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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紫玉做的？
百里青宇聞言沉吟了一會兒，輕輕搖頭，“應該不是他們。”
百里肖云皺眉望著父親，他沒想到，自己的猜想會這么快被否定掉。
“紫玉啊！”
百里青宇忍不住發出感慨，雖然他如今已算躋身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物之列了，但他很清楚，和紫玉這樣的組織比起來，他還根本算不上什么強大。
二十年前的那場大戰，隕落了太多太多傳奇，雖說經過這么多年的休養生息，整個大陸又重新煥發生機，但也不過是黃金時代落幕后的最后余暉罷了。
在外人看來，百里家族現在聲威日隆，幾可說已算得上揚名天下，比起當年偏安古國一隅的地位來，不知強大了多少，但親歷過當年盛況的百里青宇深深明白，這并不意味著百里家族如今的實力就已遠超過去，恰恰相反，現在的百里世家比起當年來，有著本質上的差距。
百里家族尚且如此，其他六大世家更不用多提，其實，不止是古國的七大世家，古國，甚至是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方勢力，那場大戰過后，都或多或少喪失了部分元氣，而且是難以恢復的那種。
世上的天才哪有那么多，死一個，少一個，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江山代代更迭，往復不息，而戰爭，則是時間大道上的巨石，能在代表天下的這輛馬車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痕，一次次過后，馬車終將崩潰，那時候，又需要多少代人的努力，才能重新打造出一架嶄新馬車？
所以說，在一些大家族當中，特別是像七大家族這樣傳承久遠的世家中，老人們的地位都非常高，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擁有多么強大的實力，而是因為他們的閱歷。
老人的寶貴，在于他們身負著的古老技藝。
如今的七大世家，其實已經稱不上世家了，頂多只能算是七大家族，因為，諸國大戰以后，各大家族的核心都已轉移到了百里青宇這一代中年人的身上，黎山一役，為了保住家族傳承，大部分老人都選擇了沖在最前方，活下來的人當中，百里青宇叔父輩的人都很少，而且近些年，其中大多都因舊疾反復發作逝去。
所以別人常夸贊說百里青宇位高而不自恃，是罕見的大氣概，他本人卻是有苦自知，像百里青宇這等遠見卓識之人，自然能夠清楚看到，當前七大世家的繁華盛貌，其實只是一座座缺少中干與地基的空中樓閣，因為他們已經丟掉了最寶貴的傳承二字。
這樣的世家，本質上，其實和黎山那種在戰爭中被徹底抹殺的古老宗門已經沒有多少區別了，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們幸運的保留住了家族姓氏。
但是，和這些聲威煊赫的頂尖勢力不同，橫空出世的紫玉，就像是頭沉睡多年的猛虎，甫一睜眼，便就是天翻地覆，它像是一架擁有古老技藝的嶄新馬車，鐵蹄所向，可碾覆一切，是能夠俯視世間任何一個人或者勢力的可怕存在。
百里青宇有時候也在想，辰月帝國作為當前大陸上的唯一霸主，卻能夠容忍紫玉在其眼皮子底下犯下一個個震動天下的大案，甚至那些鵠雀兒還揚言要為這天下重新制訂規則，是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即便以辰月之強，也難以消滅對方？
雖然這次紫玉出現時機嫌疑很重，但百里青宇清楚，紫玉行事，看起來乖戾無理，真實動機往往都很分明，說起來，百里青宇心中感激比懷疑倒是更深幾分，畢竟那群鵠雀兒出現得真的很及時。
若是那位神秘尊主知道百里青宇此刻心中所想，或許會從鼻子里發出冷笑，他常說，白花花的銀子才能讓他感到刺激，至于感激，那是最最不值錢的東西。
百里青宇遙遙望著遠方星空，不知道為什么，每一次聽到紫玉之名，他就很容易聯想到那些古老久遠的傳說，好像紫玉這個名字本身就能傳遞出一種神奇的魔力，一如他當年初入黎山一般。
他那么費盡心機的要將百里肖云送入辰月圣山修行，為的就是要讓百里肖云從那里帶回傳承的力量，以肩負起家族復興的使命。
百里青宇看向天邊，眼中飽含深情。
