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人出去轉一圈，空手還好，略微提點兒東西或運動一下，便汗流浹背。
這大熱的天兒，李老漢今兒一大早起來，心情卻格外舒暢清爽。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不，這李老漢自打一大早睜開眼，嘴就沒合攏過。心血來潮也學著城里的老頭老太太們出去溜溜彎兒，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舒展舒展筋骨。
在這個非富即貴的小區(qū)住著，平常李老漢總覺矮人一截兒，逢人說話自覺底氣不足，走路總低著頭繞墻根兒，似乎腳尖兒對他有著天生的魔力。逢著熟人，實在抹不開情面，打個招呼，潦草應付幾句，逃也似地倉皇。就像那墻洞里的老鼠，縮頭縮腦，逡逡巡巡。
李老漢特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如果有人沒看見他，他就特意迎上去；要是誰從他身邊走遠了，他就一路小跑追過去，喊著人轉過頭來嘮兩句，內容不外乎他的“新房”。
“咦！怎么不見金老頭啊？”李老漢一邊尋思著，一邊真地四處打量起來，似乎這金老頭兒就藏在哪兒。
金老頭兒其實不姓金。只因是小區(qū)里有名的暴發(fā)戶，兩個兒子都承包著家鄉(xiāng)的礦，僅此一項年收入輕而易舉過百萬。除此之外，大人小孩兒，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有戶頭，坐著不動，每人每年都有近十萬的純收入。這金老頭兒每天逛鳥溜狗、喝茶打牌......小日子過得可滋潤了。每年天上飛、海上飄的日子也有幾回。因此，人送外號“金老頭”。每每金老頭兒如數(shù)家珍地炫耀著自己豐富的經歷，李老漢都面容平靜，內心千軍萬馬地悶在角落里，一言不發(fā)。
今天終于可以吐口氣了，雖說依然和別人沒法比，但在李老漢，人活一口氣，甭管富家窮窩兒，只要是自己掙來的就踏實。再也不用有寄人籬下的憋屈感。就連廣場那些打太極拳的，揚著彩扇輕舞，或放著曲目，跟著咿呀學唱的老頭兒老太太，李老漢也不覺得鬧心礙眼了，頭一回心生了羨慕憧憬來。以至于都有一種錯覺，這頭頂?shù)牟皇瞧咴买滉枺亲屓诵母C暖和的三月春光。
他心滿意足地看著這座生活了七年的小城，怎么看怎么親切!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馬路兩旁的樹木、綠化帶，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甚至腳邊踢著的石子，都那么和善。
倒背著雙手，慢條斯理，李老漢的八字步邁得方方正正。想伸手去捋胡須，待觸到光禿禿的下巴頜，才恍然大悟，長胡須早在進城后剃光光了，現(xiàn)今下巴上只有硬硬的胡茬兒，如割過莊稼的地。他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李老漢的好心情，大兒子的電話還響在耳畔，“房已經談好了了，今天簽了協(xié)議就成了”。想到這兒，李老漢掉了大半顆門牙的嘴咧了咧。不覺得腳下生風，身兒飄飄，心兒亦飄飄。
房子是兒子一同事的，二樓，七八十平，兩臥兩廳一廚一衛(wèi)。面積合適，樓層理想，設計簡約。兩口子離了婚，房子判給了還在上學的兒子。價格合適，離幾個孩子也不遠。一切都是天公作美!美滿!
