你姐姐給我洗完澡后還穿很多衣服，我看你也穿的少，多穿點。我睡一會兒就好了。”我知道自己已經和母親出現環境差異，我們沒有一起生活將近有20年，我忘記很多母親經年的習慣。按照自己的穿衣習慣，給母親穿衣服，母親只是順從我的安排，不說衣服穿少了。

陪母親躺在床上，母親說起姐姐，都是姐姐生前與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姐姐熟悉母親所有的生活習慣，她們相處非常融洽。答應著母親，想起姐姐，我相比姐姐，有一張巧嘴，會在短暫相處時說著快樂的事，討母親歡喜。相比姐姐，我會購買一些食物和衣服，送給母親，聊做敬心。在只送不管的時候，很多食物成了母親害怕的東西，在相聚時，在我高興的時候，母親會小心的說:“以后不要買香蕉，我不能吃香蕉。”我問母親為什么不能吃香蕉，是誰告訴你不能吃香蕉。母親嘆著氣，說，你們買來的香蕉我怕放壞了，帶著娃娃兩個吃了好幾頓，害得我都拉肚子了。聽完母親的述說，我都笑出了淚花。村里人愛到場院里曬太陽，為什么不拿出去一起分享啊？母親的回答更讓人啼笑皆非。

餐桌上，母親還是小心翼翼。由于語言不通，母親和婆母無法正常溝通，只要婆母一出聲，母親必會站起身來，一臉微笑的說謝謝。我們都笑母親，問母親謝什么。母親笑著撓頭，她說親家母讓我吃飯，所以感謝她的好意，我已經吃飽了。母親越是這樣，我越是難受。

我下班回家，母親會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眼睛里會多一些神采。母親問我是否吃飯，是否很忙。當母親聽我說不忙，吃過飯了的時候，問我能不能陪她聊聊天，我們坐在一起聊天也是比較讓我頭疼的事。母親聊的總是那些經年往事，有的我聽過無數次，有的聽過一兩次，每聽母親說起那些過往的瑣事，我總是有打斷母親談話的沖動。于是我想著法兒的帶一些新鮮的話題，母親很順利的又將新話題帶入老套的家常。

我最怕聽母親說起父親，母親一生的喜樂悲歡卻也只圍繞著父親一個人。在母親的心目中，父親像個喜怒無常的孩子，又像個脾氣暴躁的君王。母親說起一段我從未聽過的往事，聽著聽著，我流淚了。母親說父親剛剛退休的時候，她以為她半世的守候終于等來了圓滿，每天想辦法做可口的飯食伺候父親，父親無故不吃飯時，母親還會跪著請父親吃飯。母親以為，父親是有單位的人，剛剛退休還不適應退休后的生活，努力順從著父親。然而母親所做的一切，變成了父親折磨母親的利器。父親甚至動手打母親。這些在我想來是不會發生的，卻越演越烈。前年春節，我回家拜年時，母親說感冒了，睡在炕上，眼圈青紫，說是撞門框上了，原來是父親在年三十動手打成這樣了。我不知道我的母親范了什么樣的過錯，竟然在年老的時候還要經歷這樣的惡運。

我氣憤的告訴母親，七十歲的人了，不要總是將自己看的那么卑微，要努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和父親間的事，還有我們子女們，總是想自己這一生的坎坷，總是暗自傷心是不管用的。母親說，她這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生了這么多女兒，若是給父親生這么多兒子，也許會好很多。我有些無奈，更多傷心。如今我也是母親，在女兒降生時，我已經深深的體驗了做母親的痛疼，真的是鬼門關里走了一遭。我認為女人只為最愛的男人生子，男人該倍加珍惜為自己生孩子的女人，無論這個女人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來自愛的福報。母親嘆息著，說我不明白她所遭遇的世界。

我真的不明白母親遭遇的世界，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打開手機看看時間，已是深夜凌晨時間。母親從我手機屏幕上看到了已故的姐姐，她央求我讓她看看姐姐的照片，我打開相冊，為母親翻照片，耐心的講每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和拍攝背景，沒有注意母親的情緒變化，就在看到姐姐手把手教兒子包粽子時，母親突然放聲痛哭。我忍著傷心，佯裝生氣的對母親說，眼睛剛剛做完手術，你哭什么，醫生說水都不能碰，你若再哭連我也看不見了。

母親哽咽著，抽泣。她說她太想念大姐了。大姐走了，母親的心散了，母親眼里沒有了光彩。這些我也是知道的。我常常背著家人，肚子思念大姐，我也經常看大姐生前的照片，我知道大姐最怕我傷心，所以我努力使自己平靜的生活。母親突然說要回二姐家住，我極力挽留。母親說，大姐二姐脾氣柔讓一些，她倆一起生活多年，相互留戀的很。你和小妹脾氣暴，我怕惹你倆生氣。孩子們會記得大姐的模樣，大姐是個活潑的人，是我最貼心的人，我想生活的離她近一些。

我又有些惱怒自己的粗暴，我只是心痛母親，擔心母親的身體，我想讓母親學會愛自己。

又一天過去了，我下班的時候落雪了，母親一臉擔心的問我有沒有凍著，有沒有摔跤。我故意撒嬌說，今天天冷，我沒有去運動，拉著母親陪我一起做操。母親很認真的做操，努力讓自己的動作優美起來，我看在眼里，不住的夸母親做的好，母親更加認真的做。遇到一些不會的動作，母親望著視頻，又看我的動作。當我停下來，慢慢教母親做分解動作時，母親的動作也連貫起來了。我豎起拇指，夸母親進步快，然后告訴母親這些運動是為了調節身體平衡，經常練習會比同齡人靈活。母親高興的說，在醫院的時候，鄰床的奶奶夸母親年輕。看著母親孩子般燦爛的笑容，真的很年輕。

母親說她愿意每天陪我一起運動。握著拳頭，學做并步運動。那一刻，我深深的體驗了母親內心的孤獨。母親想要的就是孩子們每日平安歸來，陪她說說話，陪她玩。

冬天的夜太長了，長的有著看不清楚母親的笑臉。我對母親說，有你的夜晚都是我的平安夜。我希望親情世界里，人人都有平安夜。

感謝母親給予我體驗年老時的生活，感謝母親給我一個陪伴你的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