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欣欣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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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從小就缺愛的女生。

6歲那年，母親因無法忍受父親喝酒賭博，終日游手好閑，而提出了離婚。

甘肅隴南的秋天在別人眼里是晴空萬里、紅葉滿山的絢爛季節。可在我的眼里，她卻是灰暗消沉的。因為那個秋天，我的母親離開了我。后來聽人說，她嫁到了一個離隴南很遠的地方，為了甩開我這個拖油瓶，從此銷聲匿跡。

父親整日游手好閑，自然是沒辦法照顧我的。鄉里一對夫妻婚后一直沒有孩子，便好心收留了我。從此，我跟著養父母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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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父母的家庭雖不富裕，但還是堅持供我讀書。我覺得自己天生不是讀書的料，老師講了幾遍的題，下次看到還是如初戀，不，是如初見。

同桌張大頭跟我一樣，不愛學習。經常被老師叫起來，一問什么也不知道，把老師氣的，說：你這腦袋這么大，里面裝的全是漿糊嗎？大頭笑而不語。

因為我跟大頭一樣不愛學習，一樣一看書就想睡覺，所以，我特別懂大頭，當然，他也懂我。

期末或期中考試，如果我總分比他高，我就請他吃杠子面；要是他比我高，他就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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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思量著，反正也沒想通過讀書改變什么，還不如早點找份工作，養活自己。總比天天捧著課本浪費生命，浪漫錢來得實在。

初三，為了逃避中考，我不顧大頭和家人的勸說只身一人去了新疆。工作找了三四天，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飯店要了我。我知道自己沒有學歷，也只能做服務員這樣的工作。好在，飯店包吃包住，如此就不用一直耗著。端盤子對我來說，比端著書本輕松多了。加上我做事麻利，服務周全，老板很欣賞。第一個月發工資，老板特地多算了100塊錢，算是給我的獎金。同樣拿到獎金的還有一個服務生，餅子。

后來才知道餅子來自平遙，那是山西的一個縣。

餅子長得不高，皮膚有點黑，脾氣很好。我跟他開玩笑說，你這塊餅是黑米面做的吧，這么黑。餅子不說話，咧著嘴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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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外的日子總是孤寂的。有時會想起媽媽，雖然她的樣子已經模糊；有時會想起養父母，還有那個整日吊兒郎當的父親；有時會想起大頭，不知道他現在腦袋里的漿糊少了點沒有。好在，經常可以跟餅子他們說說笑笑，打發時光。

某日下班，餅子跟我說：秀，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嗎？

我笑笑，不假思索地說：好啊，不過如果這個月我的獎金比你多才可以。然后便走開了。

月末，我又拿到了獎金，餅子卻被罰了20塊錢，聽說，他不小心摔壞了一只盤子，還被老板罵了一頓。雖然被罵，卻聽說餅子沒有一絲的不快，還樂呵呵地跟老板道歉。

那個月，我做了餅的女朋友。那時，我1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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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子比我大四歲，卻看起來比我成熟很多，不抽煙不喝酒，各方面都很照顧我，溫暖體貼。

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餅子突然摟著我說：秀，我想娶你，你做我的女人可好？我害羞地點點頭。

兩個月后，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本來想著就是要結婚的，那就索性結婚吧。我們便各自把想法跟父母訴說了。我的養父母跟我親生父親商量后，覺得女兒不能就這么白白嫁出去，提出要6萬塊彩禮錢。

“都懷孕了，還要什么彩禮錢，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再說你家是嫁女兒，又不是賣女兒。”餅子的父母堅決不肯出彩禮錢。

最后，我的父母親覺得，怎么說也要4萬彩禮，不意思一下以后還怎么在鄰里見人啊。雖然家里的姑娘不是白菜，長大了好賣，可面子總是要爭一下的。要是不給，這婚就不能結。最后，雙方只能以鬧翻收場。本以為自己可以跟其他女人一樣，順利結婚生子，沒想，4萬塊彩禮錢卻橫亙在了我通往幸福的路上。

我恍惚著走出家門，走在平日里穿行數次的街道上，感覺身體是那么綿軟無力。突然想起街口拐角處的一家杠子面，好久沒吃了。想到杠子面，我竟精神好了些，用手背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攏了攏頭發，向拐角處走去。就這時，一輛自行車飛馳過來，將我撞倒了。

孩子沒了。

沒了就沒了吧，婚都不能結了，還要孩子做什么？還不如這樣干凈的好！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三個月后，我又一次來到了新疆，依然獨自一人。

這一次，比起孤單，我更覺得的是輕松。是的，比起在隴南，新疆倒是個讓我覺得輕松自在的地方。不過，這一次，我沒有去飯店，我去面試了一家銷售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或許是為了徹底遺忘曾經的過往，這三年里，我拼命工作，業績總是團隊里最好的。三年后，我再次回到了隴南。以為父母親不會再提以前的事情，沒想，這一次遇到的是逼婚。是的，我20歲了，該結婚了。可是，我跟誰去結婚呢？

而此時，比起結婚，我更想要的是努力掙錢，給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常常覺得，無論遇到一個看起來多愛你的人，在關鍵的時候，能保護自己的其實只有自己。當我把這個想法跟養父母和我的生父講述后，他們驚呆了。一個女娃，不讓你結婚的時候，你偏偏搞大肚子回來；現在讓你結，你卻不那么想結了。你這是要上天啊？

