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秋盡楓落，嚴冬將至
1
夏日在這個山城的陽光才剛剛變得熾熱，柳岸處的知了也開始變得歡快而大聲，路邊的樹葉在微風的作用下發出簌簌的聲響，綠意濃郁而深重，一切都蘊蓄著熱情和生機。
熟悉的津城江畔，又出現了故人的身影。
對比一年以前，男孩現在的樣子無疑要成熟幾分，深凝的瞳孔望著江水，眼眸似乎比浩大的水流更顯沉蘊，敦厚的面龐下細密地散落著胡渣，也不知道是因為還沒有適應過快的成長節奏融入成人身份，還是僅僅只是因為習慣使然而無暇顧及。
但，他無疑變得滄桑了許些。本就是個平日不愛說話的人，這下分配給自己一人獨處的時間又更多了。
他喜歡在深夜看看頭頂的夜空，喜歡在下雨時候聽聽肆虐的雨水，即便是今天這樣熱情歡快的天氣，他也能望著游曳的水流發呆許久。
看著陽光在水面灑下了一層金色的光點，隨著波濤一起沉浮，隨浪花一起翻卷?？删従彇|逝的水流阿，轉著轉著，渦心里卻還是出現了那個人的身影……
本不該再去想的，為何卻總是揮之不去？
2
這天一大早，他就去花店選了一束玫瑰，他沒有買過花，也不知該如何去選，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問清緣由便給選了這一朵粉紅色的玫瑰，說是象征著銘記于心的初戀。
葉秋想來是極好的，深紅色的太過招搖、鮮明，而且直白深刻的情感表述也是靦腆羞澀的他所不適的，純潔、真摯，像水晶一樣晶瑩透徹，在他看來這就是對這段感情最美好貼切的詮釋。
英子說：她好喜歡花。
以前逛街走過花店的時候，英子在一旁挽著葉秋的手總會不經意間更緊了些，嘴里若有所指地低聲說道。
可葉秋從來沒給英子買過花。
這是第一次。葉秋讓店主幫忙選了幾條好看的彩色絲帶，用剪刀裁剪后在花的莖干上扎了一個好看的結，后用彩紙包裹著。
他拿著花興沖沖地上了公交車，手里顯著的紅色在車廂里格外引人注目，葉秋有些尷尬地將花捧在懷里，忽然眼光掃到了坐在后排的一對情侶：
估計是剛高考完不久才畢業的學生，二人身后還背著書包，女孩輕輕地靠在男孩的肩上，由于車子有些顛簸，她頭上系著的藍色發帶不時拍打在男孩青澀的臉頰上，而男孩則努力地挺起自己稚嫩的肩膀，好讓女孩靠得更舒服些，望向身旁人兒的目光流轉著，滿滿的柔情。
諸多的描述其實也只是輕輕一瞥，隨即葉秋便是把視線移開了去，低下了頭，握著玫瑰的手越來越緊，身體端坐的姿態筆直挺立，并沒有挨著身后的靠背，也沒有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晃搖。
時間好像比印象中的用得更少些，只不多一會兒就到了那個記憶里的小鎮，公交車轉過了幾個街角，最后在平安街站口停下。幾聲搖晃，車子停息。
好像是在很遠的時候就已經一直盯著這里了吧，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個好像只在夢境中才出現過的身影正慢慢由遠及近，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真切，仿佛籠罩在一團朦朧混沌的霧氣里。終于，在車門幾下顫動打開來以后，那個身影出現在了面前，站定。
“嗨，好久不見！”
那個影子發話了。霧氣散去后露出了女孩白色的紗裙。
這友好的，不失禮貌的問候在面對陌生人或是多時不見的朋友時是足以體現說話人良好修養的，優雅且不失體面。
可葉秋卻感覺無所適從，他是屬于陌生人呢還是算是多時不見的朋友？
“我……給你……買的花”，葉秋磕磕巴巴地說著，對比英子的從容不迫他顯然是太遜色了，他拿過藏在身后的玫瑰花，他還想說點什么的卻被英子打斷了。
“哦，謝謝你的花”，英子很自然地將花接了過去，隨手別在身后，看也沒看。
葉秋本來還想說點讓英子感動的話，如以前她常說她喜歡花可自己卻沒給她買，這次記得了，如店鋪賣花叔叔跟他說過的玫瑰花語。可現在看來那些貌似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英子看也沒有看，那束自己曾精心挑選的玫瑰仿佛已經沒有絲毫的存在感，就連花瓣上的顏色也仿佛不再鮮艷奪目，不再美麗，不再嬌艷，仿佛那花色已經泛黃，花朵已經枯萎。
