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隨著驛道交通的拓展，沿途相繼出現了一批城鎮村落，為藏區與外界的經貿往來提供了便利。以打箭爐為例，"元朝時僅有一小村"，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藏漢商賈云集斯處"因山為城、市井輻轉"，商務頗為繁盛，至乾隆年間僅相當規模的貿易莊戶﹣鍋莊，就達48家，另有巴塘商民"數百戶，有街市，皆陜西客民于此"。
? ——【清】魏源著《圣武記》卷五外潘
西康府庫稱，農有稻棉麥，果有柑枇橙，林有桑漆蠟，富源舉難勝，教育亦第一，土司久澄清。迎使返康定，人眾馬群鳴。仍沿大渡河，危險如履冰。一帶古戰地．野有岳公營。遍山仙人掌，滿掌紅花呈，高逾六七尺，夾道萬樹青，閩粵無此盛．南人亦震驚（由瀘定赴康定途中，道旁有岳鐘琪營址遺跡，又仙人掌遍山，大如樹，開花結果）。特使抵康定，各寺禮佛誠，獻帛兼獻花，并點千百燈。各界宴特使、秦晉會館宏，三絕眾艷道，畫塑鑄工精（康定秦晉會館中有三絕，為壁畫、塑像及鐵獅鐵柱等鑄工）。特使赴甘孜，余又隨遠程。騾馬數百騎，大轎十余乘。折多名山險，高度五千盈，空氣驟稍薄，兵夫數喪生（折多山高五千余公尺，有肺病及心臟病者每不支，此次死兵士、轎夫各二人）。沿途盛迎送，邊民見漢族，官僧忙接待，民避力役征。特使重賜贈，僧俗各稱情；沿途施藏幣，民眾盡歡騰。
……
專署亦結束，歸期月余晚。各地重迎送，泰寧新道選。走馬公園中，風景內地鮮，林密山水綠，峰回路亦轉，異果藏密林，奇花夾道掩，菌草大如瓜，喬木山谷滿。攀逾海子山，雨驟兼風慘，溫度降零下，重裘不覺暖；騾馬滯途中，道無折多坦。溫泉隨處有，沙金遍地產（此次至泰寧轉新道，途中風景如公園，惟道險，海子山較折多山尤稍高，值大風雨，夏秋之交，溫度降至零下……
——馬鶴天（1887—？）《甘青藏邊區考察記》（山西芮城人。早年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歷任北京國民大學總務長、蘭州中山大學校長、甘肅學院院長、教育廳廳長、民國政府蒙藏委員會委員、中國邊疆學會創始人。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出任蒙藏委員會駐藏大員，并任為九世班禪大師回藏專使行署參贊）
我們懷舊，到底懷念什么？我們想念這座小城，到底想念什么？懷舊乃是一種浸潤身心的味道，那味道藏在隔夜的酸菜面皮子里。
? ? ? ? ? ? ? ? ————西藏老王
"跑馬山上青松林，這方有我心上人。天上又下罩子雨，這個姻緣天鑄成。跑馬山上一朵云，端端照在康定城。李家大姐一枝花，張家大哥看上她。一來看她人才好，二來看她會當家。郎才女貌都雙全，跑馬情歌代代傳．....."
