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姿宇跟我說她分手了，我給她發了一串擁抱外加一個大大的贊。

出來喝酒？好。

人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丟他一個大白眼。不是為和尚鳴不平，而是我真心不贊同姿宇的選擇，拆散他人姻緣會被譴責，那又如何，總好過搭上她一輩子。

他愛我，他說過會改，會為了我變好的。

這樣的話我從無數個女孩嘴里聽到過，但渣男之所以稱之為渣男，就在于其虛有的外表掩蓋不住渣的本質。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除非你是造物主，讓他回爐重造，否則何必催眠自己。

孫明在我眼里，就是一個渣男，一個渣到骨子里十足的混蛋。

02

孫明是姿宇的初戀，第一次牽手、擁抱、接吻，占據了姿宇人生中無數個第一次。

人總是追求儀式感，于是每一個第一次都變得刻骨銘心，在回憶里加上濾鏡，反復懷念，在日后變成牽絆，阻止一次次下定決心的離去。

姿宇初中時父母因感情不和離異，此后隨母親生活，被苛責著長大，被愛虧欠著。小心翼翼地上了大學，遇到孫明，從認識的第一天起，不吝贊美，嘴甜，真誠又熱情。

受過命運虧欠的人，嘗到一點隨便的甜頭，便可以奮不顧身，死心塌地。

那時候我還看不透孫明，覺著既然對方有誠意，多了一個對姿宇好的人，皆大歡喜。只是也沒瞧出孫明好在哪里，無非高點，瘦點，白凈點，并不特別。

但這個并不特別的人可以讓姿宇開心，滿心滿眼的甜蜜，我想，那大概真的就是愛情的模樣。

那時候微信尚未崛起，社交平臺以QQ和人人網為主。交往一年之后，姿宇有段時間經常收到同一個人的好友申請，圖像是情侶雙手十指緊扣。

出于好奇她同意了添加請求，對方甩出十張親密合影，稱她是孫明的女朋友，他們交往很久了。

照片的女孩子是孫明老鄉，比她小2歲，青春無敵，眉眼間一股子妖媚惑人。

姿宇當面質問，孫明只說她單純好騙。再問，說那是他交往兩年的前女友，上大學之前已經因為性格不合而分手。

姿宇委屈、生氣、責備，最后選擇了相信。

03

荷爾蒙分泌旺盛的年輕情侶，在一起情難自禁、干柴烈火實屬正常。

姿宇對孫明一心一意，早已把他當成今生的良人，心心念念畢業就結婚，將自己完全交付也在情理之中。

中國性教育缺失，羞于啟齒甚至有意回避，無知者不在少數。我支持姿宇情到濃時全身心投入，但也反復叮囑她要做好安全措施，在兩人沒有能力負擔未來的時候，不能出現意外。

大三的時候姿宇和孫明在校外租了房子，開啟同居生活。她親手將小屋布置成家的模樣，學習做飯，為那個她認定的人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想著長遠的未來。

想著以后天色漸暗，暖燈將城市點亮，她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鍋里燉的排骨湯飄出肉香。他下班回來，“咔噠”一聲推開門，笑著說“我回來了”，她便回一句“回來啦，先歇會，洗個手，飯馬上就好”。他寵溺著從后面抱住做飯的她，給她一個吻，深吸一口氣，低笑著“好香啊”。

我陪著她，看著她將一間空房子打造的溫馨舒適，見證她在廚房里從兵荒馬亂到一派淡然，像模像樣。我希望他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一直幸福是一個愿望，要實現真的很難。大四上學期開學一周，姿宇慘白著臉推開了我寢室的門。

阿杉，那個……我可能有了……懷孕了。她低著頭，忐忑不安地看著我。

我強壓著火氣問她，我不是叮囑過你要做好措施嗎？

暑假前的那次，他說舍不得分開太久，就要了很多次。后來就不愿意戴套，說……射在外面不會有事的。我例假一向不太準，也沒在意。但今天仔細想想，有些后怕。阿杉，怎么辦，要是真有了怎么辦？

無法自抑地出離憤怒，但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又舍不得對她發火，安慰著帶她去醫院檢查。

科室里有很多年輕的小姑娘，有男友陪著的，多數是孤身一人。40歲上下，一絲不茍的女醫生嚴肅地看著坐在自己眼前的人，語重心長，你們這些小姑娘啊，也不會保護自己，都不想要，不要你為什么不小心。