想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葉秋心里難受，但他不能說什么。
英子說她還要去駕校練車，葉秋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3
午時的陽光很烈，明晃晃地灑在空曠的駕校場地上，不遠處練習倒車入庫的學員正操控車輛緩緩地挪動著，太陽光照射在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眼，扭曲的空氣散發著滾滾熱浪，由地面至輪胎由下而上翻騰升起，在草地的另一邊，那些坐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正不停地揮打著手中的蒲扇，年紀尚小未嘗習慣使用蒲扇的年輕人也在不斷地扇動著手掌，好像那用手掌費力扇出的微弱的風就能驅走自身多大的熱量似的。
對于那些學員來說，上車練習是需要勇氣的，在還未輪到自己的時候自是十分期待，可當真正到了其中某一個人要去練車的時候他又會心生幾分驚懼，因為樹蔭外的大地已被耀眼的太陽光鋪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滾滾的熱氣把空氣里對遠處景物的視野都蒸得如同虛幻，那些樹木、那些花草，全都扭曲著，作著痛苦的慘狀，懨懨地聳拉著頭顱，沒有一點兒氣力。邁進那片視界的時候，仿佛整個人都被由外向內灌滿了熱流，能夠感覺到一股一股的熱氣覆蓋在全身的皮膚上，如同千萬只小蟲，正順著毛孔往里鉆。
“妹子，到你了。”
教練在一旁的躺椅上作了個手勢，隨后便把額上的太陽鏡又抹了下來蓋住眼睛，扭過頭去用雙手枕著繼續他的休憩。
聽到話，英子從候椅上站起身，往外面的陽光走去，這也驚動了在一旁坐了許久以至于都快睡著的葉秋，看見英子離開，他慌忙從椅上拿起事先備好的遮陽傘，跟去。
英子走進那片刺眼陽光里的時候，想象中頭頂會迎來的熾熱并沒有來臨，先是眼前一片刺目的明亮，緊接著腳下便出現了一個圓弧狀的陰影，竟將外界的灼熱都排斥在外，竟和先前在陰涼處的涼爽無太多區異，她看到周圍那些頂著烈日同她一樣去上車的人此時正用一種羨慕的眼光看著她，而他們的身上無一不是汗流浹背，幾乎是在邁出陰涼地界的同時，那些汗水便像是被外界擁裹而來的熱量催發了一樣，從身體各處汩汩地開始冒出。
英子詫異，她回過頭，看見葉秋正撐著遮陽傘站在她的身后，可由于傘太小，而英子又刻意在保持距離，因此葉秋有半個身體都在傘外，灼熱的白光從肩頭處傾瀉而下，與遮陽傘投下的陰影一起涇渭分明地劃出了一道界限，一半光亮，一半灰暗。
大概此時男孩的心也是如此吧，如浸泡在光亮和灰暗相接的水面，上下沉浮。他隨英子來坐了許久，一直等她，但英子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他看著這個曾經戀人的時候，看到的永遠只是她的側臉，和不悲不喜的輪廓，好似那張永遠保持著不變弧度的嘴角是不會因任何事情而有波動的，像是被人用線縫過，縫出了一貫的優雅。英子一直沒有看他，直到起身練車，男孩去為她遮陽的時候英子才回過頭來，好像是帶來了一絲光亮，滲進了灰暗的心腔給予希望，可下一刻男孩看到的也不過是那眼神里的冷漠而已，或是先有過一點淡淡的感激，但很快也在瞳孔里散去了，像是一粒石子被沉溺進渾濁的湖里，起初漾的許些漣漪也很快就散了，從此了無痕跡，忽上忽下的，不過是那些在光亮與灰暗的水面沉浮的陰影罷了。
4
午時的陽光蔓延很快，烈日從頭頂上空直直地照下來，不久可供躲避遮陰的樹蔭就已經很少了。但好在臨近午時駕校的學習也接近了尾聲。
從場地里出來的時候葉秋撐著傘一直跟在英子后面，走到大門外的一陡坡小徑處剛好看見有一家小賣部，葉秋便讓英子拿著傘，自己跑進去買了兩瓶水：一瓶是礦泉水，一瓶是奶茶。他把那瓶奶茶遞給英子，自己則扭過礦泉水就要喝。
