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反復的謠言和辟謠,群情和反轉,嘲諷和捍衛,羅爾事件就像成百上千例歷經曲折的網絡熱點事件一樣,總算得出了令一度在朋友圈撕破臉的朋友們勉強能夠得出的結果。
在事實上,微信平臺輔助羅爾原路返還贊賞,而堅決援助的網友再通過其他渠道把錢打給羅爾,各安好心,各生歡喜。
在感情上,從頭熱情到尾的支持者也不得不承認事件本身存在太多隱瞞和疏漏,而從頭冷笑到尾的圍觀者也多少接受了「不要嘲笑善良本身」的意見。
「不要嘲笑善良本身」這句話是沒錯的,然而,一些人躲在這句話后面,并由此將這句話解讀為「不要嘲笑我」,便是大錯特錯的了。
一些人是哪些人?為羅爾捐款的所有人。所有。
網絡募捐何時休
對于網絡募捐,尤其是個人因為疾病之類問題發起募捐,我的分析及態度在 2 個月前一篇針對輕松籌(沒錯,就是針對)的文章里寫過,鏈接如下:《輕松籌:輕松的到底是誰?》
在這篇文章里,我提出了三個比較重要而又比較簡單的問題:
- 救援的意義,到底是救急救命,還是維持甚至提高生活質量?
- 相比更需要救助的農村人,善于使用網絡的城里人是否才是善款的主要受益人?
- 如白血病之類大病是否兇狠到使得其他社會互助機制失效,而不得不尋求網絡募捐?
第一個問題:救援的意義,到底是救急救命,還是維持甚至提高生活質量?
似乎是最容易回答的。莫說在不算富裕的中國,即便在老歐洲和北美,「救急不救窮」也是不僅成為多數人共識,也早就扎根于社會體制的思想。何謂救急不救窮?當一個人無法維持其基本生活需要(比如無力支付大額醫藥費用)時,社會福利和保險將發揮作用;但當一個人只是粗茶淡飯過日子時,其他人九成不會平白送錢給他。
這隱含著一種邏輯:即便一個富裕家庭或小康之家在治病過后變成粗茶淡飯的窮人,其他人也不會平白送錢給他——除非大病還未治愈。這種事情擺出來說再明顯不過,捐款人的善款可能意味著少買了一個 lv 包包,或者少吃了一根可愛多,總之是捐款人生活質量的下降;如果這些善款用于提高他人的生活質量,就變成了用自己的生活質量去滿足別人的生活質量,天下哪兒有這么便宜的事兒?
如果把「捐款治病救人」的說詞明說成「捐款讓我繼續小資生活」,所謂善良恐怕早就知難而退了。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有人選擇繼續援助——比如不接受退款的網友,那么我們來看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相比更需要救助的農村人,善于使用網絡的城里人是否才是善款的主要受益人?
我曾在《輕松籌:輕松的到底是誰?》一文中寫到,如輕松籌之類平臺,在核實受助人身份信息、收款人身份信息及關系證明、診斷醫院及該醫院開具的診斷證明,再邀請受助人同事、同學「實名認證」后,仍然只能做到「證明有病」而不能做到「證明困難」,由此也就不能阻擋飽受質疑的項目屢屢上線。
對比輕松籌之類相對專業的平臺,個人不借助平臺發起的募捐,又怎能在索要捐助的同時,還義無反顧地強調「其實自己并不困難」的實情?由此,城里人羞于做城里人的奇景,在乞討時便赫然發生了。
作為依靠互聯網傳播,與社交網站、社交媒體緊密結合的互聯網眾籌游戲,輕松籌及類似平臺的使用者多為跟得上時代潮流、深諳互聯網規則的城市人,真正最貧窮、經濟壓力最大的農村群體反而不可能是眾籌慈善的生力軍——即便跨越了認知范圍了解到輕松籌的存在,即便能夠熟練使用網頁、app 提交信息并通過基礎審核,他們有多少人有能力寫出完整的(乃至煽情的)募捐文案,又如何發起自己同樣位于農村的親朋好友做「實名認證」呢?
比較可笑的是,對大病的抗壓能力體現在經濟能力(現金儲備)和社會能力(知識儲備)上,而這兩樣往往為城市人同時占有。這正如逃難去歐洲的西亞北非人主要是有錢男性,而窮苦的婦女和兒童很難從戰亂脫身;也正如印度打著反腐旗號悍然廢鈔,受害最大的是缺乏銀行存款、缺乏電子支付手段的窮人,富人反倒有一萬種金融方法抵御(憑借自己的社會關系早就有所風聞因此)相比窮人不那么「突如其來」的風險。
世間事大抵如此,好的出發點與好的結果在邏輯上有時完全無關。善良本身既是不該嘲笑的,也是毫無意義的。
第三個問題:如白血病之類大病是否兇狠到使得其他社會互助機制失效,而不得不尋求網絡募捐?
