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跟蹤
“本車開往新城南站站，請乘客們全程佩戴口罩，謝謝您的配合。”
直到廣播響起，才發現自己的口罩已經拉至下巴處多時了，我趕快把它拉起蓋住口鼻。說來最近除了日漸悶熱的天氣，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困擾不已——我懷疑自己被跟蹤了。
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27歲大齡男青年，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相信，直到那個身影再次出現，才引起我的警覺。就是他！那個帶黑色口罩的兜帽男。他應該是從富民廣場站上的車，上車后，一直站在距我半截車廂的位置，不停地用眼角瞟向我。隔著地鐵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里射來的陣陣寒意。這不會是個變態吧？我想如果不是隔著這么多人，我早上去揍他了。當然，對于我來說，打架已經算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更有可能選擇和他講道理，耐心地告訴他隨便跟蹤別人會給人造成心理困擾，是很不道德的行為或者直接說，“嘿！哥們兒，認錯人了吧？”顯然早高峰的人墻阻擋了我，而這小子好像能感到事情不妙一樣，在我要下車的前一站，下了車。
我在愛家超市買了早餐組合后，一路啃著三明治小跑去公司，終于在9點前，壓線完成了打卡。于是安心地坐到自己的工位，喝著手上還留有余溫的豆漿，開始碼農一天的摸魚生活。是的，我是一名平平無奇的程序猿，在這座一線城市過著剛過及格線的生活，用可憐的工資支撐更可憐的夢想。說來我的夢想也算不上什么特別，和這座城市其他幾百萬異鄉客一樣，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在這里擁有一隅之地，從老家戶口轉到寸土寸金的大城市，實現階級跨越的偉大目標。但每當看到中介里天文數字般的房價，我知道自己離這個夢想漸行漸遠……如果早出道個五年、十年趕上程序員吃香的年代，可能情況大不相同。就像我的主管李司那樣，早些年便買了房，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新城里人。其實，他的老家就在我們縣隔壁，那地方我知道，比我們那破縣還窮咧。
我打開電腦，把座位調整到舒服的位置，戴上耳機，很快一個上午過去了。能這樣清閑，主要原因是公司的確沒業務。本來針對國外中小企業的手機站建設就已經過了風口，再加上這兩年的疫情，導致許多客戶倒閉或者削減預算，最終能分到我們公司的項目，少之又少。老板能勉強維持這樣一個2、30人的團隊已經謝天謝地了。
“小趙，中午吃什么啊？”坐在對面的主管李司突然問我。
“我？愛家的大排便當啊。”愛家便當兩葷三素，不但味道不錯而且絕對不超過15塊。這半年來，那里幾乎成了我的食堂。
“今天別吃了，哥帶你吃頓好的。”李司說。
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平常這家伙只吃他老婆準備的愛心便當，還常用凡爾賽的口氣抱怨“怎么又是蝦？不好剝啊。”、“哎！又是紅燒肉！不知道我減肥嗎？”之類讓人聽了想抽他的話。今天突然約我吃飯，媽呀！該不會公司業績太差要裁掉我吧？
“隔壁老王螺螄粉怎么樣？那里很不錯，花生隨便加。”
“行……行吧。”我顫顫巍巍地答應了……
我們來到附近那家螺螄粉館，這個點，果然擠滿人。
等了15分鐘，才等到一處角落的小圓桌。我摘下口罩，點了份筍尖口味的，李司則要了份原味粉。又等了會，兩碗熱氣騰騰的粉上桌了。李司二話不沒說，低頭呼哧呼哧嗦起來，我也只好跟著嗦。很快，一大碗就被他嗦得見了底。
李司擦了擦滿頭的汗對我說：“小李啊，其實今天約你出來是有事想和你聊。”
