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花
成城
悠悠的藍天之下，站在某一處望去，只有翠綠的一片，似乎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如此秀麗的山。順著秀麗的青山往下看，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正順著山腳緩緩地流過，淌過溪底光滑的石子，只聽得“泠泠”的流水聲，一陣一陣的，十分悅耳。在澄澈的溪水中時不時還可以看見一些小魚小蝦在里面歡快地嬉戲，但這時它們卻隨著一圈圈水紋的擴散向四周游去。
“臘梅，你還在惦記著山子?。 ?/p>
“嗯?！?/p>
在這澄澈的溪水邊上，正蹲著兩個洗衣服的女人，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二十出頭一二的小姑娘。面對著這大姐突如其來的問話，名叫臘梅的姑娘只是低著頭輕輕地發出一聲“嗯”，便只是洗衣服不再言語。見臘梅不愿意多說，中年婦女也不再問，嘆了一聲便提著剛洗完的衣服沿著小路回家了。
溪水依舊“泠泠”作響，清晰的水紋依舊隨著衣服的漂洗一圈圈地蕩開，臘梅手中的搗衣棒依舊不停地揮下，然后傳來響脆的搗衣聲，但是臘梅卻因大姐的那句話陷入了沉思，而這一切都要從那個叫山子的人說起。
臘梅很小就認識了山子，第一次認識山子還是因為一顆糖，那是姐姐百合在外面玩帶回來的，因為這顆糖，臘梅知道了山子。那是一個跟姐姐差不多大的男孩，黑黝黝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很愛笑，每次一笑都有一種傻傻的感覺。他就住在村東頭，離這里也就二十來分鐘的路程，這顆糖便是他送給姐姐吃的，但是姐姐卻留給了自己。
山子跟姐姐百合是同一年生的，而臘梅卻比他們要小兩歲。因為姐姐的緣故，每次山子去找姐姐玩，臘梅都吵著他要把她也帶上，否則就不讓姐姐出門，所以山子是除姐姐外和她最親近的人。
每次山子有啥好玩的好吃的第一個總想到的是姐姐，但是姐姐有了啥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妹妹，對此，山子也只是束手無策。到了后來，山子終于開了竅，有了什么都先讓著她妹妹臘梅，然后姐姐百合就不會推辭了。
在臘梅的記憶里，山子對她姐姐百合特別好，家里有人帶來什么別人帶來的糖果時，他總是偷偷帶過來給姐姐嘗嘗。有時候想著要是山子能對她有她姐姐一半好就足夠了，然而山子眼里只有姐姐一個人，正如她也只有姐姐一個親人而已。臘梅的爹媽死得早，從小到大全賴姐姐一個人忙活，自懂事起，她就暗暗地下定決心，將來一定要好好回報姐姐，然而現在臘梅卻實現不了這個承諾了。
搗衣聲依舊一聲接著一聲的在這小溪邊回蕩，臘梅的眼里不知何時卻多了兩滴晶瑩的淚珠，誰也不知道，那兩滴淚為誰而流，也許是姐姐百合，也許是那個叫山子的人。
隨著搗衣聲逐漸消失，臘梅一邊站在院子的空地前晾著衣服，一邊習慣性向延伸至村口的小路望兩眼，似乎在等待著什么，然而什么都沒有。放眼望去，只有一座接一座不被人打擾的大山，綠得讓人盡感勃勃的生機。五月份的陽光似戀人的手掌，輕輕地撫過心上人的臉頰，一切來得是那么愜意，那么舒爽。
看著院子前的那一株百合花，這個時節也要開了，可是臘梅心里卻沒有底，因為這株百合花已經三年沒有開了，而那個叫山子的人也已經三年沒有回來。盡管如此，臘梅還是按時澆水，精心照看，期待著它的開放，正如心里對某個人的等待。她記得一句話，只要百合花開了，他就會回來。
走進屋子，臘梅習慣性的每天打掃著那個靜悄悄的房間，盡管那間房仍是那么的整潔，但是臘梅還是從頭到尾清理了一遍，使它不粘上一點灰塵，這個習慣臘梅已經保持三年了，自從那個什么都讓著她的人睡著以后。
慢慢的，一些事又清晰地呈現在臘梅的腦海中。
“姐姐，你說他是喜歡冬天的梅花呢，還是夏天的百合?。俊?/p>
“這個我哪里知道，你不會打著什么小算盤吧！”姐姐微微一笑，看著她調侃地說道。
