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了一個迷戀面食的胃。可以食無肉，不可飯無面。人間至味是面食。這個面，涵蓋范圍極廣，饅頭，火燒，烙餅，面條，簡而言之，用小麥面做出的各色食品。
老公是個善于烹調(diào)的人，但是唯獨對面食不太精通。雖然他一直在努力，但是每次面對他做出來的面食，我總是吃上幾口就忍不住失望，“不對，不是那個味。”
這個時候，老公滿懷期待的眼神就會黯淡下來，“你呀，你真是讓咱媽把你喂刁了。同樣用面做出來的，能有什么不一樣的味道。”我只能對老公抱以歉意，可是我騙不了自己的胃。真的就是不一樣啊，任別人做的面食多么美味，但是里面卻總是缺少一種味道——媽媽的味道。
1
我生于1973年，長于山東煙臺一個農(nóng)村家庭。我小的時候，物質(zhì)生活還是比較匱乏的。每天飯桌上最常見的就是一簍缽（一種盛主食的器具）黑乎乎的地瓜干。地瓜干，是我們這里春夏兩季的主食。
秋天，地瓜從地里刨出來，為了便于長時間儲存，村里的婦女便會用擦銃子，將一大部分地瓜削成片狀。這個活看似簡單，實則比較危險，即使技術(shù)比較熟練的婦女，有時也難免會擦到手指。
地瓜擦成片以后，需要在田里晾曬。為了能趕著好太陽快點曬好，就需要將地瓜片不時翻動。這個活不需要體力，需要耐心。漫山遍野的地瓜片，需要一塊一塊地翻動，一天至少四次。這個活計就落到老人和孩子頭上。我現(xiàn)在想起在大太陽底下面對那一大片白花花的地瓜片的情形，腿還是會有點發(fā)軟。
碰上好太陽，地瓜片會迅速縮水硬化；如果天不好，地瓜片就會變黑，甚至發(fā)霉。那時，是不舍得浪費糧食的，即使發(fā)霉了，也不會扔掉。
秋冬兩季，可以吃地窖里儲存的地瓜，所以這兩個季節(jié)比較好過。到了春夏，主食就是那黑乎乎的地瓜干了。把曬好的地瓜干，用水浸泡，然后在鍋里蒸熟。雖然還保留了一點地瓜的甜味，但是留在我記憶里的更多的是霉味。
除了地瓜干，還會有玉米面餅子。這個主要是留給家里的男人吃。因為男人干重活，光吃地瓜干，頂不下來。雖然小孩可以受到優(yōu)待，分一塊玉米餅子，但我不稀罕。用大人的話說，我從小嗓子眼就細(xì)，總嫌玉米面餅子磨嗓子。
我小時候長得矮小瘦弱，到了春夏，更是瘦得滿臉只剩下兩只大眼睛了。村里人看見我，總是會說:“這孩子瘦的，小胳膊跟麻桿一樣，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我為此也多次被帶到醫(yī)院檢查。沒有病，就是餓的！我的胃拒絕接受地瓜干玉米面餅子。
為了不讓我把自己餓死，媽媽也是想盡了辦法。做飯時，媽媽會從白面缸里抓出一把面，倒上一點點水，揉成面團，然后把面團纏在玉米秸稈上，放在灶火里燒。燒熟以后，把面團給我重新插到一根筷子上，把外面的灶火灰吹掉。輕輕地咬上一口，外脆里軟，香氣撲鼻。這塊小小的面團，我是不舍得一次吃完的。實在饞不住了，就咬上一小口，慢慢咀嚼，讓那種香氣長久地留在唇齒之間。
有時，媽媽也會做疙瘩湯。一碗面，加上一點水，用筷子朝一個方向攪動，直到面結(jié)成均勻的絮狀。鍋里加一點油和蔥花起鍋，倒上水。水開后，把攪拌好的面疙瘩倒入鍋中，用勺子攪拌，開鍋后加上一把菠菜，加點鹽花。滿滿一大盆疙瘩湯，讓合家老小喝得通體舒泰。
而每次盛疙瘩湯時，鍋底的那一碗，肯定是留給我。因為鍋底那一碗，會特別濃稠，而且因為火急，有些面會沾到鍋底，這些面鏟起來以后，都會起一層焦黃的面皮，特別的香。后來，雖然生活不太艱難了，但是吃鍋底這個專利，媽媽一直為我保留。
到了過節(jié)的時候，媽媽為了給我們這些孩子解饞，會做一鍋金包銀。所謂的金包銀，就是兩合面饅頭，一層玉米面，一層白面，特別好看。那時候，我總希望金邊能窄一些，銀邊能厚一些。雖然我不愛吃玉米面，但是有了那一層層銀邊的誘惑，我就會吃下一個大大的金包銀饅頭。
