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音重復(fù)呼喚，印刻下永恒誓言，那塵封多年景象，再現(xiàn)眼前。
第一次接觸《阿依達》還小，十多年前，在書屋里看到《阿依達》和《圖蘭朵》的插畫劇本，也不知怎的，《圖蘭朵》的故事和插畫記得一清二楚，但對當(dāng)時那本《阿依達》的記憶，只剩下了拉達梅斯“燈火熄滅時便是我們生命結(jié)束之時”和結(jié)語“人們在地宮中發(fā)現(xiàn)兩具緊緊相擁的白骨，便考據(jù)出了阿依達的故事”，同時因為被陰暗的地窖里兩具駭人的骷髏這個插畫嚇到了，后來幾年內(nèi)都沒再敢看《阿依達》的故事。
之后再翻《阿依達》的劇本，記住的是詠嘆調(diào)歌詞勾勒出的金光燦燦的埃及神廟，和夜晚月光籠罩下、仿佛灑滿碎銀的尼羅河。至于大家歌頌的所謂偉大愛情，我只覺得不過如此，這只是又一個俗套愛情劇罷了——可是今夜，我這個對劇情沒什么敬意的人，倒是在“靈魂飛向天堂”結(jié)束的那一刻，成了相信這“俗套愛情”存在并值得威爾第歌頌的一份子。
第一幕
拉達梅斯的登臺像是“夢幻泡影”的開始——我本以為主角至少應(yīng)該高大挺拔有些將軍的氣質(zhì)，而不是大腹便便。正失落著，開場不到五分鐘的《Celeste Aida》一下?lián)羝屏宋疫@小小的“怨念”，讓多少人馬失前蹄的這段詠嘆調(diào)竟然幾乎毫無瑕疵地充斥了歌劇院的每個角落，鐵血柔情同時被演繹地如此完美——出征的埃及雄師和圣潔的阿依達，埃及的萬里沙漠和埃塞俄比亞的清涼山風(fēng)，榮耀與愛情，像看似對立但又無比協(xié)調(diào)的色彩一般，在臺上揮灑出了拉達梅斯瑰麗的內(nèi)心畫卷。隨后，安奈瑞斯和阿依達泊船上岸，三人過招似地試探、回避和暗示，熱戀和單戀中的人兒的小心思被打啞謎似的歌詞、徘徊的腳步和暗送的眼神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拉達梅斯應(yīng)酬似的敷衍公主的熱情，安奈瑞斯努力刺探心上人和自己女奴的關(guān)系，阿依達拼命掩飾以求自?！欢磺性诶_梅斯和阿依達心照不宣地四目交錯之時暴露地一覽無余——真的愛情就是這樣微妙地、盡在不言中罷，還是掩藏不住的呀?？粗_梅斯和阿依達，我竟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錯肩相視的瞬間，真的好甜。
轉(zhuǎn)場，是金碧輝煌的埃及神殿——這舞美比我在心中勾勒的神殿還要輝煌偉岸——巨大的神像佇立正中，燈光聚在神像之前，像是神明的旨意已經(jīng)降臨。祭司起舞，圣歌響起，法老、朗費斯和祭司們聲勢浩大地走進神殿，宣布拉達梅斯為神明選定的將軍，眾人合唱出征戰(zhàn)歌宣示著對埃塞俄比亞的戰(zhàn)爭即將拉開序幕。
可是在眾將士的慷慨激昂之下，沒人注意到內(nèi)心掙扎的阿依達。對這位“敵國公主”來說，心上人將要去攻打自己的父兄，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最親密，如臨大敵。主人公左右為難像是陷入泥沼難有出路——威爾第還是延續(xù)一貫作風(fēng)，這么喜歡折磨自己的主人公。身在埃及的阿依達能怎樣？還不是只能用Ritorna vincitor（《祝你勝利歸來》）來掩飾一下自己的糾結(jié)？無論誰勝，之于她，都沒有贏家。惆悵人間客，誰才是忘情者？
第二幕