“姐姐，你想哪里去了，我就隨便說說，萬一他更喜歡冬天的梅花呢！”妹妹假裝生氣，故意地說出這句話，想看看她的反應，可是姐姐只是微笑，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同樣的問題，妹妹早已經問過那個住在村東頭的人了，可是他也只是傻傻地笑，接著不管怎么問也不回答。
按照村里的習俗，達到二十歲就要論談婚論嫁了，誰也不例外。在姐姐二十歲生日過后的第二天，本村和鄰村說媒的都來了，絡繹不絕的，其中也包括那個住在村東頭的人。姐姐百合除了有一張任誰都喜歡的清秀的臉外，心靈手巧會持家更是遠近聞名，以至于鄰村的人都來此說媒，當婆婆的希望接得一個好兒媳，當丈夫的希望取得一個好媳婦，就此，百合無疑很是讓人滿意。
“姐姐，你看中了哪個?。俊币股?，妹妹坐在姐姐的床頭俏皮地問道，“不會是住在村東頭的他吧！”說完后，妹妹調皮地眨眨眼，一臉渴望地望著姐姐，期待著她的回答。
望了許久，也不見姐姐回應，給她的只有一個淺淺的微笑。妹妹知道那是一種充滿喜悅和滿足的笑，只有從內心深處才會笑得這般真誠與美。
這一夜過后，桌子上留下一張紙條，妹妹便消失了。
似乎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從那次她問了冬天的梅花和夏天的百合的問題之后，姐姐就意識到了什么，可是什么都可以讓，唯獨他不可以，但這次她后悔了?？吹侥菑埣垪l后，姐姐哭了，自從父母去世之后，姐姐第一次哭的如此傷心，倘若眼淚可以換來后悔的話，姐姐愿意用此生所有的眼淚來交換。
姐姐和山子找了好幾天，依舊沒有一點妹妹的消息，可是她知道她就在不遠處，不會走遠，她知道妹妹的脾性。就在妹妹不知所蹤的時候，姐姐宣布婚事了，是鄰村村長的兒子，就這樣妹妹回來了，帶著愧疚。姐姐很是心酸但是不后悔，因為她知道他可以有另一個百合，但是她卻只有一個妹妹，她所希望的是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愛毫不保留的給她。世間總是沒有那么多如意之事，總是要成全一個，而使另一個傷心。但是一切總得看緣分，萬事強求不來。
那是一個下雨天，雨格外的大，但姐姐還是堅持去見他最后一面，既然已經下了決定，那么總有些話要說清楚，也還有一些話要囑咐，為了他也為了她。就在回來的路上，姐姐第一次拒絕了他的護送，因為她實在不想將眼中的淚水給他看見。轉身離開，便再也沒有回頭，她知道一旦回頭將是掙不開的挽留。身后的他，站在雨中，就這樣一直看著，直到她消失在那條熟悉的路。他曾多少次的想要沖上去，可是他終究還是沒有，正如她最終還是選擇離開。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愛的太深，他對她的愛絲毫不比她給妹妹的少。
她忍著眼淚，拼命的不讓它流出，可是就在轉身的那刻，眼淚還是戰勝了倔強，和著雨聲，傘內下起了大雨，哭聲隱沒在這雨聲中。
順著溪邊的路往回走，淚水模糊了視線，灑落了一地，這條路較平時顯得更長更窄了。溪水因為暴雨漲得很急，山邊的松土不斷地下滑，但是周圍的一切她已經不再在意，腦海里只有他站在雨中的模樣。她往回走，想回到家痛哭一場，但就在經過一處陡坡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山上的流水使得土質很松軟，又加上暴雨，一顆大樹正緩緩地傾斜著角度。就在她經過的那刻，大樹突然倒了下來，砸中了頭部，從那時起，她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次意外之后，姐姐的婚事再也沒有人提及，因為姐姐再也沒有醒來，她永遠的睡著了，但是那個叫山子的男人卻依舊在她耳邊一遍遍呼喚著，他知道她只是睡著了，但總有一天會醒來。他在她身邊整整守了兩天兩夜，沒有睡覺，可是她依舊沒有醒來。
“醫生說了她這傷沒有傷及大腦，只是身體一部分不能動，但是意識還在，只要能拿出十幾萬塊錢做手術，她就會醒來。我去掙錢，相信我，我一定會讓她醒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