某日，我的親生父親喝得半醉，來到我的養父母家門口，扯著嗓子罵我：你丫的，要不是你媽跟你爺爺亂倫生了你，我他媽也不用在這里跟你較勁！你這死東西，再不結婚，我打斷你的腿！

我媽跟我爺爺亂倫生的我？真的嗎？

就算是真的，你用得著在大馬路上吼嗎？

就算是真的，那是我的錯嗎？

就算是真的，跟我想不想結婚有關系嗎？

那一刻，有種想死的沖動！呵呵，不就是結婚嗎？死我都不怕，還怕結婚嗎？

接下來的日子，我讓家人、親戚給我介紹對象，開始相親。無論是誰，我都坦言，17歲時我處過對象，有過孩子，流過產。一般男人聽說過這樣的經歷，都說會考慮一下。只有一個男人說，他不介意。為了結婚，為了更快地結婚，堵住父親那張嘴，我決定嫁給他。

我曾以為，一個男人不介意你的過去，就是真的愛你。可惜，那是別人的愛情。而我沒有那么好運。

在我懷孕以及做月子的日子里，老公經常在外打牌不回家，偶爾回來，因為輸了錢，還沖我發脾氣。這樣的日子還有什么過頭呢？想著身子弱，孩子還小，如果不忍著，我還能去哪里呢？如果不忍著，我的父母，我的生父又會罵出多難聽的話來呢？

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想著每天照顧好自己，盼著女兒一天天長大。

一晃女兒三歲了，那么俏皮可愛。每天回到家，看到她可愛的樣子，就會洗去我一身的疲憊。可是老公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某天回來，我責問了幾句后，他竟甩給我一句：你這二手貨，有什么資格說我？

是的，我有過過往，可我也沒有瞞著你啊？

我離婚了。因為沒有撫養孩子的能力，女兒判給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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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么熬過來的。可無論如何，我知道，生活還是要繼續。

轉眼到了畢業十年的日子，班委組織同學聚會，說一個也不能落。本想不參加，這樣的我，有什么面目見到昔日的同學呢？在班長的努力勸說下，我還是硬著頭皮去了。是啊，不就是聚個會嘛，死不了。

咦，那個不是張大頭嗎？十年沒見，他不只是腦袋大，個子也高了，整個人像長開了一樣。

大頭說他后來讀了高中，大學考了兩次都沒有考上，就只好放棄了。現在自己做點生意。去年，生意失敗，妻子跟他離婚了，兒子跟他一起生活。

“秀，你還好嗎？”

“我……”我沒有說下去，大頭便也不追問。

“好久沒有請你吃杠子面了，明天我們去吃杠子面吧。我請你。”

我笑了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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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聚會后，我心情開朗了很多。大頭經常找我來玩，帶我去爬山，去野炊。我還跟一個姐妹一起做起了微商。堅持了一年，我從三級代理做到一級代理，打算來年做總代。

大頭想跟我結婚，他父母不同意。那些關于我母親和我爺爺的風言風語不知什么時候飄進他們耳朵里的。當然，還有我的那些過往。

大頭說他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嗎？曾經也有人跟我說過不介意，可是，還不是那樣了？面對大頭的堅持，我驚喜又惶恐。我真的害怕萬念俱灰后燃起的點點火苗，被婚姻又一次澆滅。我知道，我已經傷不起了。

大頭懂我的顧慮。他讓我不要過早下定論，放松些，算是給自己也是給別人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接下來的半年里，大頭再也沒有提結婚的事，但生活中處處關心我。有時身體不舒服，半夜里，大頭安頓好兒子，又跑來照顧我；有時看我一個人做微商忙不過來，還幫我打包、送貨、寄貨；有時大頭跟我分享他生意上的事，他說生意現在有一些起色，他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讓我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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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傍晚，跟大頭走在晚霞湖畔，波光瀲滟的湖面讓人心曠神怡，霞光映著大頭的面頰微微泛紅，他定睛望著我，欲言又止。

“秀，我們結婚吧。我是認真的。”

我望著他，想想這一年多來的自己，還有這十年來的自己，從一個叛逆、做事不計后果的女孩，蛻變成一個成熟、穩重的女人，我很感激大頭這一年多來的陪伴。可是，我真的準備好了嗎？準備一段新的婚姻了嗎？我真的好渴望又好害怕啊。

“秀，我現在沒有很多錢，只湊到了首付，買了一個小房子。只寫了你一個人的名字。你......愿意跟我一起還剩下的部分嗎？”

淚水打濕了我的面龐。

我怎么是不愿意，我是害怕這樣的自己配不上你啊！害怕有一天，連你也離開我，那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了了。

可那一刻，我知道大頭不會，我知道他會是我想要的幸福。

大頭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他說：秀，我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我就是希望咱們在一起可以好好過日子。我知道你的家庭和你的過去，讓你缺少溫暖和安全感。這些，我都想給你。房子的名字是你一個人的，這張銀行卡密碼也是你的生日。雖然里面錢不多，但，是我的全部。以后我經營我的生意，你做你的微商，我們一起努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好嗎？

我還有什么理由拒絕呢？

17歲，我懷了第一個孩子；27歲，才收獲幸福。

雖然遲到了十年，可我很滿足。我用十年的時間，磨圓了自己的棱角，不再那么莽撞，開始知道生活的不易，知道女人任何時候都要懂得保護自己，越是艱難越是要努力；也漸漸懂得，一個真正懂你、在乎你的人真的可以不在乎你的過去，那不只是說說而已。

有人說，幸福只會遲到，但不會缺席。原來，我也真的可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