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樹嗚鳴，疊影輕舞，涼風將聲與影卷入幽暗，在人心中蕩起層層冷意。
塵瀟對依清絕的話感到震驚。他沒有看清劍弈魂的表情，只是在沉默中捕捉著他的情緒。
劍弈魂松了手，沒有回答依清絕的問題。
“無論你怎么選擇，都會有期待和失望。那些都是你不能面對的。怎么跨越呢？”
“師兄。”劍弈魂的話語嵌入微風，“這種選擇沒辦法提前預測。如果必定要面對，就把自己變成被選擇或者不被選擇的那一個。”
“如果有一天被選擇或者不被選擇的人是我，我想，我也不會有期待和失望。因為那是我的命。所以，你怎么知道那些期待就一定是你想得期待，那些失望就一定是你不想面對的失望？”
“這些道理都是你曾經對我講過的，你不會不明白。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不可取替的。即使表面看上去，很多人是去替另一個人承擔，那也是命運在兜圈子。就如你剛剛所說，昆吾派內外都需要我來立威。這難道不是我的責任么？你為什么要對自己失望？”
“持著正陽劍是你的命，但守住昆吾派是我的命。”依清絕一伸手，將正陽劍鞘上的血色玉墜吸在了手上，在上面印入一道微光。
“師兄，你——”
依清絕將玉墜遞給劍弈魂，劍弈魂并沒有接，輕輕一轉身看向塵瀟的方向對依清絕道，“送你了。”
他一抬手，向著塵瀟擊出一掌，白衣少年從塵瀟身邊倒了下去。塵瀟眼前一黑腦中昏昏沉沉。
“瀟兒，你下山吧！”
“師父——我知道錯了。”
“你我師徒緣盡，你走吧！”
“師父——”
塵瀟的心被撕裂，他在黑暗中隱約看到一抹紅色，拼命想去扯住，卻一絲一毫也動不了。
泠泠弦音隱隱漂浮，在竹樹清泉之間擊出撫擦般的碎響，疊柔曲韻匯入潮濕，歸入心中空空寂寂。塵瀟眼前視線逐漸清晰，他忽然起身，白衣少年正躺在他的身邊。
劍弈魂手撫琴弦，奏的正是“叩問”。只是這曲“叩問”雖應周圍事物形態變奏，卻聽不出所問，反而使人心中迷茫。
一陣足音碾碎曲韻急急而來，依清絕顯得焦急萬分，“她不肯交出神靈契，除非見到你。”
踏碎的曲音被拾綽起來，繼續與草木清泉相擊。
見劍弈魂沉默，依清絕急道，“你什么也不說，要讓我怎么做？”
弦音還在繼續，劍弈魂依然不語。
“好。”依清絕一轉身，恨道，“我先讓她去絕路上等你。然后我再去找你。”
“師兄——”琴音停了，“放了她。”劍弈魂的聲音輕細，聽不出情緒。
依清絕聽了這話，渾身顫抖，卻沒有回頭。
“讓瀟兒走，別再入這高塔。”聽到這里，依清絕猛然一個轉身，臉上盡是絕望，“你不相信我？”
“我只求你這兩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依清絕忽然笑了起來，這聲音越發悲涼，最后卻讓人辨不出是哭還是在笑。
劍弈魂望著他，輕輕抓了一把琴弦。
“你早有預料對不對，你是故意應下這事的對不對？”
劍弈魂望著依清絕，眼神掠過復雜，“這是我的命。”
“命，好一個命！”依清絕望向劍弈魂，眼中閃著淚，“一個從來不信命的人在這里說命？”
“天命難違，你我都一樣。你說過，守住昆吾派是你的命，所以接下來的路你還要好好走。”
“你想做什么？”依清絕慌道。
“應我自己的命。”
依清絕頹然下去，渾身氣力一泄，眼淚從眼角落了下來，“你對我失望透了是么？”他一抬眼，又道，“你恨我！”