? ? ? ? ? ? ? ————康定巷情歌
羊皮掛掛光板板，洋芋夜夜下攪團。熱熱碌碌吃一口，親親熱熱苦也甜。丟塊牛子試深淺，唱個山歌試妹心。莫象海椒紅半年，要象巖邊萬年青。
? ? ? ? ? ? —————康定民歌
我不是康定人。非土生土長，也不是早年因種種原因，客居小城的“外省人”。比如川蜀各地的鄉親們，比如南下援建邊疆建設者。我只是小城的女婿，卻已經和這小城有了小幾十年情緣了。也難免有疑惑，康定小城這些阿哥們、弟娃們、阿姐些、妹娃些，似乎更鐘情于早年的豆饤小食。當美食的話題浸潤于涼伴蘿卜絲絲，素炒洋芋絲絲，牛肉洋芋絲絲，阿布丁真的“私家洋芋絲絲”，自家獨創，竟半生不熟，名曰：脆爽。這里又少不了酸菜面皮子，甚至于在康定民謠中深情吟唱的“洋芋攪團熱嚕嚕”。這一往情深，無說因何而發生？歷史悠久也！
? 什么是康定的味道？也許，那些令人難忘的味道會永遠留在記憶深處，那些其中混合了小城人感情的滋味，只怕是自己才曉得。
? 也許，大家的奢望并不高。當這座小城日漸新潮，夜夜笙歌時，還保留著古城獨特的風情和溫馨。所謂城市的味道，當屬這個地方的煙火氣息。這里走在街上的人，這里的風景，每個人在這里的人生大戲。清晨時分，陽光正準備撒下來時。將軍橋旁人來人往，各式車輛上上下下。商鋪總是開門迎接第一縷陽光，生意看早。鍋盔、白餅子、玉米饃饃、蕎麥餅子、油旋子等等，康定饃饃系列登場。包包菜、洋芋、蘿卜、萵筍、芹菜等等，康定自產菜蔬系列上陣。涼粉店迎來最早的“食粉族”，一時間，這個城就醒了過來。
即便是一場對飲，我一杯，你一杯。我們也會酒至酣暢。有些醉了，也應該醉了。忽地有些傷悲，情不自禁。生活千萬變化，屁股坐慣了沙發，回到板橙上，才曉得勾子疼。風起云涌的時代遠去了，刀劍入庫，馬放南山。人也老毬了，晚餐吃一兩面，以此應付饑飽。在孩子們的盛情下，我們也去街邊的著名的餐館，找尋八方匯集的新康定味道。那時，也興致勃勃地定餐“情歌大酒店”。有些西式的柔情，有些川味的老派菜系，也有大刀闊斧加以改良的藏餐饕餮。當白的、紅的、黃的三種酒開喝后，就不必再意桌上的菜肴。唯朋友相聚，尤其是康定的一場朋友相聚，一杯酒，很快就成了一杯又一杯酒。當朋友舉杯時，你怎么能忍心空著杯子呢？隨后，歡樂的歌兒，由一首開始，很快就一首又一首。更多的時候，在酒的催促下。酒場會變為歌會，陶陶樂道，欣賞并加入演唱。曲目就會串聯成“革命歌曲大聯唱，從俄羅斯到北海道，而主旋律一定會定位在“藏族人民歌唱心中的紅太陽”。
? “萬戶不禁酒，三年真識翁”。“春風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在康定的一臺吃酒的臺面上，沒有歌曲相伴，豈不是在“燒泡子”，會讓別個笑得牙巴疼！當然，每一臺酒都有每一臺酒的故事。而有一些酒故事，流傳廣泛且寂靜無聲。想想，大家都懂得。
? 阿爺阿婆些、阿哥阿姐些，見證了一座城的蒼桑。正應那句俗話，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小城偏僻，未能禁錮他和她們的生活。生活艱辛又宏大具體，他們用各自的方式，應對自如。生活，似乎沒有什么值得遺憾？不抱怨，不奢望。這座小城，總是會有一些痛苦與失望，每天也會上演許許多多的雞毛蒜皮的瑣屑，應對這些小事，而不驚慌失措，那是康定女子的自信。這一點，女人們強于康定的兒娃子。所謂愛，就是當你無所適從，盲然無措時，有人伸開雙臂，擁抱你。唯有的憂傷，是一些老伴些、老朋友些、老街坊著抱著病痛先走一步。人生最悲傷的場景，莫過于大家相聚時，話題總會停留在“還記得當年嘛？”