前天老兩口已隨兒子實地考察過了。李老漢甚至都在心里設計好了，在陽臺搭個花架秋千，給他那個調皮搗蛋的孫女玩兒。一想到那個機靈討喜的丫頭，這李老漢真?zhèn)€愛了心里去。還有，客廳一定要擺上一個大大的搖椅。夏天的午后，他也要學學金老漢，泡杯茶，搖把蒲扇，那可不是神仙的生活。他甚至還籌劃好了，房子買下就租出去，他和老伴兒繼續(xù)住原來的地兒。他不嫌孬!這么好的地段，年租客觀。他還鄭重地訓戒過兒女，這房租你們可別惦記。說著，李老漢那飽經滄桑的臉就綻放成了一簇簇怒放的野菊花。
腳下生風，步子輕盈地哼起家鄉(xiāng)小調。走著走著，李老漢又折回去了。尋思著，今兒買房怎么說也是件喜事，兒女們也都齊了，不如捎點兒好酒好菜？兒子兒媳愛吃魚，女兒女婿愛吃豬腳……對了，還有那機靈古怪的孫女最愛辣子雞了，可不能少了。老伴兒年紀大了，不宜油膩，來只老鴨吧。清燉老鴨湯，嗯，很美味。
等李老漢從街心出來，兩手已滿滿當當?shù)摹渫〒渫?.....老鴨和鮮魚都不是省油的燈。老鴨撲騰得羽毛亂飛，一不小心一根毛竄到了老漢嘴里，趕緊呸得一聲吐了去。鮮魚也噼啪啪活蹦亂扭亂跳。折騰地李老漢手忙腳亂，顆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砸在土里。
“喲！這不是李老哥兒嗎？瞧這架勢，今兒一定有什么喜事吧？”李老漢一抬頭，嗨！還真是心想事成啊！一邊麻利地收拾魚，一邊笑呵呵地迎上去：“嗯，買房，今兒協(xié)議就簽了。”看著金老頭兒張著嘴，微微詫異地愣在原地，李老漢覺得天一下子高遠了。
買房一直都是李老漢的心結。七年前媳婦生了孫女，老兩口來了城里，剛開始孫女小，他和兒子一起住。但終歸是不方便。孫女上幼兒園后，他就堅決地搬了出來。女婿院里恰巧有個做門衛(wèi)的差事。說是門衛(wèi)，不過有個人在罷了。小區(qū)配了一大間帶廚衛(wèi)的房子，也挺方便。老兩口便搬了過來。勤儉慣了的李老漢又攬了院里的清潔工作。一月的收入加兒女孝敬的，生活綽綽有余。
可李老漢心里始終不踏實，就像飄在空中的蒲公英一樣，總覺得落地生根才實在。但近兩年來，房價一路飆升，一套毛房也得七八十萬。兒子媳婦都是普通工薪階層，這兩年剛還完房貸。自己幫不上忙就算了，怎么能再添亂呢？可逢年過節(jié)回老家，親戚朋友問起來，總覺訕訕地。想當初拋家舍業(yè)，都說自己進城享福來了，可如今呢？
其實，當初從兒子家出來，兒子看賃房實在辛苦。也曾張羅著買房，相中過一套不錯的房子。但那時兒子剛付了首付，按揭才開始。他怎忍心兒子背負著如此生活重擔呢？最后，只得放棄了。唉!李老漢搖搖頭，似乎要把那些沉痛的過往搖去。
回到家，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到齊了，老伴坐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摘菜。“我回來啦!瞅瞅我都買了啥？”李老漢高門大嗓，中氣十足。說著把活魚活鴨扔在地上。可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就連一向最鬧騰的小孫女都乖巧地蹲在地上玩玩具，聞言只是朝他翻翻眼皮。李老漢這才察覺有些不對頭，一種不詳?shù)念A感頓時涌上心頭。他艱難地咽口唾沫，小心地問：“咋滴啦？”屋子里一片靜默。兒子抬起頭，但看到他欲言又止。“到底咋滴啦？”李老漢揮舞著雙手，聲音也不自覺抬高了八十度。
“爸!他前妻回來了，賣不成了!”兒子騰地一下子站起來，語速極快。
“你說什么？!”李老漢兩眼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
……
十分鐘后，一聲緊一聲的救護車鳴笛劃破七月酷暑炙熱的天空，由遠而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