白血病在中國成為「治不起的病代表」怕是都有快 20 年了。白血病治療有多難,能否治愈,要花多少錢,有點閱歷的人都不會心里沒譜。誠然,相比一般疾病,白血病的治療是昂貴的。即便如此,對于社會醫療保險健全,自己還可能同時購買商業醫療保險的城里人來說,白血病的治療恐怕很難自費至 100 萬元、200 萬元以上。羅爾此次募捐的 200 余萬善款自是令人瞠目結舌,輕松籌一類平臺上動輒三五百萬的項目又可曾知恥?
如前所述,考慮到城市人的收入水平、積蓄水平,以及社會醫保和商業醫保的輔助,白血病讓人「一夜回到解放前」雖有可能,但還遠遠不到「治不起」需要「救急」的程度。在這個過程中,社會醫保發揮了顯著的作用,談不上「失效」,更無需其他機制的取代。即便嫌社會醫保不夠,日常有結余的城里人大可常備商業險,而不至非要依賴網絡募捐的程度。平常嫌麻煩不買醫保,關鍵時刻又求助于他人,即便稱不上無恥,也多少有一股「賭得起輸不起」的慫勁兒。
因此,在此等環境下動輒募捐,是否有誤導大眾遠離現代保險、返回原始互助之嫌?參與募捐者是否隱約存有「商業險不必買,反正真病了再募捐也來得及」的僥幸心理?為募捐正當性頻頻吹響號角者是否暗懷「一個人的生活可以主要不靠自己負責,而讓社會買單」的懶漢邏輯?
別讓善良變刻奇
對比白血病常規的治療費用,50 萬元以上的善款恐怕普遍超出了「救急不救窮」的范疇,遑論 200 萬甚至更多。數額明顯超出的善款是社會力量的體現,然而恐怕也是制造了「焦點」和「榜樣」,而忽視了「基數」的典型。
中國有數百萬白血病患者,被消費的愛心和善款顯然不可能做到一視同仁。換言之,50 萬或更多的捐助額,不僅是「體現在個例上」,也「只能體現在個例上」。其背后隱藏的分配機制,則既非公平又絕非合理,而是「聲音大者多得」。如前所述,在互聯網傳播的規則下,「聲音大者」與「最需援助者」的重合度之低,幾乎可以忽視。
可見,此類「聲音大者多得」的援助,不僅不能成為社會醫保的有效補充(無法使多數人受益),對個體的援助也缺乏說服力(從「救急」到「維持生活質量」)。而此種善良,究竟想要帶來何種結果?是社會資源的錯配、對沉默群體的忽視和冷漠,是數百萬天價治療費對白血病科普的倒退,是集體逃避事實造成的集體恐慌,還是從「我幫了一個人」升華至「我很善良」的陶醉和臆想?
「這條小魚在乎,這條小魚也在乎」式的善良,是低效而無用的。如果說個人行之至少無害所以無可厚非,那么發起許多人去海邊「撿小魚」,則無疑是對社會資源的極大浪費而值得批判。然而,在網絡傳播的游戲中,絕大多數參與者都不會是那個默默撿魚的小女孩,而一定是剛撿了條魚就奔走相告、呼吁他人共同參與的好事者——沒有絕高的轉發,又何來絕高的捐款?
可見,在羅爾事件中,「因為善良所以不該嘲笑」的邏輯是站不住腳的,甚至可以說,不僅發起者羅爾,營銷公司小銅人,就連捐款的每個參與者都不是「無辜」的。他們集體成為了一次浪費社會資源、消費群眾愛心的惡劣行為背后的實際推動者。
當善良不能帶來好結果時,一個人若還以善良自矜,可稱恬不知恥;若因參與人數眾多而共同躲在描上「善良」二字的巨大擋箭牌后,則幾乎是一種集體狂熱,一種刻奇了。對待難得一見的刻奇現象,任何嘲笑和優越感都有充足的理由誕生。畢竟我們早已遠離了統一思想和價值的時代,看到各色人等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意義而共稱善良,多少令人聯想起 50 年前發生過的許多事情。
需知,當媒體熱炒患病大學生品學兼優急需救援時,往往絕口不提其不管出于何種原因在開學時拒絕繳納那 300 塊錢的保險。如果說家貧不交保險不僅可以理解而且可以接受,其背后隱含的就簡直是「以募捐取代保險」的危險邏輯。一個社會的公民,首先是要為自己負責,之后才是對他人和社會負責。一個人不愿購買商業醫保,不愿砸鍋賣鐵治病,不愿舉債救父救母救兒救女,而大筆一揮熱淚一淌「眾籌盡孝」「眾籌父愛」,恐怕正應了老舍先生一句話——事情要是等著提倡,當然是原來沒有。
如果每一個樂于到處捐款的「善良人」能先從管好自己開始,如羅爾一般的鬧劇,就會大幅減少,而社會援助的拳頭,才得以在不受輿論扭曲的情況下,揮舞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