紀伯倫有詩曰：“和你一同笑過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和你一同哭過的人，你卻永遠不忘”。
? 康定的阿達、阿媽、阿哥、阿姐們，實則尤其看重有情有義。情感是聯結“康定伴”些，尤其是“良心伴”的主線。大家的親密聯系源于內心的渴望，戀故鄉故土，戀故鄉人。擁有這戀戀的聯結，方能抵御在異鄉的孤獨和人生地不熟的尷尬。許久不見，定會相遇在雙流某一大酒店舉行康定后代的婚禮上。婚禮現場，盡是那條河兩岸的熟臉龐。獻罷哈達，借此歡歌笑語，臺上走一遭，弄些舞姿動作，回味青春的鍋莊舞盛宴。
其實，走出去的康定人，不會沉湎于舊時光。雖然，困囿的歲月里，清茶糌粑的日子，也有多少苦澀，有多少暗自傷悲。但他們的鄉土之戀，總是在釀造著懷舊的甜甜圈，老實說，他們需要帶著回味故鄉的甜蜜，以及驕傲的故鄉感，鼓舞他們繼續前行，哪怕步履蹣跚。
? 也許，故土難離，會在人們的心中種下一粒懷鄉的種子。無論背井離鄉，走到何處？你都會發現生你養你的故土之城，那么與眾不同。你懷揣一粒懷鄉的種子，這粒種子總會發芽，長葉，生根，長成參天大樹。有那么一天，到了風燭殘年。依靠在大樹下，回眸望故鄉，故鄉依舊。
? 每個人都有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家鄉圖景，這是我們的成長與生活的背景，這些熟悉而漸漸的淡望的景色，影響我們這一生的信仰與追求，并左右我們的生活方式。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的精髓只在有心人眼中。毋庸置疑，一方水土的魅力，左右我們一生的歸屬感。年少輕狂，青春躁動，一轉身就走了。離土離鄉，有一種逃離感。若干年后，尤其是到了我們這般年齡。回鄉省親，腳踏故土。你會不斷地聽到那些老街坊，那些沾親帶故乃至陌生的家鄉人，熱情地召喚，來耍嘛！來屋頭坐嘛！來吃茶喲！這些真切的招呼，透著康定人的熱情以及他們的大度。每每這時，禁不住感慨萬千，禁不住涌出幾分屬于自己的鄉愁。
? 也許，正因為如此，一場相聚，且不論菜肴豪橫否？
? 這天一大早，那個個子長長的叫做“康安”的家伙，專程從瀘定來看望我們。手里提著康定人最愛“康定涼粉”。早餐時，喝奶茶，吃涼粉，一小塊來自農家的正宗的“玉米饃饃”和阿布丁真專享的連麩面饃饃。話題也是從老飲食開始，數落一番。聞聽康定涼粉走進了外賣圈子，涼粉可物流至成都。不免贊嘆，物流之便，愈發拉近了人與人，人與物的距離感。在著名的×家涼粉熟油海椒的誘導下，“康定涼粉”，依然獨霸小城風味飲食之魁首。雖然，眼下有很多康定“老涼粉”，一邊吃涼粉一邊抱怨“味道不如從前了”。但是，依我所見，“康定涼粉”縱有了原料、口感、味道的變化，它仍然高掛在康定風味的頭牌。
? 飲食起居、街市風俗無不隨歲月變遷而變化。早年初到康定，恰遇燃燈節供佛。我是在康定阿婆、我的岳母大人指導下，學做元根燈。起初，用一柄小刀掏空元根。后用一小鐵勺，挖空腹肉，又開辟幾處小小窗口，挖到適當即可。安好燈芯，入夜點燃，分別置放于窗外、走廊以及小巷道路兩側。星星點點，火花隨風擺動，寒夜一派生動。
春節大年十五，燈會巡游。那狹窄河岸之街道，熱鬧非凡。全城老小簇擁，爭先恐后看最有節日氣息的“馬馬燈”。那有著領隊之責的首位駕馭者，或男或女，一身艷麗彩衣，涂脂抹粉，扮相喜慶滑稽。樂曲悠揚，各路隊伍紛紛出場，那氣氛，那熱鬧場面，康定一絕。