當年，有個同樣出身神秘的女人曾對他說過，在一個古老悠久的傳承眼中，個人的榮辱，暫時的興衰，這些都是小事，只要血液還在流淌，執念未曾毀去，希望的火焰就永遠不會熄滅。
百里肖云深深望著父親，他感覺到，此刻父親大人身上，縈繞了一股十分幽邃的惆悵，他輕輕嘆息，他知道，父親又在思念母親了。
雪兒，你在哪里呢？
任他江山變遷世事沉浮，這世間，唯情之一字最動人，也最毒人。
百里肖云和雪兒總共才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辰月圣山修行的時候，那次，圣山組織盛會，邀請了天下眾多名家高手，互相研習探討修為，辯論天下大勢。
春神谷谷主，也就是醫圣季悠，那天也帶著愛徒上山來了。
萬花叢中，百里肖云獨獨就望見了那個如白蓮般純凈的女子，見她款款走來的時候，他感覺周圍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一切光芒都消失不見了。
那是一種言語難以表達的感受，就像是，他的整個世界里，只余她一人。
最一發不可收拾的是，雪兒也看見了他，還朝他笑了。
或許，任誰被那么死死盯住都會有所察覺吧，出于禮貌，雪兒便朝他輕輕點了點頭。落在百里肖云眼中，這不啻于醍醐灌頂，從此以后，他便心心念念著那個曇花一現的動人女子，經過多方查探，他知道了她的出身門第，年紀愛好，查到了一切能夠查到的東西。于是，回到古國以后，他想辦法向雪兒父親表達了自己對雪兒的仰慕，這才有了后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所以，歸根結底，雪兒現在所遭遇的一切，實際上都是因他而起，百里肖云每念及此都會感到非常難受。
百里青宇一回頭，看見兒子眼中愁緒，暗嘆一聲，他不知該怎么給兒子解釋，那個女子，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真相啊，往往都是那么殘忍無情。
百里青宇輕聲說道：“季攸正在想辦法找她，你不要太擔心了。”
百里肖云并未察覺出父親眼中深意，他眼中眸光微閃，好一會兒后，才重新振作起來。
“父親，依您所說，這次事情不僅與供奉入京的寶物有關，很可能還與老太爺當年的中毒之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百里青宇默默點頭：“幾乎可以斷定，此人就是當年下毒之人，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顛覆我百里家族。”
“這是為何？畢竟這么多年了他們始終沒有后續動作。”
百里青宇眸光微冷，輕聲道：“你不清楚，當年老太爺身中之毒名為‘百蟻附骨’，乃是一種世間極難得見的奇毒，配方異常復雜，當年季悠為老太爺診斷時就曾說過，這天下間會下這種毒的人不會超過三個，而前段時間你受創昏迷，也是中了此毒，若不是有季悠出手，恐怕你也會落得和當年老太爺一般，喪盡全身修為而亡。”
百里肖云聞言一驚，心底越發慚愧起來了，那個無妄受災的姑娘，現在必定正在承受著非常可怕的痛苦吧，一想到那日她眼中墨黑一片的森然模樣，百里肖云就感到非常難過。
百里肖云眼睛瞇細，他在心中暗自發誓，無論對方誰，他都要一劍將其刺穿！
走著走著，倆人腳步突然一齊停下，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府內深處。
雪榭內的一池秋水在晚風拂動下泛著晶瑩漣漪，百里青宇望著池水，眼神幽幽，當試圖去觸摸真相的時候，真相其實并不遙遠，或許，就在鏡子的另一面，但他不敢深想，因為他害怕，得到的會是一個令所有人痛心無比的答案。
忽然，寂靜小院中起了風，百里青宇父子霍然轉身。
一支黑影裹著秋風射入院中。
21
雪兒一邊哭一邊奔跑著，山間道路泥濘難行，她辨不出方向，也不知該去哪里，只知道，必須不要命的往前走，只有這樣，才可能有命。
雪兒眼神茫然痛苦，她不敢大喊，甚至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小心翼翼的祈禱著那人再次神兵天降出現在她面前。
雖然她知道，那應該是再沒可能了。
“師父，你到底在哪兒呢？”
現在，也唯有師父能給她帶來安慰了。
那天，從山谷出來后不久，他們二人就又遭遇了追殺，而且，對方人數眾多，像是突然發瘋，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一個一個不要命的往前沖，意志堅定到令人發指。