“我……已經不喜歡喝奶茶了?！庇⒆邮峙踔孔?，沒有喝。
“你……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喝奶茶的嗎？怎么……”葉秋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驚訝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
“我變了……很多很多，你也不要再來找我了?！庇⒆涌粗~秋說了幾句，接著把頭扭向了一邊，似乎是不忍看見男孩眼眶里愈漸明亮的晶瑩。
英子又補了一句，“好不好？”
她沒有發現面前的這個男孩身體正在急速地顫抖著，并且越來越快，越來越厲害，因為她是把頭扭向一邊的，男孩半日來的陪伴時刻充斥著熾熱的感情，終于撕開了她冷漠偽裝的一角，她終于不能面對著男孩還能依舊做出淡然。
可就僅此而已了。
當葉秋禁不住身體劇烈的顫抖沖過去抱住她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也只是冷冰冰的表情和生硬死板的身體，像是一具尸體，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回應，這些都和記憶里溫軟的模樣截然不同。
而在這種冰冷滲透的觸感之下，葉秋的心也開始一滴滴地滲著血。
可他還要強裝微笑，他不能毫無尊嚴地死纏爛打，因為他知道這會更讓女孩討厭，他抱住女孩的時候在她背后悄悄拭去自己眼角滑落的淚水——他是男子漢，他不能哭。他又擠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陪女孩在馬路上一路走著，佯裝歡樂。
他給她唱歌，是那首曾經于三年前的夜晚在學校操場上給她唱過的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記起，曾與我同行，消失在風里的身影。
……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oh越過謊言去擁抱你。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我迷失在黑夜里，oh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男孩太幼稚了，他似乎在期待著這首歌可以讓女孩想起一些關于從前的回憶，他似乎在希望通過這首歌能夠重新喚回女孩愛他的心。可是，可是，眼前的這個女孩聽著葉秋唱的歌分明一點兒也沒有感動呀，她還是不緊不慢地走著，臉上還是一貫的如同被人用線縫過的冷漠表情——一點兒變化也沒有，正如那次在電話里聽男孩讀完為她寫的詩后所說的那樣——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男孩太幼稚了。他又一次擁抱住女孩，可是卻被推開了，不遠處駛來一輛公交，女孩搶先上了車，似乎是為了躲避?？赡泻⒉灰啦粨?。
5
正午的烈日燒灼著車站外的場地，滾滾的熱浪讓四周的空氣都變得扭曲而虛幻，也讓過往的行人行色匆匆，像是一群在油鍋上踱腳的螞蚱，一刻也不敢停留。
衣服干巴巴的，余下的一點兒涼氣在走下公交的那一剎那就被外面鋪面而來的熱氣蒸發罄盡。很快，衣衫又重新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合著后背前胸，映出一大塊濕潤的印記。
英子走在前面，葉秋跟在她的后面，還一直撐著傘，讓地下那片黑色的陰影籠罩著身前的這個女孩。
“哎呀，你不要再跟著我啦?！庇⒆铀坪跻呀洸荒蜔┝?，她快快地走在前面，腳步越來越頻，可她又怎么跑得過葉秋呢？
“煩不煩?。 彼焓执虻袅巳~秋手握的傘，熾熱的陽光涌了進來，她似乎是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可她馬上好像又有些后悔，眼睛里的光不斷地望著四周，躲閃著。周圍已經有人開始注意到了這里，看小情侶鬧別扭也總算是一番趣事，很快這里的人便越聚越多，人們指指點點，不時議論著什么。