多少年沒有在康定過節，那些熱熱鬧鬧的場面還在嘛？
? 四季輪回，撫今追昔。走進光明路的小巷子，耳邊就響起了老閣樓木板樓梯嘎吱嘎吱的聲響。那聲響里，似乎還夾帶著河水的嘩嘩之聲。我在那教堂門前，傻傻地站了許久。那恰好是禮拜之日，傳出信眾誦讀的聲音。循水聲而去，河岸陽光燦爛，鮮花盛開。
? 一座小城，歷經滄桑。練就了包容大度的胸襟，兼收并蓄。這里不乏宗教的慰籍。小城人也從那里找到寄托，體味寧靜、自在和力量。依我之見，這里畢竟是經歷了許多歷史大事件。有過二百年的康巴傳奇；有過改土歸流的大變革；有過多少的使藏大臣在此逗留；有著各國傳教士傳播天國之聲；有著紅軍長征的傳奇；有著“西康省會”的首府威風；有著十八軍西行的戰鼓擂擂。演繹過歷史傳奇，大場面多了。人們更加務實，實在。居家康定時，每天早晨都會從安雀寺門前走過。我的目光穿過門廊，陽光還未照進內院。目光收回，街上陽光燦爛。仿佛夢與現實，交織互見，夢想與現實也就一步之遙。
? ? 越千年，歷百世。康定小城邁著倔犟的步伐，滔滔水聲里，自凝結造就獨有的文化江山。小城自有她的粗獷大度，也有些內在的典雅雍容，文脈深邃，交融八方。小城信仰篤定，又有安穆慈悲。有星空悠遠的神秘，有天老地荒的純粹。大疫之后，成都羅馬假日廣場夜夜跳起康巴鍋莊，康巴女子西繞們歌聲悠悠，舞姿優雅，曼妙動人。一時間，興起新的地標打卡地。康巴走出來的姑娘們，大大方方，瀟瀟灑灑地展示那一方小城的神韻和無限魅力。
? 城中這條湍急河流，桀傲不馴赿過山巒，穿過荒野，奔騰不息。河水滔滔，水花拍打河堤，送來冰涼的氣息。夏日里的一場滂沱大雨，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咆哮的聲浪，夾帶著冰涼的水珠，足令人望而生畏。那滔滔不絕，恰如我們的不羈放縱，激情與依戀不舍。偶爾，河風變得柔情蜜意，輕輕刮過，也會吹的我們淚流滿面。美國作家安·茲溫格在《奔騰的河流》說，“當一條河伴隨著你成長時，或許它的水聲會陪伴你一生”。
在外漂泊多年，不經意中，與小城有了一段距離。再度歸來，對這里的人這里的事，仿佛重新認識。比如，也會碰上有些醉態的街娃。或許想不起這是哪個家兒娃子，也無法厘清這臺酒的緣故。忽地竟有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憐惜，這才是我們的真切生活。這仿佛是人事的更迭，來來往往。這是小城的人世間，這是小城的不竭的輪回。
? 開春之季，刺骨的河風一天比一天溫馨。順河而下氣息里，終于有于來自折多山，來自新都橋，來自更遠些的邊塞的帶著牛場上青草味道。這味道充滿了康巴人生活的希冀，風是甜甜的，灑遍全城。凜冽的西風有了暖意，送來塔公草原奶餅子和酥油的香甜。一夜風緊，喚醒了兩岸的春意盎然。那時，子耳坡后山田野蘇醒了，鳥兒的嘶鳴，打破了林中的寂靜。
? 風送來四季消息，年年歲歲。風也帶走小城的悲欣交集，地老天荒。人們有時會選擇性回憶過去，一些情感瓜葛，一些私人情感與歷史記憶相結合，難舍難分。小城的過去，就是你的過去。而你的過去，填滿了小城故事。即便是曾經的一場悲傷的童話也留下來一個美好的結局。
康定，因一首歌而聲名鵲起。康定，因一條河而守正固本。