劍弈魂起身向塵瀟走了過去，一邊道，“我沒變過。”說著，已經俯身蹲在了塵瀟旁邊，伸手觸向了塵瀟的臉，而不是躺在他身邊的白衣少年。
塵瀟一怔，眼中有驚慌，有苦澀。眼淚印著劍弈魂的手指滑了下去。
“身為我劍弈魂的弟子，你不能哭。瀟兒，答應師父不要再入這高塔。也不要恨任何人，這都是師父自己的選擇。”一道白光在他手指間暈開，塵瀟腦中有些昏沉。
“不——”他伸手向劍弈魂撲去，卻只撲了個空。
心中的疼痛難以抑制，他一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深深摳入地面，眼淚印著自己的手在土地上暈開，滲入……
“一個不信命的人，在這里說應命。”白衣少年起身道。塵瀟忽然頭痛欲裂。他雙手撫頭，拼命回溯剛剛的記憶，只是那些記憶越發模糊。內力與封印的力量抗爭，在他腦中交閃著片段，直到退到了他剛剛踏入這崖邊。
劍弈魂在舞劍，口中念著他似懂非懂的話……不是；
師徒在為鶴兒傷心……也不是；
依清絕與塵瀟對望……還不是；
劍弈魂與依清絕在說話，他們都說了什么？塵瀟細細聽去，只聽依清絕道，“弈魂，如果有一天要在昆吾派和我之間做一個選擇，你會怎么選？或者，在我和你徒弟中做一個選擇，再或者我和風無痕，弒影……”。
是這里，哪里不對呢？塵瀟回頭問向白衣少年，他思索了片刻，“時間好像錯了，按照剛剛回憶的順序，到這里無痕師叔應該已經死了……”
塵瀟心中恍然一驚，他抬頭看著定在他面前的兩人，不禁懷疑起來。難道，還落了什么？他剛要再提內力，“或許，只是錯亂而已。”白衣少年道。
“不只是錯亂，一定還有什么錯了。師父確實不是一個信命的人，為什么他的話中都是命？”
白衣少年點點頭，又嘆了口氣，幽幽道，“有些記憶，之所以會被抹去，除了外力，還有一個原因。”
“自己設置了禁區。”塵瀟接道。
“打開禁區，是分辨干擾的唯一方式。所以你——”白衣少年眼神有些迷茫。
塵瀟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
……
懸崖邊上，兩個少年正在沉默眺望，忽然身后走來一個女孩，正是青璋。
青璋望了兩人一眼，默默站在了兩人身旁。
“門派今天有重要事情商討，所以劍魂殿沒人看守。”青璋說完，云虛望了一眼塵瀟。
“走吧！”塵瀟一應，三人一起離開了崖邊。
正陽劍在劍池上空飄旋，劍池內的綠水微微攪動，團團寒氣盤旋而上形成一影彩虹。三人一同站在吊橋中間向下方望去。都發出一聲感嘆。
云虛蹙了一下眉，向那旋絞的寒霧中一指，“你們看見了嗎，劍身上映出了我的樣子。”
塵瀟只透過寒霧看到了一團紅光一閃而過，青璋在一旁道，“你太自戀了吧。我什么都沒看到。”
云虛臉上驚詫，他一望塵瀟，“你也沒看到？”
塵瀟搖了搖頭，云虛臉色頓時尷尬，他轉身嘆了口氣又看向正陽劍。
只在這時，那團紅光又一次浮現，塵瀟果然看到了那劍身上印出了一個人的臉來，是誰他卻有點看不清。他心中吃驚，是赤陽——
他抬足向著赤陽飛了過去，只是手還沒有觸碰到劍柄，劍池忽然異動，池水翻涌而上將塵瀟掀到了吊橋上方，剛好被云虛接住。
正陽劍隨著塵瀟身影一起彈了過來，劍芒一閃向著云虛面門逼去。塵瀟心下驚駭，手中佩劍甩出與正陽劍抵在了兩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