“李主管，您說。”我也擦了擦汗，心想該來的還是要來。
“哎，這么說吧，我要走了，離職申請已經批了，下個月就走。”李司說。
“嗯？這么突然？那您有什么后事……不，事情要交代？”我一下子松了口氣。
“其實你也知道公司的狀況，這里最多撐到年底。我年紀也不小了，不想在這里和公司一起陪葬。”他說的的確是事實。“我走之后，你就是我們部門最資深的員工了。其實作為老領導是想勸你考慮考慮其他地方，這里真的不行了。”
“老實說，李主管，我不是沒想過。可這年景外頭工作一樣不好找，要不……要不您去哪兒，我去哪兒吧！您帶帶我唄！”我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握住李司的手。
“哎，哎，你輕點兒。”他頓了頓，繼續說：“小趙啊，這年頭工作是不好找。我去的那家也就一個入取名額，再說我也不是去當領導的，說了不算吶。我看你可以回家先整理整理簡歷，投個十家八家的，有備無患嘛。”
一頓螺獅粉，嗦出了危機感。
回到座位上，我也沒心思再瞎看網絡小說了。左思右想，李司說得也對，有時間還是先理簡歷。于是在試了好幾次密碼后，我終于打開了久未使用的網盤，那里靜靜躺著我工作這些年的作品。歸類、整理、下載模板，我感覺自己好久沒這么勤奮過了，勤奮填滿了整個下午，以至于到了傍晚七點才想起下班。我關上電腦，戴上口罩，走出已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努力把自己融入這座繁華城市的夜色里，就像這里幾百萬上班族一樣。
走進地鐵L號線，隨著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起涌入車廂后，我靠在一側暫時不開的門旁。從公司合安寺站上車，一路大約要40分鐘才到大寶新村。在那里的老式小區里我租了一個單間作為這幾年的落腳點。由于路程不短，一般在地鐵上，我不是閉目養神就是翻看網文。搖晃的車廂和一下午的勤奮讓人昏昏欲睡，饑餓襲來，肚子咕嚕地亂叫，果然一碗螺獅粉撐不到家，我心想。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戴黑口罩的兜帽男！他又出現了！這次他距離我只有三四個身位，我覺得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得著他。而此時，他正與我四目相對，從他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了一絲挑釁。這哥兒們是誰？會不會跟我有仇？按理說從縣城出來我一直安分守己啊？真想撕下他的口罩看看到底是誰？正當我猶豫要不要質問他的時候，地鐵車廂的門開了，兜帽男對我比了個中指后，轉頭出去了。
“我去！”這下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我不顧一切地扒開人群，隨著他的背影追上了自動扶梯，也管不了什么“左行右立”的規定，以最快速度沖到商場一層。在環視一番后，發現他正逃向商場出口，我便立馬追了上去。一路跟著他跑出了商場，躍過人行天橋，最后目送他上了一輛黃色出租車后，氣喘吁吁的我只能放棄這場生死時速般的追趕。
“累……累死老子了……”
我幾乎癱坐在馬路牙子上。
02
短信
大概被我追怕了，兜帽男有段日子沒出現了。
這幾天，我還真整了份像樣的簡歷，上面不但有我這幾年的作品，連大學時開發的小程序都被塞在里面，雖然簡陋，但好在小程序做得還挺有創意，說不定哪家公司的面試官喜歡呢？像飛訊、淘貨和字符跳躍這類大公司，我是不敢投的。其實我的目標很清楚，中小型的科技公司是首選，我的技術水平在行業算中等偏上，所以找中小企業的壓力不會太大。依據這樣的原則，我過濾掉了許多大公司和一些看上去不靠譜的創業公司，最終選了幾家新創的科技公司。比如：幫小區阿姨買菜的、共享電動單車的、在線翻譯美劇的、開發密室游戲的、為寵物配對的、做電競按摩椅的、還有一家在線自制奶茶的。
當我按下郵箱上的群發按鈕，耳邊響起了李司的聲音：“小趙啊，這里代碼有點Bug，你來看下？”