一座小城，有著悠久的歷史。在狹窄的街道上走走，舊日的痕跡已不多見，但依稀宛然，仍能感悟到幾多滄桑。歷史的現實糾纏，有一種恍然。陽光極好，擠進小街里。照亮了市井里喜怒哀樂，衣食住行，又是那般的真切和實實在在。新舊交錯，游人熙熙攘攘。各方口音嘈雜，唯鄉音可親，由此而生震撼和感動，畢竟源于特定的歷史。阿婆們心中有一方小城，眼中有一方小城。早年間，山坡處向下張望。這兩水合流處的高原大埠，康定河穿城而過，兩岸可見典型的藏式大屋五明學院，鍋莊別有特色，幾處傳教人的洋房與漢式瓦房和諧相處。
小城故事，構筑了內心的風景。這一方水土，有著我們曾經的歡愉和悲傷和正在延續的生活，相信康定人念念不忘，耿耿于懷。這曾經有過種種的不完美，康定人總會找到歡聚一堂的理由。故鄉之地，尤難離棄。卻不妨去看看外邊的精彩。回來時，心境愈加平和。此時的小城，情人眼里的多生動，又多了幾分留戀不舍。
? 溜溜城里，也會有雞零狗碎的事。也有戲謔嘲弄，鄰里爭訟，也有焦慮和徬徨。一旦你走出小城，在外鄉呆過多年，一俟耄耋之年，或許驚訝地發現，這里人情如此親密。歷經多少人情世故，無數情感風起云涌。一旦重歸這生活的圈子，使人難以自抜。
? 這狹窄的小城，時光隨折多河流水而走。生活常常變得瑣碎，許許多的人和事轉瞬即逝，有些卻永久長留。留住下來的，就是情感了。
秋天來了，河風有了涼意。聽說那“康定門”的老街巷，入夜燈火闌珊。黃昏后，溜溜達達沿街而下，老電影院廣場上，眾人起舞，樂聲悠揚。路燈亮了，老巷子里不熱鬧，燈影閃爍。或許就是鄉愁鄉戀。我在燈火的朦朦朧朧里，有此孤寂之感。忽然間想到，這小城的阿哥們、弟娃們、阿姐些，有人少小離家，有人堅守故土。眼下，也都是阿爺阿婆這般歲數，那故鄉之情、故鄉之戀，無論走到哪里？客居何方？心底里藏著，自是多少不言之痛。“有伴年年月，無家處處山”。這些年來，小城自有親友，更多朋友相識。難得聽他們有那些怨悲之言，難得有人愁腸百結。在那昔往的日子里，也有人情冷暖。困境中有無助，有無可奈何，卻少有凄婉哀嘆。這種邊塞的慷慨氣勢，遠離了愁苦哀嘆。鄉愁、鄉戀里激蕩著馬蹄的聲音，本是康巴男兒，淚不輕彈。那些小城的阿姐些，在經歷多少世事后，會摔出一句“毬的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康定女子，也是笑看風云，頗有些“康巴之花”德欽旺姆的瀟灑風采。歲數大了，一定念舊。愈來愈思想起玉米饃饃的種種。那一碗康定的涼粉，也是這個城市的一段歷史。“火燒子饃饃”在夢里閃回，醒來時竟然在流口水。禁不住發個微信打探，多少夢回康定。怱地說起“康中校”，下鄉當知青的伴些，你們還記得“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寃伸”？那關外的青春歲月，老房東打麥場上喊收工。無論是扎西家還是春秀家，火燒子饃饃，一碗清茶。最簡單的一點吃食，其實就最能夠讓人終身難忘。
? 康定阿達，阿媽，姐妹兄弟的聚會就這樣繼續著。往事一旦展開，勢如破竹，難得收攏話題。這些年年月月不斷“重皮子”的故事，鑄成了一根鎖鏈，捆綁了這些“良心伴”些。愈是試圖掙扎擺脫往事的糾纏，這鏈條便會愈來愈緊。
客居外埠，亦算是飄泊人。說話故鄉，也只有一腔遺憾。“遠方的故鄉，千里的彷徨。穿過長夜去尋找，多久才能停下”。電影《愛情神話》里唱到：回憶紛紛清晨到黃昏／何不承認從未老的靈魂／命運兜轉經歷多少離分／夜路盡頭總會有一扇門。
? 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個城市，每個人獲得感不盡相同。個人稟賦、心態不同，從容、寬宏、庸碌、偏執。善自省者，躬行奮勇。自囿于晦暗的人，無從解脫。他們都會盡最大可能生存下去。這考驗來自生命，來自一座有著千萬種因果緣由的跑馬溜溜之城。