“百合花開了的時候，我就會回來?！?/p>
這是山子留給臘梅的最后一句話，同時也是他許給百合的承諾。山子走了，一走就是三年，就在他走出門的那刻，透明的淚水從百合的眼角悄悄地流下，留下兩條深深的淚痕始終不散。
想起那什么都讓著自己的姐姐，再看到她此刻就只能這么靜靜地躺著，臘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回想起往事，心里的某處就隱隱作痛。倘若可以再選擇一次，她一定會選擇放手，但是世上沒有后悔藥。此刻她只希望姐姐可以早點醒來，還有那個不見三年的男人早點回來，倘若可以她愿意放棄一切。
“姐姐，昨天隔壁的王嬸給我們拿了一籃子雞蛋，說讓你多吃點，養好身體，放心，過兩天豆角長好了我就給她送一些去，我不會白要別人的東西的，你教給我的我都記得……”臘梅照例每天跟姐姐述說著自己身邊發生過的事，她知道姐姐只是不能說話了，但是她聽得見。
三年前姐姐的意外讓身為妹妹的大一下子長大了，沒有了姐姐的照顧，她學會了很多，現在她正慢慢的回報著，但她知道姐姐的恩情是她一輩子也還不清的。
五月的微風輕輕地吹拂，吹起六月的花朵迎風擺動。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太陽開始展現它獨一無二的熱情，耀眼的從對面群山的頭上升起，透過樹的葉子，陽光照在院前的百合花上，似增添了一層別樣絢麗的光輝。
“姐姐，花開了，百合花終于開了！”就在那天早晨，照?？匆谎郯俸匣蕚湎匆路サ呐D梅失控地扔下手里的竹籃，高興地叫了出來，連忙跑到屋子里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姐姐。
就在臘梅分享這份喜悅給姐姐的時候，屋子里響起了好久沒有的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先一步走進了房間——他回來了。
穿著破舊的衣服，挎著一個黑色布包，彎著不再堅挺的背，略顯滄桑的臉上還帶著厚厚的胡渣，似乎歲月讓他經歷了許多本不該經歷的事，以至于他不都不再像記憶中的他了，但是眼中的那份深情依舊不變，他還是那個他。
“我回來了?！本瓦@么一句話，一句話包含了許多許多難以言說的深情。幾年的時間讓年輕的山子懂得了很多，看著那從黑包里拿出的一大筆錢，還有手上那厚厚的老繭，就知道他這幾年遭了多少罪。
此刻那三年不見的人就站在眼前，看到變成這個模樣，臘梅的眼淚就忍不住的想要往下掉，心中的滋味五味雜陳。聽見山子的聲音，姐姐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那融化了的深情不知不覺地彌漫了整個房間，臘梅想要跟他說說這三年來的一切，可是她還是悄悄地走了出去，把房間留給了他。剛走出門，眼淚就順著臉頰止不住地涌出，咬緊了牙關，不發出一聲抽泣。
三年的時間將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磨成了一個可以肩扛責任的男人，三年的時間也讓那個曾經的小姑娘成長為一個堅強的女人?，F在他回來了，他終于回來了，臘梅身上的重擔仿佛一下子被他挑了起來。
微風輕輕地吹過，額頭吹亂的頭發向兩旁散開；陽光暖暖地灑在臘梅的臉上，眼中的淚水泛著太陽的亮光。這一切恍然是一個夢境，但嘴角里流進的眼淚的苦澀讓臘梅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夢，他回來了，姐姐也一定會醒來。
淚水依舊不停地順著臉頰流下，但此刻她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興。站在那株百合前，淚水簌簌地滴在上面，臘梅似乎看見了五顏六色的百合花漫山遍野的開放，一朵一朵的迎著陽光和風一起輕輕擺動，在那花叢之中，姐姐百合和山子正手牽著手微笑著向她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