埃及大軍凱旋歸來，安奈瑞斯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再次試探阿依達，以證明自己的猜想。安奈瑞斯先一番假意問候，讓阿依達不要為母國戰(zhàn)敗而太過傷心，隨后編道，拉達梅斯已經(jīng)戰(zhàn)死。阿依達難免失態(tài)，至此，“情敵”一事算是被徹底坐實，這邊廂阿依達苦不堪言，那邊廂安奈瑞斯妒火中燒，兩相碰撞，便有了這Amore! Gaudio…tormento… 的二重唱（《愛情與煩惱》），一個飛揚跋扈的公主與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奴的沖突，如干柴烈火一般在臺上迸出絢爛的火花，讓人感同身受，我更多的是被阿依達的歌詞感染：“你擁有一切，但愛情是我唯一的擁有”，聽著便一陣心酸，愛情的力量原來如此之大，真的可以讓人為之犧牲尊嚴也要守護，她螳臂當(dāng)車般地維護著脆弱的愛情，卑微但無比堅定，仿佛干渴的人努力護住自己眼前的水，饑餓的人保住眼前的面包——堅定的愛情真的像是生命之源，少了它，生命便會枯萎。
安奈瑞斯憤怒地擲下“憑手段去爭拉達梅斯”的話，轉(zhuǎn)場，便是埃塞俄比亞俘虜被押送到法老腳下。此時俘虜圍繞著祭司起舞，仿佛困獸在做著最后的爭斗——這是我的思緒卻有點飄飛，游離于劇情之外，想著自古以來哪里不是可悲的成王敗寇？戰(zhàn)爭是最可怕、最功利的，衣衫襤褸的俘虜，在前一天都可能是帶著榮耀為國奮戰(zhàn)的將士，而一旦戰(zhàn)敗，哪怕是英姿颯爽的將軍，也會屈為階下囚，誰還會在乎昔日榮光？可是再一想，這些戰(zhàn)爭又是何苦來？千年過后，現(xiàn)在的人誰還會記得千年前埃及和埃塞俄比亞的戰(zhàn)爭？在時間面前，成王敗寇盡東流，等到后史改了英雄，當(dāng)時的流血犧牲也只像是人世荒唐一場。戰(zhàn)爭，又何必呢……
下一場便是大家最熟悉的戲劇性轉(zhuǎn)折，阿依達父女相認，拉達梅斯要求放還俘虜，隨后被賜婚安奈瑞斯。對阿依達來說，父親和國民重獲自由的代價，卻是親眼看著愛情被人奪走。人物內(nèi)心的痛苦糾結(jié)被淹沒在群臣的紛紛議論聲中。
心痛又如何？無人問因果。
第三幕
夜晚的尼羅河，靜謐，柔美，在月光下像是一條鑲滿碎銀的白練?？删褪窃谶@江天一色無纖塵的晴朗夜晚，藏在蘆葦叢中的帆船預(yù)示了暗流涌動。
蘆葦叢中，阿摩納斯洛用盡辦法勸說女兒，終于說服她從拉達梅斯嘴里套出埃及邊防情況，好讓埃塞俄比亞大軍長驅(qū)直入，一舉反攻；河邊神殿，安奈瑞斯和朗費斯為即將到來的婚禮祈禱，看似不經(jīng)意之舉卻成為悲劇導(dǎo)火索；而約阿依達到河邊的拉達梅斯，姍姍來遲，渾然不覺自己將陷入愛人的圈套。
情人幽會，月當(dāng)空，愛意洶涌。在阿依達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的“引誘”之下，拉達梅斯終于透露了軍機，阿摩納斯洛抑制不住激動，從藏身之處跳了出來，亮明自己身份，并試圖帶拉達梅斯一起離開埃及。一邊是埃塞俄比亞國王的狂喜，一邊埃及大將軍的無助，節(jié)奏鮮明緊湊，暢快淋漓。此時，雖然拉達梅斯是手足無措的，但若是順利，劇情這樣發(fā)展，三人回到有著習(xí)習(xí)谷風(fēng)的埃塞俄比亞，暮靄沉沉楚天闊，也為一樁美事。可就在此時安奈瑞斯和朗費斯跳出來，幾分鐘內(nèi)，幻想，破滅，隨之而來的，不再是愛情與故國，而是逃亡與收押。
