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一幫人坐在桂花的香氣中等待著，桌上擺滿香蕉、蘋果、葡萄、月餅，但幾乎無人問津，大伙忙著互相打聽，今晚有沒有月亮，月亮會不會升起？估計以嫦娥為代表的美女們在節日里發生了不愉快的愛情故事，因此天空中仍然殘存著昨天的烏云和眼淚的痕跡。所有人都猶疑不定，只有謝書生說，我保證中秋月會到場的。詩人蒯大鳥說，有云，但也有風，風會吹散它們的，謝書生是對的。后來才知道，迷信的謝書生特地從徐州請來一個女子，她的名字叫鐘秋月。

月亮是從茅草屋那邊升進來的，先是又紅又大，然后慢慢變小、變明亮，散發出清輝，與盆景園中的的小院遙相呼應。那時候，我們的茅草屋邊上擺著兩只地鍋，一只雞和一條魚在正在熊熊的木柴火中作最后的撲騰，只是這種撲騰不再屬于動物、植物，而是朝食物的方向發展，陪伴雞和魚的也不再是山林、湖泊和野草，而是蔥姜蒜，辣椒和大料。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也是我們舉杯之時，每人杯中都有一個月亮，只不過白酒中的月亮是本色，紅酒中的月亮加上一層朦朧的暈影。一會功夫，白酒杯中的月亮變成了兔子，紅酒杯中的月亮變成了園子里的錦鯉，當兔子和錦鯉在肚中追逐、游動之時，每個人便暈乎乎地抱著話筒唱歌，與另一桌的美女們打情罵俏，互相應和。

也有人摘了柿子，又摘木瓜。柿子晶瑩剔透，叫水晶柿子，被鳥吃過的最甜，因為鳥嘴刁鉆；木瓜仍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木瓜，仍能聞到詩經的香氣。有人逗籠中的猴子，又逗籠中的孔雀和雉雞，投給猴子月餅、蘋果，投給孔雀和雉雞葡萄和棗子，猴子回報的是抓耳撓腮和呲牙咧嘴，孔雀和雉雞則輕輕地舒展它們美麗的羽毛。

至于桂花，那得去尋找，因為花朵太小，往往又栽在眾多植物的深處，方法簡單，順著香氣一會就找到了，有金桂，銀桂，丹桂等等，但最香的是哪一個品種呢，謝書生靦了靦略顯膨脹的肚皮，說道，最香的桂花樹在月亮里。詩人蒯大鳥說，謝書生是對的，我聞過。大鳥詩人是謝書生的附屬品和陰影，仿佛一陰一陽的存在，整天一塊喝酒一塊吟詩，喝醉一起滾到地溝里。謝書生說什么，大鳥從不反對，總說，謝書生是對的。

云彩飄過來飄過去，月亮朦朧了又清晰，或者說當人間嘈雜、清靜之時，月亮朦朧了又清晰，這讓我便想起盆景園中那些古老的松樹，它們此刻也正觀賞月亮吧。

那是下午時光，園主老劉帶我們參觀了這個盆景小鎮最大的盆景園和最昂貴的盆景園。老劉身體魁梧，臉色黝黑，據說當年是個仗義疏財的人物，如今把萬貫家財轉移到盆景與樹上。有的盆景陪伴他多年，有的才從別處買來。比如，他指著一棵旺盛的大樹說，去年花十二萬買來的，死活不知，如今經過一年養護，有買家出價五十萬。聽他一講，似乎有點賭石頭的意思。他說，石頭賭的是過去，是歷史，大自然在一塊石頭里藏了寶貝，還是裝進繡花枕頭。賭樹則是賭未來，是死亡還是成活，是長出了形狀，還是一輩子普普通通。這和心理學家觀察人沒有什么區別。

蒼老、干枯的樹干成了妝飾，只要邊上有一層樹皮活著，就能把土里的營養的水分輸送到枝頭，保證原枝或者嫁接在上面的樹枝吸收陽光，慢慢生長。那一層樹皮就叫水線，也叫生命線。老劉說，最重要的是讓它們保持陰陽平衡。老劉又說，這種來自韓國的濟州柏是最好的嫁接品種，枝葉收斂而不張揚，不會過于擴張從而讓樹失去形狀。

另一個園里全是地栽，全是大樹，老劉說，一棵看著不起眼的樹說不定就能買下另一家整個盆景園呢。走進那個普通的塑料大棚，我們吃驚了，五排整齊的大樹，差不多有二十棵，枝干是化石般的存在，枝葉依然呼吸當天的空氣和水，時光縱橫交錯在一起，讓人頭暈目眩。老劉指著它們說，這就是典型的陰陽平衡。老劉問，故宮的大樹，天壇的大樹，不過六百年，八百年，能和這樹比嗎？

這些樹多年前來自深山老林，有時候為了一棵樹要修一條路呢！老劉又說。

我回憶這么多年看過的古樹，存活下來的大概只有三類，一類是皇家的，一類是陵墓上的，還有一類是寺廟里的。在中國，也只有這三種地方，最有保護的力量。只是我忽略了大山，在那種沒有人煙、原始荒蠻之地，荒蕪的力量有多大，滋養的力量就有多大，說白了，一陰一陽的組合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沒想到的是，當我離開這熱鬧之處，朝安靜的盆景園里走去的時候，月亮竟然跟著我一起走了，一直跟我走到那些老樹面前。當我和老樹相會之時，我們頭頂上面的月亮便合二為一，但我知道，一棵樹和一個人從月亮得到的能量是不同的，否則為什么會有千年之樹，卻難有百年之人？

雖然樹與月亮更為親密，但我想，人與月亮的關系卻更美好，因為我們有詩人呢。歷朝歷代的大詩人都在極力表達對月亮的感情，李白說，少小不識月，喚作白玉盤。東坡說，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張若虛更是把自己的情感狀態加密于《春江花月夜》，再通過月亮的清輝一年年輻射人間，從而達到永恒。這樣，人的時間超越了植物的時間，人的百年超越了植物的千年。

我突然明白，陰陽平衡也是我們傳統節日——中秋存在的重要意義。親人的聚會是陰陽合合，喝酒唱歌也是，但一切不能無度。當我回去之時，謝書生大叫，不喝醉熏熏的，你怎么好意思和那些美女合唱一首情歌、要她們的微信號？

那些日子喝幾付人參中藥，如同在身體中養了一棵千年人參，此刻我端起一杯紅酒，晃了晃里面的那個又圓又大的月亮，一口喝下去。

當月亮與人參相遇，陰陰會合達到極致，便向陽的方向轉化和發展，它們合力幫我吸收夜晚的營養，抵擋中秋的寒氣。那晚上我就像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受傷俠客，躲在車里打坐療傷，把酒氣和寒毒之氣逼出了體外。

那晚上潮濕之氣確實重，騎電動車回家的大鳥褲子濕透了，遭家人責罵，遭謝書生嘲笑。第二天酒醒后方才想起自己沒有尿褲子，都是露水惹的禍，那時他想起狡猾的謝書生莫名其妙地在電動車座位套了一個塑料袋。他問原因，謝書生卻說，天機不可泄露。

那本來就是一個更深露重的秋日夜晚，一個浪漫的夜晚。詩人蒯大鳥一邊晾曬褲子一邊想道，那一天，所有坐在盆景園中的人，都成了一道盆景，高掛天空的月亮，也是盆景的一部分。詩人蒯大鳥突然罵道，謝書生，你這小子。另一個聲音卻在他的另一個嗓子中奇怪地響起，謝書生是對的。

詩人蒯大鳥突然想道，自己難道也是一盆固定而僵化的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