離手中寶劍揮舞到了極致，劍之所過，幾乎沒有留下一具全尸，可即便如此，卻仍是難以阻擋對方沖殺的決心。
看到對方強大的實力，以及悍不畏死的意志，雪兒嚇得臉色蒼白，精神接近崩潰。
就在他們即將被逼退回山谷之際，離忽然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了句：“逃，去找你師父。”說完，便一把提起雪兒腰肢，將其重重拋回了山谷。
半空中，雪兒奮力掙扎回頭，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奇怪男人，孤身一人，擋在了山谷前。
谷外，那些不要命的死士如海浪般涌來。
雪兒自知待在離身邊只是個累贅，于是狠咬牙，沿著山谷里的那條瀑布，歷盡艱辛，終于爬了出去，她不知道山谷那邊最后發生了什么，也根本不敢回頭，她怕，怕見著某些不愿看到的畫面。
雪兒覺得自己真沒用，腦袋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個名為離的男人的孤單背影。
雪兒說不出對那人是什么感覺，萍水相逢，卻有救命之恩，明明沒什么交流，卻莫名有種親近感，待在他身邊的時候會覺得心安，哪怕一句話都不說，也不會覺得不適，才相處短短幾天時間，就已經生出了一種難以磨滅的依賴。
在雪兒心里，已經不知不覺將他認作僅次于師父重要的人了。
雨夜里，一道霹靂橫空降下，照亮了烏云密布的天空，映出了雪兒臉上的慘白神色。
她的腰畔，系在黃綢上的鈴兒忽然響起。
22
百里青宇一把抓住激射而來的黑影，是一支短箭，箭上綁著布條，他拆開一看，上面寫著：三日后，天岐山，八十萬兩白銀。
天岐山？
百里青宇父子倆對視一眼，齊齊皺眉。
當年諸國大戰，三國聯軍當中，古國的上層實力是最為薄弱的，因為在那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子弟眼中，家族榮譽高過一切，哪怕朝廷年年下詔相聘，可真正愿意全身心待在朝廷做官拜將的乃極少數，況且古國向來重文抑武，除了那些底蘊深厚的大家族，人人都走捧著書卷入朝這條康莊大道，哪怕朝中一些高級將領，很多也都是被“發配”到武夫行當中的仕途不得意之人，往往沒有幾分真才實學，也正是這些人，平日里最喜歡把儒將二字掛在嘴上，陣前白袍披甲倒是雄姿英發，可一到真正打起來，卻往往最先嚇得抱頭鼠竄。
因此，在和辰月大軍的對拼中連連失利后，古國的皇帝陛下終于忍不住連下十二道御詔，半懇求半威脅的邀請七大世家參戰。
如同后世評價一般，在當時幾大家族眼中，這場諸國混戰的影響是極其惡劣的，然懾于帝國脅迫，第十二道金令到來之后，他們終于還是加入了。
當年，七大家族締盟之地，正是天岐山。
百里青宇至今還記得，二十年前的冬天，七大世家齊聚天岐山，在漫天飛雪中歃血為盟，以百里家族為首訂締生死契約，各族高手盡出，共計八百六十四人，這支對外號稱千人的世族隊伍一出現在秋黎戰場上，便展現出了極強戰力，短短時間內，為古國扳回了不少劣勢。
其余諸國對這支突然砸入戰場的千騎勁旅都深感忌憚，因為這些世家子弟不僅實力超群，而且軍紀井然，加入戰局的目的非常純粹，來去如風，以戰止戰，絕不妄加殺戮，和當時包括古國在內的其他所有軍隊都很不一樣，時稱君子軍。
不過，這支美名與威名并存的君子軍在戰場上同樣死傷慘重，從自天岐山出發時的八百六十四人，到最后戰事結束回國，傷兵殘兵加到一起，也只剩下了不過三百人，死亡過半。
百里家族作為當年的領頭羊，折損是最為嚴重的，不算基本死盡的外戚子弟，就連宗室族譜上都劃去了八十多人，其中還包括了百里青宇的幾位親叔伯，自老太爺往下的嫡系一脈，幾乎凋零一空，就連百里青宇的父親，也在那場戰爭中丟了一條胳膊，歸國不到一年便就郁郁而終。
對于七大世家的人來說，天岐山這個地方，有著特別不一般的意義，近些年來，只有遇到涉及家族命脈的大事，各大世家才會相約于此。
......
“父親，我們去嗎？”
百里肖云問道。
“去！”
百里青宇捏著布條的右手重重捏緊，他倒是想看看，這伙人還想玩什么把戲。
其他六大世家在同一時間均收到了一模一樣的消息，和百里世家一樣，這些家族，也傳出了近乎相同的答案。
風云驟起，卷在漩渦邊上的那些破碎葉子，終將抵達終點。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