我心想這個李主管都要走了還找我茬，不過想到前兩天自己的確把精力都用在簡歷上了，代碼是有可能出問題的時候，我的心一下子就虛了，“好的，來……來了。”
這些日子，我的郵箱依然死一般的寂靜，沒收到一份回執。這讓我早上起床也打不起任何勁頭，昏昏沉沉對著廁所的鏡子刷牙時，我開始仔細端詳起眼前這張27歲男人的臉。如果不算我的小眼睛和單眼皮以及略顯發福的雙下巴，其實眼睛以下生得還算俊俏，筆挺的鼻梁配上一張圓潤的“仰月之口”，帶上墨鏡，也有頗有幾分歌星謝阿鋒的感覺，加上嘴邊還有一顆“口邊痣”，這可是二次元里花美男的標配。
小時候村里的算命先生就說過，這顆“口邊痣”實則是一顆“福痣”，還說娃子以后吃喝不愁，自有福氣，加上這口唇圓齒白的大嘴，定能吃定四方。但他又連說兩句，可惜了，可惜了，隨后算命先生一個停頓，我父母連忙追問，又加了幾張毛爺爺后，他才說，眼睛生得小了點，將來要提防小人，不然會轉命，是福是禍就未可知否了。但至于如何提防，任由我父母如何追問，他也沒說。
這天，我來到公司照例打開電腦登入郵箱，發現依然沒收到郵件，失望極了。難道現在競爭都這么激烈嗎？還是27歲的我就面臨了中年危機？不會是郵箱地址寫錯了吧？正當我郁悶的時候，耳邊又響起李司的聲音。
“小趙啊，今天嗦粉去嗎？”
我條件反射般地切換屏幕，忙中出錯把在線小說的網頁切換了出來，只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說到：“哦……好啊。”
我倆又來到上次那家館子。
這回，李司點了份豪華全牛肉的，硬要給我也來一份，我拗不過，只好點份一樣的。點完餐，我們剛坐定，李司就說：“小趙啊，其實我都看見了。”
我心里一咯噔，問道：“李主管，您看見什么了？”
“上班弄簡歷沒關系，但公司的活還是要用點心啊。”李司說。
我馬上狡辯說是在家里弄的，公司里不過改兩個錯別字。李司擺擺手，一副“別和我來這套”的樣子，說：“你知道我也是要離職的人了，你在公司弄簡歷這事兒，其實我不想多管，但影響到項目就不好了，再說如果讓王經理撞見了，他是要扣你錢的，說不定還會連累到我。”
我剛想道歉，他又說：“這樣吧，你弄簡歷也行，我幫你把把風，如果王經理來了就踹你凳子，怎么樣？對了，我看你那幾張模板的圖不錯，等下也發我幾個，算互相幫忙了。”
“行啊……謝謝李主管。”我說。
“別客氣。”他用力拍了兩下我的肩膀，“咱們出了這家公司就是朋友。”
正當我沉浸在肩膀傳來的酸痛感里時，手機收到一則短消息。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年頭除了10086還有誰會發我短消息？卻發現發送人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短信的標題上寫著“新城美容公司”。我狐疑地點開，短信的內容是，“我們很高興收到您的簡歷，非常感謝您選擇我們公司，經初步審核，覺得您的履歷非常符合公司的需求，很高興地通知您在這周五下午1點半來面試，公司地址是……”
啥？這條面試通知居然是用短消息發給我的？況且我也沒投過什么美容公司啊？這不會是從哪里買到我簡歷的騙子公司吧？這種地方我根本沒興趣啊！但當讀到短信最下方時，我猶豫了，內容是：“公司待遇優厚，至少高出同類行業五倍以上、五險一金、年終四薪、海島度假……真誠期待您的加入。”去吧！我心想，反正又沒其他公司回復我，碰碰運氣也不妨，大不了白跑一趟。
“那個……老李啊。”我也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李司的肩膀，估計他被我突然的動作嚇著了，一口粉卡在喉嚨里，一個勁地咳嗽。
“咳咳……有事兒說事兒啊，別在人嗦粉的時候來這么一下行嗎？”
“對不起啊，李主管，我是想周五下午請個假。”
“什么事兒？突然要請假？”
“面試……”
“哦？你小子不錯嘛！這么快就有回音了。”他又想拍我的肩膀，這次我立刻后仰，他拍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