HCG檢測，陽性。醫生問姿宇要不要孩子的時候，她一片恍惚。此前她剛給孫明打過電話，那個說要照顧她一生一世的男人，更焦慮急躁，毫無主張。

我不知道姿宇是如何下定決心走進手術室的，也不知道當冰冷的儀器進入她的身體時她是如何的絕望。我只知道她輕抖著手，在進手術室之前攥得我手心生疼。

在漫長的等待里，在充滿濃重刺鼻消毒水氣味的走廊，我終究沒有抑制住自己的脾氣，在胃氣得生疼又壓不住的難過里，為姿宇和寶寶在趕來的孫明那里討回了兩巴掌。

姿宇慘白著臉，一步一顫地走出手術室，盡管責怪著孫明，還是拉著我，一臉無奈地嘆息，阿杉，你別怪他，他不是故意的。大概，是我前生欠了他。

我不知道有多少女孩說過這樣的話，為自己的不舍和委屈找一個托辭，心甘情愿地繼續沉淪。

術后姿宇休息了兩周，孫明盡心照顧，細致入微，冷戰之后和好。

04

畢業之后我和姿宇在中學教書，孫明進了出版社。

從學校步入社會，從學生變成職員，角色轉換和心理落差都需要一定的時間去適應和磨合。

姿宇無論遇到什么事，都習慣于跟孫明傾訴。但工作壓力、人際關系等問題壓得孫明喘不過氣，兩人時有齟齬。

當吵架成為家常便飯，姿宇開始說心累。吵架，分手，和好，循環往復。姿宇受不了孫明一副萬事無所謂的樣子，受不了身為男友，他不能同她站在一起共同面對，分享她的喜怒哀樂。但她離不開他，畢竟四年多的感情，舍不得。

她以為他改了，對她一心一意，卻忽略他犯過一次錯，就會有第二次。姿宇無意中翻到孫明跟一個女孩的微信，依然是當年他所謂的那個前女友。他說跟她在一起一點都不開心，他說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當面對質，他的第一反應是你不相信我，竟然翻我手機。第二反應是跪下來認錯，求她原諒。

還舍不得？

舍不得，本來把第一次給了他，就覺得只能跟著他了。再加上他一直求著我， 他答應我以后都不會跟那個女的聯系了，他發誓了。我選擇原諒他。

林姿宇，你別再把你倆的破事兒跟我說，我不愛聽。

我不知道怎么去表達自己的無力感，那是個火坑，我親眼看著她跳，但是拉不住她。敲不醒，拉不住，那索性就遠離吧。那之后，我和姿宇斷了聯系。

05

畢業三年，時光荏苒，學校附近的小吃街依舊熱鬧非凡。我們熟悉的街道被翻新、休憩，熟悉的店早已不知流落何處。

曾經以為一輩子也不會分開的人，最后還是分開了。以為永遠也跨不過的坎，竟然也跌跌撞撞跨過去了。時間，真是一個好東西。

兩年不見，姿宇瘦了，稍顯單薄，但眼神清明，堅定果敢。

學校酒吧主要顧客是學生，環境相對單純。舞臺上有年輕男孩唱著憂傷的歌曲，祭奠著我們遠去的青蔥歲月。

這次是徹底的割斷？

嗯。原諒他之后，我心里再也沒有安全感，害怕他再背叛我。他覺得反正我離不開他，越來越肆無忌憚。太累了，累到再也不愛了，就放手了。

我低頭靜默不語，不知要說些什么。

姿宇拿起啤酒跟我碰杯，用手指戳著我的額頭，笑道，你丫真狠心，這么久都不聯系我。

我一向狠心，對自己，對別人，都是。

阿杉，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只是以前總想著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干嘛要分手呢。總以為忍忍就過去了，總害怕再也遇不到合拍的人了。一想到要離開他，就會很痛苦，總想著他會痛改前非，總是抱有期待，找各種理由騙自己。

然后呢？

我看著那個總是為了他哭泣、無助、絕望的女孩，突然意識到這些年我虧欠她太多。整個世界都是那個人，沒有朋友，沒有自己。最后，還把唯一陪在我身邊的你弄丟了。我要找回你，也要找回我自己。

歡迎回來。

阿杉，你說我會好起來么？

會的，你會好起來。你沒有做錯什么，不要用別人犯的錯來懲罰自己，不要沉溺在過去。如果未來遇不到那個對的人，那就自己好好生活。我們本身就是完整的，人生要過成什么樣子，主動權在自己手里，要熱烈專注地活著，要對得起自己。

敬過往不計。

敬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