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范恒頒布新的宵禁令之后，成都城里就再沒有人敢像北部丞糜亮這樣，在半夜時分，帶著四五個人，拉著一輛招搖的大車，點著兩三支火把，大搖大擺地在夜幕中穿行的人了。
“糜部丞，咱們這個樣子不太好吧？畢竟宵禁令才剛剛頒布沒有幾天。要是給總府衙的人知道了，悄悄通報了范府令，咱們幾個可就真得是吃不了兜著走了。”那個走在糜亮身旁，小心攙扶著他胳膊的文吏面色顯得緊張而憂懼。
“田炳。你怕什么？在北城巡邏的，可都是咱們北部衙的人。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查我？”糜亮揉了揉猩紅的眼睛，扯著嗓門大聲嚷嚷起來。看樣子，他今晚可是喝了不少的酒。
那個叫田炳的小吏嘿嘿一笑，試探性地激道：“就怕咱們北部衙門里呀，有馮綸安排的人。他那個人為了上位不擇手段，又和部丞大人您有過過節。一旦握住了大人您的把柄，他還不把大人您當作他上任成都丞的第一把火給燒了啊。”
田炳這句話可算是點中了糜亮的死穴。“呸！”他忽然變得怒不可竭起來，嫉妒和憤怒混雜著濃厚的酒意，樣子看起來有些令人發笑。他紅著臉，硬挺著脖子嘶吼起來，聲音卻含含糊糊的：“明天一早，馬謖就跟著丞相南征去了，你說誰還能給他們撐腰？田炳，我告訴你，這成都府的天啊，遲早是要變的。我倒要看看他馮綸能得意到什么時候？”
田炳就在等他這句話。聽糜亮自己先打開了話匣子，田炳狡黠地一笑，卻假意作出了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問道：“咱們成都府能有什么事兒？上面從范府令、馮府丞，劉成、李盛兩個府尉開始，下到四個分部衙門里其他七個部丞、部尉，哪個不是馬參軍一手培養起來的親信？就算是參軍大人他去南征了，這成都府上上下下，不還是得姓‘馬’？”
糜亮這時候早就被胃里的烈酒和心頭的虛榮一齊沖昏了頭腦，把前幾日楊儀暗中透露給他的絕密消息一股腦地向這個剛剛加入北部衙不久的“親信“講了出來：“田炳，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知道射堅射太守和楊儀楊郡丞他們兩位為何最近一直都待在成都，不回廣漢的郡府嗎？實話告訴你吧，等馬謖前腳一走，射太守就會聯絡他的嫡親弟弟——咱們大漢的留守大臣射援射中郎，先罷免了范恒，然后讓楊郡丞去做這個成都令。楊郡丞悄悄跟我說了，他一上任，就把我升到總衙里去做府丞。那個馮綸，蹦跶不了幾天了，你就等著看好戲吧。哈哈哈……”他得意地仰天大笑起來，然后用手指著田炳和圍在他身旁的一眾親信屬吏說道：“對了，你們幾個可別給我說出去啊。到時候我把你們都帶到總府衙里去當差。”
田炳心里冷笑一聲，臉上卻擠出了一副驚喜的表情。他忙拱拱手行個大禮，向糜亮賀喜道：“恭喜大人您即將高升成都府丞，田炳愿意繼續追隨大人。為大人您辦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糜亮滿意地拍拍田炳的肩膀，說道：“是啊，入仕途才是正路。老跟著你那個公子張炎跑腿忙活生意有什么意思？掙了錢還不都拿來孝敬我了？”
他揉揉朦朧的醉眼，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忽然向田炳問道：“哎，田炳，你家張公子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他怎么有那么多的錢財和地產？”
田炳作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譏諷道：“管他做什么生意，最后只要把錢孝敬了大人您不就行了？咱們何必替他操那份閑心。”
糜亮哈哈大笑起來：“你這么快就把你的舊主人給忘了，哈哈哈哈。說的也是，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商人罷了，管他做什么。不過話說回來，之前他送給我的錢幣布匹什么的，我都給我的族叔糜中郎將轉送過去了，今后啊，我也得為自己做些打算了。你說也奇怪，糜中郎將是我的族叔，收了我的錢不幫我辦事。可楊郡丞呢，卻總是念著我去年主動投奔他的好，許諾給我加官進爵。看來老子是要飛黃騰達了。”
糜亮和幾個人邊說著話邊向前走，不移時就回到了他的私宅里。田炳招呼眾人把車上張炎剛送的幾口箱子給抬進去，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糜亮行禮道別。
“嗯，今天就先散了吧。改天我還要擺一桌酒，向李豐公子還禮。你們記得幫我尋摸幾個稀罕珍貴的物件，我要給李公子送一份厚禮。”
田炳笑嘻嘻地回道：“大人您就安心等著吧。這份禮物，我早就給您安排好了。”
望著糜亮遠去的背影，田炳瞇起眼睛，從鼻腔深處發出來一陣冷笑。
他跟其他幾個文吏道別之后，轉身疾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那里，正是城北富商張公子張炎的宅院。
田炳機警地向左右各掃一眼，確定沒有人跟蹤自己之后，這才輕輕地敲開宅院大門。他跟守門的健壯男仆合過暗語，然后徑直穿過正廳，向后院的假山走去。那里，他先和另一名握著短刀的男仆對合暗語，之后便十分熟練地鉆進了假山上一個不為人所注意的小山洞里。片刻功夫，他便通過旋梯來到了位于地下的密室里。
此時密室中燈火通明。一個身著白衣的年輕公子正皺著眉頭，一邊在香火繚繞之中輕輕擦拭著大幾上供奉著的三座牌位，一邊若有所思地端詳著掛在墻壁上的三幅畫像。三幅畫像上，各繪有一名仙風道骨、鞭笞鸞鳳的道士，各人腳下的空白處還寫著三人名諱。從正中到左右兩邊，分別是：“正一盟威道天師張陵“、“正一盟威道嗣師張衡” 和 “正一盟威道系師張魯”。
“田祭酒，你回來了。怎么樣？成都府的事調查清楚了嗎？”白衣公子張炎回轉頭，焦急地問道。
田炳點點頭，語氣恭敬卻又明顯帶著興奮：“師君，我都確定了。射氏兄弟和楊儀他們會在諸葛亮和馬謖離開成都之后便陰謀奪權，掌握成都府。師君，我們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這是我教起事的天賜之機啊。”
張炎又驚又喜。不過他很快便皺起眉頭，猶疑地問道：“消息可信嗎？”
田炳的眼圈已經紅了，他激動地說道：“師君，此事千真萬確。楊儀向糜亮承諾，奪取成都令后要把他升為成都府丞。糜亮喝醉了酒，把這些全都告訴了我們。天賜良機，請師君不要在猶豫，我教數千弟兄都熱切盼著這一天呢！”
張炎卻仍皺著眉、摸著下巴，低頭不語。過了好半晌，他才又重新抬起頭，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教眾大多在漢中，倉促起事太過冒險。不如先把成都攪亂，之后再議復興大事。好！田祭酒，那這次行動就由你來具體執行。記住，要利用你北部衙吏的身份，把成都府攪得越亂越好。我們一定要讓他們瞧瞧，他們口中‘米賊’的厲害！”
“是！請師君放心。田炳赴湯蹈火，必助師君完成我教興復大業！”
田炳聲音嗚咽，眼里閃爍著激動的淚花。那是畢生理想即將實現時才有的最無以倫比的喜悅。
目? 錄：最后的漢歌 第二卷 迷瘴 目錄
另? 附：最后的漢歌 第一卷 暗涌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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