女孩子臉薄，英子沒有再那么大聲說話，她只是抓緊腳步，想快些逃離這里。
“小英！”
她聽到身后傳來了男孩的呼喚。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放緩了腳步。
“我們說過的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會永遠陪著我，你忘啦？”
葉秋兩眼直盯著前面的那個背影，他說話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他也沒有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好像此時周圍的一切就只是一個模糊而虛幻的背景而已，唯一真實且看得見的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孩。
“我要去找他，你回去吧。”英子微微側身，冷冷說道。
“沒關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的。”
“你回去吧。”
“我不！”
“砰——”，是摔門的聲音，英子招來了一輛出租車，拉開后排車門直接竄了進去，幾個大跨步間，葉秋也拉開出租車的副駕駛車門，一個躬身鉆了進去，坐定。
二人對視著，男孩望著坐在后排的女孩，女孩望著坐在前排的男孩，不同的視界里，一人被黑暗擁裹，一人被光亮環繞，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同一輛車里卻不是并排坐。
他們互相對望，彼此凝視，仿佛守著各自不肯退讓的陣地，誰也不會退縮。
司機阿姨問：去哪兒？
英子沒有回話。
于是司機阿姨將矛頭指向了葉秋，說：“你就下去嘛，別耽擱我事兒！”
但是葉秋也沒有回。
甚至彼此對峙的目光都沒有因為這詢問出現絲毫偏移，像是兩道爭鋒相對的劍芒，只會斷裂不會退卻，而指著的卻是自己曾經最愛的那個人。
“好，你不走，我走?！?/p>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十幾秒，英子不再堅持，她推開門起身出去，刺眼的陽光一下子就竄了進來。
葉秋也下了車，他也顧不上車里那位司機阿姨此時臉上滿臉的黑線了，直接朝英子追去。
但英子走得很快，她跨著大步向天橋那邊走去，那邊很多人，有等待公交車的行人，也有招呼出租車的旅客。
葉秋跑得真的挺快的，就快要追上了，可突然一聲怒斥卻從他苦苦追逐的那道身影上傳來，像驚雷一樣，把男孩震懵了。他停下來，手足無措。
“你不要再跟著我啦！”
興許英子是真的生氣了；
興許自己是真的讓她感到厭煩了；
興許……都不該來找她。
那聲怒斥好像也把男孩打醒了，他突然清醒了過來，可這種清醒卻讓他感受到了痛苦。
“小英、小英，你個大騙子，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你說過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我們有過十年之約的，我們有過彼此承諾的，那些……你都忘了嗎？”
他又一遍一遍地重復著，腳步踉蹌，“嗚嗚——，你個騙子，你個大騙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就像海洋一樣，男孩被夾在中間跌跌撞撞，他通紅著雙眼，傷心欲絕，奪眶而出的淚水在他臉上蔓延成了小溪，肆意橫流。他就像個幼稚的孩童一樣，仿佛是失去了最信賴的依靠，在冷漠的世界里彷徨，在昏暗的黑夜里恐懼和悲傷。
“嗚嗚——小英、小英、能不能給我個解釋，就算分手，就算離開，也應該跟我說說清楚，好聚好散啊，來證明你愛過，證明你認真過?！?/p>
