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山大學呆了九年、經歷兩個校區的學習、體驗了從本科到博士階段的求學經歷,但每當我因事而不得不前往小谷圍的時候,總有一種走進高中的感覺:一棟棟方正的大樓、一棟棟并排的宿舍、大同小異的圖書館和體育館,最為可怕的是那空蕩蕩的馬路,以及那幾個擠滿盼望出城學生的公車站。我不能說學生在那里學不到東西,但如果大學生在一間自己還可以接受的高校里呆了四年而僅僅是為了一些技能的話,那為什么不選擇在城內的那些技術學院呢?至少課余出來逛街還方便些。看似小問題的背后,正好折射出中國現代高等教育的無奈:失卻了儀式和傳統的熏陶,所謂的“大學”就只剩下教學樓、圖書館、宿舍、飯堂、體育館以及幾本教科書帶來的四年本科光陰。沒有傳說,沒有故事,沒有對先賢前人的敬仰,沒有學術名家留下的居所足跡,那少得可憐的自豪與認同,恐怕就有學位證書上那還拿得出手的大學名稱了。
我沒有游歷過國外的大學,除了中大和現在工作的暨大外,也只到過香港的港大、中文大學、科技大學,湖南的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四川的四川大學以及北京大學和北京師范大學。來去匆匆之間,也很難對每所大學的傳統有所感覺。大體而言,每個學校都喜歡強調自己歷史上所擁有的大師(不是“出產”的大師,近代中國的著名學者往往“海歸”,真的很難找到幾位“土鱉”),名則名矣,卻很難找到幾分人情味,因為感覺不到學生在里面怎么繼承傳統、怎么從毛頭小子變成社會精英、怎么在里面做一些很荒謬卻很有青春沖動的事情。沒有,真的沒有。唯一令我有所觸動的,一個是香港大學的英式建筑風格以及大英帝國遺留的貴族氣息,一個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學院制和教師會所,還有就是暨大百年校慶時學生在圖書館廣場前的自發慶祝活動。其他的痕跡,很淡很淡。北大本來應該是最有傳統和最有故事的,可惜除了八十年代的那批學生稍微令我向往一些之外,對外宣傳中的革命傳統和持續不斷的負面新聞,實在有辱北大應有的榮譽之名。
我曾讀過《三聯生活周刊》有關劍橋大學、耶魯大學、哈佛大學的專題,也曾有意識地收集國人在國外大學留學后所寫的介紹性著作,包括哈佛大學、牛津大學、耶魯大學等等。如果做一個不太科學的概括,或許一所富有歷史傳統而又能聚集認同感的大學,應該具備這些因素:
一有古老的建筑。歐美享譽盛名的大學,大都有超過三百年以上的歷史,而這些大學的主要建筑一直保留至今日,依然可以發揮教學、管理及住宿的功用。走進這些建筑,恐怕首先就會生起一種莫名的敬畏感:如果你知道幾百年前的牛頓、拜倫、艾略生之類的名人也同樣在這樣的房子里苦思冥想,推動人類思想和現實進步的時候,連呼吸都要謙卑幾分,說不定你還能吸到幾口牛頓呼出來的二氧化碳呢。這樣的說法當然絕對,但一所大學如果沒有幾間舊房子,也就割斷了今日與歷史的聯系,而大學的地位,絕對是由時間沉淀下來的。就如同暴發戶可以揮金如土目空一切,但卻永遠得不到沒落貴族的氣質、地位和風度。
尤為重要的是,歐美大學的建筑之中,決不可缺少教堂、以及教堂風格的建筑,這當然與古代大學的神學傳統息息相關,但流傳至今,則已經超越了神學本身的范圍,而變成一種信仰、一種儀式、一種象征和一種榮耀。學術是需要一份莫名的敬畏和一種執著的信仰,只有這樣的精神才能抵御外界的物質誘惑和不解的眼光。缺少一種精神上的寄托,學者的工作便與一個喋喋不休的推銷員或者城府深厚的政客無異。
二是有世代相傳的故事。無論是劍橋河上的橋梁、國王塑像上的權杖,還是耶魯校園中那扇永不打開門后有關骷髏會的故事,都是構成大學氛圍、傳統和精神不可缺乏的因素。這些故事由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傳承,并且一代又一代的學生都力圖超越前人,而做出更加驚世駭俗的舉動,以期在這個校園中留下自己的印記。這些故事的主人公或許并不出眾,所作的事情也往往超越學校應有的規矩,但大學的寬容包納了年輕人的輕狂,不僅留給了校友以更多的認同,也在這樣的歲月里修磨了大學的性格。
吾生也晚。在我的大學時光里,是新校區的白手起家,和老校區的傳統斷裂。幸運的是,中山大學是所有舊房子的大學,而且我還趕上了圖書館舊館的最后時光。走過一棟棟紅磚小樓,我知道里面已經改得面目全非,但至少還有一個實體讓我去緬懷流逝的歷史。馬崗頂上的林蔭小道已蕩然無存,幸好在逸仙時空里,還保留著那些無法證實的傳說。
三是那些看似繁瑣、腐朽和制造等級差異的儀式。恐怕在整個中國的大學里,都不會有穿著袍子、隆重堂皇地分導師和學生進餐的儀式,更多的時候,中國的年輕老師們不得不與學生一起在飯堂內占位進餐(“老教授”們還是有權力和資源,到餐廳里包個房間吃飯的)。我有幸在香港中文大學,到教師會所里體驗過兩次需要由導師帶領才能去吃的午飯,其實飯菜的質量只是一般,但那種人為制造出來的差別的確很容易產生特別的感覺。
當然不止如是。學校中各種組織,在吸收新會員時明里暗里、花樣百出的儀式,才是一所大學在學術之外的精彩之一。神秘的耶魯骷髏會,據說吸收新會員十分嚴格,除了家世顯赫外,新會員要在泥地里摔跤,要在赤身裸體的情況下,躺入棺材述說自己的第一次性經歷。相較而言,中國大學的學生團體,只要填個表、甚至交點錢就能加入,而大家在里面爭權奪勢,為的是在評獎學金時多加幾分。這種功利色彩的學生生活,其實也正是目前中國大學生存狀況的最好寫照。
在我看來,一個大學必須有一種近乎宗教的神秘感、和一種近乎宗教的學術信仰。它培養出來的學生不必每個都是學者,但卻應該對知識、智慧保有一種虔誠的敬畏,以及將這種對知識、智慧及理性的追求內化在自己的生命中。今天的中國大學,或多或少也開始搞點儀式的感召,比如在畢業典禮時先由老教授持權杖入場。但這種“畫虎成貓”式的模仿,還不如去實實在在地塑造一種敬畏的氛圍來得干脆。幾百年留下來的建筑,我們是不可能在擁有了,但那種基于對知識和人類真理的執著追求,我們可以用一代又一代人不懈的信仰,在時光中塑造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