雖說劇情“也是套路”，但當(dāng)自己真的融入到劇情中后，還是會為愛情惋惜，為竊聽而憤怒。威爾第的魅力，可能就在于明知劇情如何發(fā)展（抑或說“套路”），但就是忍不住和臺上人物同喜同悲，產(chǎn)生共鳴。
第四幕
泄露軍機、被判處叛國罪的拉達梅斯被羈押在地牢，等待祭司們的審判。昏黃火把下，安奈瑞斯跑到地牢出謀劃策想救心上人一命，卻被堅定地拒絕；去求祭司網(wǎng)開一面，更是徒勞無功。拉達梅斯面對在高臺上一眾“神圣”祭司的質(zhì)問，不解釋、不辯護，面對活埋的最終審判，面色平靜，視死如歸。而此刻在神殿下瘋狂踱步、幾近崩潰的跋扈的公主，高唱著“活埋！天??！你們怎么能夠如此殘忍？這不是神的旨意！”我只覺得威爾第的人物是如此飽滿，之前讓人痛恨的公主，也又脆弱、柔軟甚至反對暴力、充滿人性的一面；而代表著“正義”與“神靈的旨意”的最高祭司，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卻充斥著殘暴與嗜血。多重唱把沖突推向了高潮。
下一場，拉達梅斯走進最后的墓穴，他因為“阿依達已經(jīng)回到有清涼山谷的故國”而感到欣慰、不畏死亡。然而在墓穴門關(guān)閉前的那一刻，阿依達沖進墓穴，沖到了拉達梅斯面前，愛情面前，如影相隨，生死相依。
一別兩生寬，再別兩生難。當(dāng)初阿依達和父親逃離埃及，拉達梅斯至少還有愛人回到祖國的慰藉，兩生歡喜；而此時相見卻是在墳?zāi)估?，再難相別。墓穴之門已然緊閉，此時，臺上降下紗一樣的幕布，流沙緩緩在舞臺上堆積，給人一種緊致的窒息感，仿佛自己也要隨主角一起活埋。但當(dāng)O terra addio（《啊，再見吧大地》）的二重唱響起，那空靈的聲音能讓人忘記痛苦和死亡的陰影，生理的痛苦與精神的愉悅相融合，二人在平靜中攜手飛向天堂，痛苦在減弱，靈魂在升華。
問世間情為何物，竟教人死生相許？情為何物真的很難直接描述，我只能從伴著O
terra addio 而升起的淚水和顫動的心扉中感到震撼和一種“愛情的力量”——和愛人在一起，死生無懼憾。
還是悲劇更讓人刻骨銘心。拿愛情來說，當(dāng)年看《費加羅的婚禮》，其中凱魯比諾《你們可知什么是愛情》，花哨地描述了愛情的感覺，之后我也無數(shù)次單曲循環(huán)這段飽含深情的詠嘆調(diào)，可是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無法從中感受到究竟“什么是愛情”。而《費加羅的婚禮》和《塞維利亞理發(fā)師》這兩部愛情喜劇，更是看完后無比輕松愉快，循環(huán)幾段詠嘆調(diào)、記住熟悉的旋律就罷了，至于哪一幕哪一場是什么，也是樂呵完了就不記得講了什么，更不用說體會深意了。
《阿依達》不一樣，悲劇、尤其是悲劇歌劇使臺上的悲歡離合像牽絲線一樣，牽動著觀眾的每一根神經(jīng)，哀而不傷的詠嘆調(diào)像流水一樣滲進人的心中，沒有解釋情為何物，卻能用悲劇撥動人的心弦，讓人在共鳴中對“偉大的愛情”若有所得。在大幕落下的一瞬，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生死俱相隨、山海亦可平的震撼——不過，可能只有在劇中，才能感受到真正的l’amour吧。
走出劇院，漫漫黃沙和靜靜的尼羅被甩在身后?？粗鼓幌碌拈L安街，我孤身一人嗅了嗅冷冷的空氣，內(nèi)心充盈地感受到了秋天的況味——就讓愛情留在流芳百世的歌劇里吧，免得讓現(xiàn)實破壞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