沒有得到理睬，那個身影執拗又堅決，甚至沒有一絲駐足逗留的痕跡。那人來人往的洪流，如此激烈，沖打著男孩搖晃顫抖的身體，也讓另一面的那個身影愈行愈遠。女孩沒有停留，即使是她聽到了男孩說的話。她走到了天橋腳下，繞了過去。
男孩一步一頓，跌撞著身體也挪到了橋下，他看見視線里的那個人越走越遠，哭著，晃著，淚眼朦朧。
就算跟上去又有什么用呢？難道她就會留下了嗎？她就會不走了嗎？呵——
男孩突然像被斷了線的木偶，一下跌坐在了地上，他低下頭，痛苦地嗚咽。他沒有再跟上去了。
偶有余光抬起掃過，朦朧的視線里，那個熟悉的背影繞過了天橋，隨后往人流的另一面走去，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看不真切，很快，那團白色的光影就在人群中消失了，被更多攢動的各種顏色的光影吞沒——紅的，白的，黑的。
就像夢一樣……
就像夢一樣！
周圍好多好多的人啊！他們都簇擁在一起，圍堵上來，繞成一圈。他們都在看這個男孩子的哭泣。
有約莫三歲大的小男孩正指著他扭頭跟自己一旁的媽媽說：“媽媽、媽媽，快看這個大哥哥，這么大了還哭鼻子呢，羞羞。”
有揣著菜籃的大媽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說：“哎呦，現在的年輕人吶，真不懂害臊。”
也有一些好事者仰著嘴角道：“嘖嘖，小情侶鬧矛盾吶?！币贿呎f著一邊掏出了兜里的手機，咔擦一聲。
而在那些簇擁的人影之外，一輛出租車從路旁一閃而過，飛快地向遠處駛離，后座上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孩身影。
這樣的看熱鬧也不會持續太久，很快他們就散了，融入來往的人流里成為素不相干的一部分，又像一群尋覓腐味的蒼蠅一樣，開始尋找著下一個目標。
也很快，天橋處上上下下的人們就已經無視了他的存在，只是走到跟前時才會繞過去。
但葉秋自己是不太知道的，因為他已經閉上眼許久了，并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閉上眼睛，或許是這樣可以躲避剛才那些人玩味輕薄的目光，或許是這樣可以讓他忘記先前那些事情的痛苦，或許是這樣可以讓他以為英子還在……
閉上眼睛，將你在身邊時的樣子記在腦海里，如果不睜眼，那么在我心里，你永遠都會是留在我身邊時候的模樣。
眼角澀澀的，有些刺痛，淚跡滑出眼角，閃閃發亮，竄進嘴里，一股咸咸的味道。
……
6
走過天橋的時候，橋的影子在日光下已經被拉得很長了。
他看見橋下一串串的車流來往不息，拖著一個個模糊的影子。他突然踮起了腳尖，握住天橋欄桿的手緊了緊，整個身子繃得筆直。
流竄的光影阿，多美！遠處西斜的陽光阿，多美！
少息，他又把手松開了，無奈地搖了搖頭，腳踩著愈漸傾斜的日光，一搖一晃向橋對面走去。
隔了好一會兒，在這座城市不遠處的某個小巷里，就出現了一個喝著一瓶白酒滿臉通紅搖搖晃晃的少年。
他明明不會喝酒的……
7
“嘟——、嘟——……”
“喂？”
“秋，我是小敏，你還記得我嗎？”
小敏？小敏！
童年的好友，兒時最好的玩伴，自初中開始就再沒聯系過的好朋友。她怎么會來電話？
“秋，我考得好差，復讀了一年還是考得好差，我媽媽辭掉了工作陪我考試，我覺得我對不起她……”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不知道該怎么辦……”
緊接著電話那頭是情緒崩潰的“嗚嗚”聲。
我……
接電話的男孩本想說點安慰的話來，但話到嘴邊他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轉過身，紅紅的眼睛望向窗外，天空中有很大一片烏云正在凝結，黑壓壓的一片，深邃的黑暗，也在男孩凝望天空的眸中聚集。
幾聲驚雷，這座城市都在那片刻的璀璨中被映上一層白光，然后又重新陷入烏云籠罩的黑暗里。黑暗里的一切都當沉息，一切都當結束了。
再次拿起電話的時候那邊已是“嘟嘟”的急促掛斷音，男孩嘆口氣，重新默然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嘩嘩”地，天空很快下起了大雨，那些從烏云的末端伸來的白色線條，成為了連接地面與黑暗的媒介，而在雨線的另一端，不停翻滾咆哮的烏云正像一個惡魔一樣凝視著大地。
