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蜘蛛俠可以徒手攔下一輛公交車，他還可以在十分鐘之內使鋼鐵俠的憤怒蒸發。

托尼已經是個大人了，這意味著他有投票權和駕照，可以買大樓，可以合法飲酒，這意味著他可以隨便生氣，但是不能只氣十分鐘。

但現在托尼覺得自己對于憤怒控制可能有點太在行了，就像——就像前一秒還在怒吼的木法沙突然變成了小熊軟糖，而這非常不酷，尤其是在你需要教訓人的時候；整場抓捕行動打了水漂，托尼剛剛拯救了一整船的人而他的小朋友五分鐘之前還在和他頂嘴。見鬼的，托尼盯著蜘蛛俠的后腦勺抽了抽嘴角，他是一個成熟的大人，盡管他現在光用擔憂發電就能點亮全世界的圣誕樹，但他必須要用嚴肅的方式讓彼得認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開展一場男人間的談話再沒收他的玩具，對他板起好大一張撲克臉讓他知道不能再犯——除了托尼剛剛發現他似乎已經沒在生氣了。

這完全不合道理，托尼一邊檢查自己的邏輯鏈一邊用眼神戳著彼得的脊梁骨。顯然他的憤怒保質期雖然短但是足夠敲低彼得那顆快活的腦袋，高中生垂著頭在他前面兩步拖拖踏踏地走著，似乎嘴里還在嘟囔什么——對此托尼一點也不好奇，他現在正忙著回想大船大翅膀惡棍給自己的憤怒續費。船上有數十個平民和至少五個裝備精良的罪犯，而彼得就這樣憑著一腔熱血和兩條臂膀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上午，托尼光是設想自己沒有及時趕到會發生什么就快要恐慌發作了，更別說彼得還掛了他的電——

“斯塔克先生，”蜘蛛俠站在紐約的大太陽底下轉過身不情不愿地哼了一聲，“到了嗎？”

為什么這個制服這么緊？托尼看著那個紅色面罩底下透出的小小的耳朵的輪廓，感到心跳更快了。

*

彼得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搞砸了，他現在希望斯塔克先生能穿上戰衣，這樣說不定彼得就聞不到他的失望了。過去兩個月里他發的那些語音留言突然跑回了他的腦子里，每播放一條就有一個小人彈一下他的腦門，到現在為止大概已經播完前一萬條了吧，彼得太傷心了沒工夫數，他的額角一跳一跳的，肩膀有一點點痛。

“凱倫，”彼得憋著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斯塔克先生真的生氣了?！?/p>

“非常準確的觀察。”

凱倫不該用這種輕飄飄的上揚語氣，而彼得也沒有發出那種濕漉漉的聲音。彼得真的沒有，他控制住了。

“你不該對他撒謊?！?/p>

“我不該失敗。”

“你不該讓他擔心?！?/p>

彼得說不上話了，他悄悄偏過一點頭，星期五帶著盔甲回家了，現在只是托尼走在最平常的街道上；海風歪歪扭扭地掠過他的眼瞼可就是不把托尼的眼神引到彼得身上——也不能全怪風吧，太陽也有一部分責任，但主要還是彼得的錯。凱倫總是對的，他也可以把道歉做得更好些。彼得是說——他們現在正在獨處，托尼和他那么近，彼得停下來等三秒鐘就能牽到他的手；還有陽光啦海浪啊，掛著彩燈招牌的熱狗店啊；今天和彼得的計劃是有一點偏差，你知道，本來應該有更多滾燙燙的眼神交換和“掌心不小心擦過你的手背”，最后他們可以伴著凱旋的余溫拖拖拉拉地分享一個真正的擁抱。好吧，今天不是彼得的幸運日，但萬事開頭難——

彼得在賣場門口停下，轉身去找他的蜜糖。

*

彼得想讓托尼知道他很抱歉，想表現得成熟一點因為他已經是個大人了，想讓托尼收回剛剛的決定然后邀請他出去喝下午茶；他確實努力了，但托尼斯塔克和蜘蛛俠逛超市被圍觀又不是他的錯。彼得的道歉剛進行到“假裝我沒在看你”就被趕進了試衣間，順便說一句他的下一句臺詞是“嗨，鋼鐵俠”，但鋼鐵俠五秒鐘前摔上薄薄的門板走開了，彼得只來得及看到他繃起的嘴角，他猜托尼今天是不愿意和他一起錄逃家證明小視頻了。彼得自暴自棄地開始脫掉制服，就像剝開一只縮水的香蕉，只不過香蕉比彼得快樂多了；做香蕉很好，而彼得則只能抱著他的制服被遺棄在碼頭旁的超市里寂寞地心碎。

*

想象一下有一只獨角獸幼崽在你腳邊打轉轉時人會陷入什么樣的困境，技術上來說托尼已經過了能招惹獨角獸的年齡——但你知道這差不多就是同一件事啦，托尼覺得自己可能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拒絕擁抱獨角獸的人了。他的意思是，當然，托尼愿意為他的獨角獸伙伴建造樹上長滿棉花糖的貓咪王國，可顯然眼下他的朋友要更喜歡長滿荊棘的黑森林而不是巧克力工廠，甚至高昂著頭顱起誓要保護森林里的每一只兔兔；他的決心那么大，就好像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用獠牙刺傷他而不是帶他去吃冰淇淋一樣——托尼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原諒他，這也是他的第一只獨角獸。

*

托尼從門縫里露出半邊身體，商場的冷光掉了一點到他睫毛上。彼得的喉嚨快被兩個月積累的詞匯塞滿了卻不知道那一句才是正確的鑰匙，如果吹開一千朵蒲公英就可以抹平托尼的眉頭的話他現在就會去做的。彼得覺得自己攥著布料的力道已經把凱倫捏疼了。他應當戴回面罩向凱倫道歉，而不是屏著呼吸看向托尼的眼睛絕望地尋找答案——

*

沒有彩虹也沒有亮片，托尼推開門，他的獨角獸穿著最老土的四角內褲，他有著暖烘烘毛絨絨的頭頂，看向托尼的樣子像是在夜晚迷了路。但托尼是個大人了，他總是可以假裝自己在生氣的。

“你的新制服。”

*

再看最后一眼，別看凱蒂貓?？茨请p眼睛——它們是粉色的，托尼給我拿的褲子是粉色的。

彼得的嘴角耷下來了。

*

他知道自己能做出這樣的表情嗎。托尼想著，不重不輕地咬住舌尖。

*

彼得不知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