? 幾年前，冬日時光。我和阿布丁真從成都“潛”回康定，專程采買舍不下那一口牦牛肉。牛市上打望，牛頸肉、上腦、肩肉、牛排牛眼肉牛腩，外脊牛尾牛勾子上方那左右兩大沱彈性十足的精肉號稱“秋根”。干干脆脆地講定了“哥們價”，議定明早交易。為了逃避一大批“良心伴”之邀，逃脫酒場廝殺。怕的是不吃醉不是兄弟伙，吃醉了又走不脫。我們偃旗息鼓，夜宿一小旅店。出門閑走，尋得一家小火鍋店，“夜歸不到應閑事，熱飲三杯即是家。”我們燙火鍋，飲小酒。閑聊康定夜色，那酒的滋味益發濃烈些。這人生旅驛，總是說不清的飄泊。少年心緒飛揚，飛揚又跋扈。青春輾轉不定，情緒的忽左忽右顛沛流離。經歷了許多許多滄桑世事，客居他鄉。此一番，相隨相伴，小城走一遭，雖寒冬逼人，卻心境超然。窗外風緊，傳送子耳坡山野風聲。小店內兄弟對酌，不緊不慢，不慌不忙。爐火溫暖，菜肴可親。鄰桌的食客，酒至興致勃勃，鄉音濃郁，粗聲大氣，親切動人。若不是店家有歇息之意，我倆興許一臺小酒吃罷三更過五更，捱到天明時。
? 夜色逼近，寒風凜冽。怱涌出谷川俊太郎的詩句“讓我內心的老鳥／去飛翔／把我內心的愛／在黑暗的賭場賭掉吧。”
? 回到康定，回到了故鄉，原鄉之夜的風，安撫著一位原鄉的阿哥，撫慰了我這外來之婿。“班荊道故日匆匆，頃刻天涯又轉篷。”吾鄉吾土，酒伴的溫柔驛站，驛旅的鄉思小城，進藏的見面之禮，心靈的棲息之地。
? 時光流逝，夕陽落下之前，總是在山坡上逗留一番。似乎提醒城里人，晚霞燃燒的美麗。一場酒的相逢。一杯酒，注入到有些蒼老、有些僵硬的生活里。撬開老舊乃至無聊日子的裂縫，澆上一杯酒，潤澤了生活，花兒重新開放，艱辛和甜美將繼續。
? 一座城市，現實與歷史并存，真實的當下和想象疊加。即使是初來乍到，你也會沉浸在一座邊塞小城的獨特氛圍里。它不指望你短短幾天，愛上這座城。城里的故事要慢慢的品讀，你不妨多走走，走上幾遭，會發現這里的一切原本那么低調和深藏不露。你可能難得體味到詩和浪漫，一城上下，也沒有撩人的火辣場面。若干年后，你回味，品品，有一種微妙的懷舊的滋味。你當年來過，一個邊遠地帶的小城。哪里自有暮鼓晨鐘，可驚醒世間名利客；哪里有經聲佛號，可以喚回苦海夢迷人。也許，你并不后悔。這一生，去過許多地方。有時，擦肩而過。有時，住了下來，有了些深刻印象。而只有當你遠離后，那些地方才更令人回味。也許，你會再次打點行裝，重回這小城。
每個城市都有令人留戀不舍的黃昏，迷人而漫妙的夜晚。城市的靈魂，在夜色里充滿了靈動。康定的黃昏似乎有些短晢，西邊的天幕，染上了幾片金黃，晚霞在游移。天空別具一格，總是一副藍藍的清爽。星星點點，猶如落在靜靜的湖面上。高原的天空，最美的天空。流云變幻清晰可見。富于變化的云彩，忽地靜止了。低沉的轟隆聲，送來夏日一陣暴雨。東邊日出西邊雨，稍后，陽光明媚，天空湛藍。這就是康定，仿佛愛總是突如其來。異鄉之旅，總是渴望見到從未見過的場景。那些沒有遇見的，讓我們更加渴望。送給你，一見鐘情的藍天白云。送給你最簡單的快樂，莫過于天空晴朗，陽光溫暖。太陽高掛，看那一條河橫貫，一道道橋相接兩岸。交織著小城人的理想、信念、熱情，陽光這么好，天空之鏡通透而遙遠。河風起，吹佛疲憊的旅程。陽光下，變成一只鳥兒，拍打雙翅，借風的鼓舞，飛向自由自在的空中。人生，一場跌宕恍惚的夢。小城的街巷暗影飄飄，人流消退，河水聲就更加氣勢洶洶。老康定城的冬夜，家家戶戶炭火取暖。你可以感悟到火塘時代，牧羊人的篝火之夜。昏暗的油燈下，炭盆里紅光縷縷。