知道消息的時候已是傍晚，還是旭告訴秋的，因為旭和小敏家是親戚。
葉秋急匆匆趕到記憶里小敏的住所，其實那地方在這座小城里相聚并不遠，但卻宛如隔絕了天塹讓葉秋與小敏數年未見。
他還能夠記得敏母阻止他與小敏見面時洋洋得意的模樣。
也尚能依稀記起小敏的笑臉。
雨水嘩嘩地下，吹打著路邊的一切，馬路被洗得锃亮，電桿上張貼的小廣告被肆虐的狂風剝下，夾帶進空氣里胡亂飛舞著。
葉秋一路跑過去，泥水被濺得滿腳都是，他搓著濕漉漉的衣服進了屋，剛到客廳就聽見里面傳來了敏母痛苦的哭聲，撕心裂肺。
里屋圍了好大一群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低落悲戚的神情，一股沉郁的氣氛在屋子里蔓延。
發生了什么事？
陸續有穿著制服的警察趕到家中，拍照，取證，一個接一個的閃光燈。
哭完了，敏母便神情呆滯地坐在床頭上，滿臉凄然。
葉秋走到臥室里靠窗的位置，樓下花臺處的一攤殷紅格外矚目，在肆虐的大雨中被沖刷，蔓延成一條條的紅色小溪四處流散，讓那鮮艷的血色得以浸染到更多的泥土。
雨水濺起一朵朵的水蓮，應是潔白的，干凈而剔透，但是這次映入眼中的場景，卻只有一朵接著一朵的紅色。
紅色的血蓮花，一朵接一朵在綻放，染紅了整個天空，染紅了腦海里關于美好的全部記憶。鮮紅的花瓣，愈開愈艷，頭頂是黑色的天空，腳下是逐漸蔓延出去的，血紅色的根脈。
8
“吱呀——”
腳下傳來了枯葉的脆響，葉秋停下腳步，彎腰撿起。是一片楓葉。
火紅色的葉片像燃燒的灼焰，熊熊燒著空氣，似乎有些燙，葉秋吃痛放開了葉子。一陣風吹來，那片楓葉沒有墜地，而是在風中更加歡快地舞蹈，仿佛是脫離了束縛重獲新生，仿佛是一個因獲得自由而變得無比開心的精靈。她在林間飛舞，在風里簌簌作響，像正在唱歌一樣，歡快地發出聲音，那片燒灼的紅也在風中壯大。
忽然，整片森林都變成了一片金黃，而那在面前飛舞歌唱的楓葉也逐漸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一團渾濁而看不真切的光暈。葉秋好奇地想要湊近瞧瞧，那團影子卻漸漸幻化成了一個女孩的身影，背對著他，看不到面。
你是……
你是誰？
我們見過嗎？你應該是我很重要的人。
雖然我想不起來了……
葉秋吶吶自言，向前挪動的腳又不小心踩到了另一片葉子，“吱呀”一聲，打破了這里的寧靜。
仿佛是被驚擾到，女孩的身影又重新化為一道流光，咻的一聲竄入了更深的林里。
“你好……”
“我叫英子，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感覺……你就是我的哥哥?！?/p>
“你也可以叫我小英……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呦。”
……
“秋與楓葉相伴，楓葉與秋相依，我會永遠、永遠陪在你身邊?！?/p>
“哥哥會永遠保護你……”
……
腦袋突然感覺很痛，像針扎一樣，灌入腦海深處攪拌狀的痛楚。
四周的一切都開始變得虛幻起來，他想要去追，好讓那道光留下——雖然他并不知道她是誰。
可是他追不到了……
四周的楓林開始合圍，天空中簌簌落下火紅的楓葉，從那道光消失開始，樹上的葉子都在劇烈地抖動，一把接著一把的楓葉飄下，像下雨一樣，在空氣中密密麻麻飛舞著。
很快，周圍的樹木就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干，寂夜的月色開始傾灑，沒有了葉片的阻礙，它們終于可以暢通無阻地將世界淹沒。一片接過一片的慘白，萬物都被染上了一層冷漠的白霜，而那種刺骨的冰冷也順著那慘白色的蔓延開始向內里一點點地侵蝕。
秋盡楓落，嚴冬將至……
?
筆者記：
謹以此書，致那些在感情中認真愛過的人，愿你我安好，愿世界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