一只鐵制的花架，搭在火盆上，慢慢煨烤的洋芋和紅苕，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一只肚腹圓圓，綴有吉祥圖案的酥油茶壺，此刻裝滿來自雨城雅安的“漢地藏茶”。一碗藏清茶，即有紅茶的濃郁，又有蒙頂雪芽的淡雅。那時，阿爺阿婆們，多用“烘籠子”取暖，竹編的手籠，裝著精巧的小炭爐。后來，這個城市有了水電，一盞電爐，取代了火盆桌子。電爐，最是煨茶溫暖時。再后來，有了空調地暖，有了液化氣灶，煨茶的仍舊是一只小電爐。
? 眼下，藏式的客廳裝點的豪華，甚至于有些形式主義化的夸張。而不失一只彩繪的“狗腿子”茶桌，鑲嵌有煨茶的電爐。一家人圍坐，喝茶吃饃饃，保留著“慢生活”的安祥。
? 夜里時分，白天的喧囂與繁忙沉下來，一種靜謐又深邃的寧靜。早年，休假住在現今光明路30號小院壩。待入夜后，嘰嘰喳喳的木地板聲消失了。窗外，風送來將軍河的水聲。伴水聲而眠，暗中思想這小城的所見所聞。茍且于生活的平平淡淡，有溫和、仁愛、勇猛、壓抑和蓬勃的生命力。
? 生活的變遷，最終我們已經很難見到肩并肩，背靠背的木結構老屋。阿布丁真家那一棵牡丹，在樓房的屋頂上，散發舊時的芬芳。那座老宅子已經不見了，我最后一次走進丁家老宅，老房子已然是風燭殘年。王娘娘以一貫的熱情，力邀我吃一碗面。我離開時，那碗面的味道也跟隨我出門，久久不散。一方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留存在記憶的最深處了。那時夢開始的地方，是阿布丁真撲爬跟斗，跌跌撞撞長大地方。萬水千山走遍后，那依然是人生躲風避雨的家園。
夏時的某一天，在水邊見一簇簇的金絲蓮。在河岸步道旁，尤其是這金絲蓮盛開。金絲蓮又叫金絲桃、金絲海棠，為藤黃科金絲桃屬植物。這小花似乎常開不敗，充滿了山野氣息。也許，亦可為康定市花。無論是這城里的居民小屋，還是農家的院落，金絲蓮奮力攀升開花。道路旁，野地里，這花兒隨風微微搖曳，這是康定城的別有風情。高原獨具地域風采，陽光下花兒艷麗，燦爛迷人。這城里最常見當然屬各色天竺癸，亦稱海棠花，多見于窗臺之上。繡球花，藏語稱“霍珍”，也深得喜愛。早年間，吾之岳母大人，窗臺上幾只小盆。歷經冬寒，開春即發的小雛菊，令人心生憐惜。
阿布丁真在小城里，體會人生的別樣意境。他熟悉這些旮旮角角，旮旯胡同里亦有悲歡聚散。每一個街邊邊、每一處老的房舍，對它的輕輕一瞥，都會浮想聯翩。去年夏天的一個臨近黃昏之時，我和老伴在街上偶遇康生阿哥。他告訴我們，阿媽的幾位老伴來了，買幾樣耙和（軟糯）的菜，老人家吃杯小酒。說罷，阿哥轉身歸家。那背影很快溶入街景，這身影屬于這個小城。康定的一代阿哥些，有太多的糾結纏擾在小城。在這里，他們充滿了感情，時時被一股人情味撩撥著。
? 這里有曾經的大戶，號稱鍋莊人家，也有沒落的貴族老宅，更多臨水依街而居的平民百姓，一代又一代幾人歡樂悲傷，生生不滅。風刮過四季，歷史沉沉厚重。大雨迅猛，小雨淋漓，一時換了人間。這里有太多的屬于阿布丁真和小城無數人的匆匆忙忙，悲歡離合。一場小聚，一張小小的桌子，擺出了各式的“康定飲食”。少不了洋芋絲絲、蘿卜絲絲、涼伴三絲。推杯換盞，劃拳行酒令，拳出自漢族兄弟，以康巴阿哥的濃烈鄉音喊出。夜深沉，悠悠長久。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那艱辛的日子，如果墻角還有一口袋洋芋，便感覺身處天堂。
? 打骨子里舍棄不了，就是苦戀。因為如此這般，更不愿意讓外部的力量主導了我們的生活理念。哪怕這些舊的頑念，已經落伍了。但我們還是固本守正，堅持而不懈。本土地域的忠貞，已然近乎虔誠。更有甚者，奢望在這小城安靜地終老一生。于是，相逢相聚之時，總會有一批“犟拐拐”為康巴正名而高談闊論，神情激昂，梗頑不化 。
? 這座小城里，有過幾位風云人物，也出息過一些名人。更多的人一年又一年，默默無聞。你可以消沉、沮喪，疲憊而郁郁寡歡。當然，會生活的人懂得隨遇而安，曉得不放棄簡單的生活。當一位康定阿達，眉飛色舞地說起炒土豆絲絲的成就感，一位康定阿姐在“抖音”里眩耀自已操弄的鍋盔饃饃，孜孜不倦的生活熱情已然會爆棚。
新一代的康定人迅速成長，小城充滿了蓬勃朝氣。康定城也就盡顯現代時髦的咖啡屋、飲品店，康巴的少男少女，緊緊追趕潮流。他們追逐時髦，趕上了好時光。他們躊躇滿志，在屬于青春獨有的場合，感嘆著小城故事變與不變。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書中說過：“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返，最瘋狂執著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云煙。”他們于我們大不同，大摡不會沉緬于老城故事，也不會因為涼粉的味道和鍋盔饃饃品質而斤斤計較。簇新的康定兒娃些，不會有“經行幾處江山改，多少親朋盡白頭”的傷感與嘆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有生活的表達方式以及個自的喜悅與悲傷。時代真好，小輩的康定兒女，不懼未來，狂歡現在。直到有一天，他們會面對折多山，耳聽將軍河，思緒萬千，曾經的狂歡里所擁有的美好變得憂郁。感嘆生活，真是一個有趣的輪回呀！
我們應當告訴自己，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會相見很多陌生的人，陌生人中不乏我們孩子們。因為如此，我們需要坦然和以禮相待。孩子們需要懂老一輩的“無病呻吟”，我們更有理由懂得孩子們的“神搓搓”。時代巨變，康定也不例外。這城變化的讓人驚訝，到了年輕的一代梟雄成長期。也許，他們有著自己的故土觀感。他們的想法天真，但不可笑。他們試圖像蝴蝶一般，擁有一個短暫但自由的人生。
我是一介外鄉人，因愛的鬼使神差，跌落在安雀寺的佛緣。走近一水激昂，深入到小城的故事深處。機緣巧合，我在別人的故事里，偷偷窺探自己。他們的快樂，感染我。他們的傷痛，使我暗暗神傷。這些年，夜景豐富多彩。故事的結局，益發精彩紛呈。此刻，燈火闌珊，驀然回首，偷偷地看那一身潔白的“背水姑娘”，曼妙身姿，散發著“搶頭水”的歡喜和淺淺的不易察覺的離愁。
終將面臨和這小城告別，這是天高水長的告別。有個念想，說給背水姑娘，說給溜溜的大哥，說給溜溜的大姐。充滿敬意，幾分傷感。回望這個地方，那個里曾經飄散著一株牡丹的芬芳。
從小巷里走出來，燈朦朧，夜朦朧，折多河水聲濤濤。一只水鳥，迷失在燈火朦朧，發出尖利的嘶鳴，飛去茫茫夜空。“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
? 也許我老了，情感的枷鎖日漸沉重。回首我和這小城的種種，竟有了淚眼朦朧。
? ? ? ——西藏老王、癸卯年正月廿二、2023年2月12日（星期日）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