在那個貧窮的年代里，媽媽為了我們的吃，也是竭盡了自己的智慧。過年的時候，媽媽就會蒸發(fā)糕。
將玉米面與白面按一定比例和在一起，加上引子（用面自制的酵母）充分揉搓。為了口感更好，媽媽會在里面加上適量糖精（那時沒有白糖）。面開發(fā)后，將一大盆面，揉成一個大大的圓柱形，整個放在特制的蒸屜里。那個蒸屜跟鍋是一樣大的。
蒸發(fā)糕需要小火慢蒸。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香的味道的時候，發(fā)糕就蒸好了。蒸好的發(fā)糕，呈淺黃色，又軟又甜，放很多天都不會變硬。吃的時候，就用刀從圓形中心切下，切出一個扇面。第一頓，媽媽會讓我們可著勁吃。那時，我們都會一個人手里舉一塊大大的發(fā)糕，有時還會在上面抹一塊凝固的豬油，（發(fā)糕上面抹上豬油，又香又甜）然后呼朋喚友，大家在大街上一邊玩，一邊吃，開心得不得了！
2
小時候的夢想，就是能夠頓頓飯吃饅頭。到了初中的時候，這個夢想實現(xiàn)了。可惜，初二，我考入了鄉(xiāng)里的重點班。
我們這些人身上擔(dān)負(fù)著全鄉(xiāng)父老的希望，自然就要受到“優(yōu)待”——住校，便于上早晚自習(xí)，每個月回家一次。
先不說住宿條件怎么樣，先來說說我們的伙食。
當(dāng)時，我們都是由家長把每個月的糧食直接送到當(dāng)?shù)丶Z所，然后學(xué)校食堂直接到糧所拿面。當(dāng)時也不知道是糧所的人對學(xué)校心存偏見，還是學(xué)校食堂的人過于寬容大度，我們每次從糧所領(lǐng)回來的都是黑面，也叫二伏面，而且面里還會有小蟲子。每次吃饅頭，我們都會吃到幾個白白胖胖的蟲子。
菜呢，主要是湯菜，可能是為了便于學(xué)生消化。所謂的湯菜，就是一盆湯里，飄著幾片白菜葉子，上面浮著幾點大大的油花。
當(dāng)時我一直好奇，明明每天聽到食堂里傳來有節(jié)奏的切菜的聲音，切了大半天，菜都哪去了呢？為啥每個人只能分到幾片菜葉？
這樣的生活，讓從小就嘴尖的我苦不堪言。剛剛有點潤澤的臉色，迅速又萎黃下來。每個月回到家里，就是打牙祭的日子，我都會吃撐到肚子疼，甚至嘔吐。
這時，媽媽總會在旁邊悄悄地抹眼淚。我不知道后來家里人是不是為此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最后他們終于想出了一個應(yīng)對辦法——給我送飯。做飯是媽媽負(fù)責(zé)，送飯的任務(wù)就落在爺爺身上。
學(xué)校距離家六里地，爺爺每個周日中午，會雷打不動地過來一次。因為要保證這些飯食便于存放，所以面食，就是以硬面火燒和烙三角為主。
媽媽做的硬面火燒，我可以一次吃上兩三個。不用就著任何菜，就這么干吃就好。媽媽做火燒的第一個秘訣就是要舍得下力。硬面火燒，第一點，就是面要足夠硬；第二點，就是要反復(fù)揉搓。
那時候，我是不知道這些的，每次看到的都是成品，根本沒有注意媽媽制作的過程。媽媽從來不會讓我插手做這些事情。
在我們家里。女孩子是不學(xué)習(xí)做飯洗刷的。因為奶奶說，女孩兒的好日子就是在娘家這幾年，一旦結(jié)婚到了婆婆家，就得一輩子做飯洗碗洗衣服，所以，在家就好好享受。奶奶是受盡了婆婆的苦，所以才會特別心疼女孩子。媽媽是一個賢惠的媳婦，奶奶的話，她自然照遵不誤，家里的一應(yīng)伙計，她都一人承擔(dān)。
有時，我出于好奇，想湊到跟前，媽媽就會趕我出去玩，用她的話說:“別學(xué)這些沒用的。”
真正參與學(xué)習(xí)做硬面火燒，還是我結(jié)婚生了小孩以后，而且，也只參與了那么一次。
記得，當(dāng)時我負(fù)責(zé)揉面。我第一次見識到“硬面”一詞的由來。那面，確實硬！我本來是坐在炕上揉面，后來不得不跪起來，靠著全身的力氣，才能揉動那塊面。
我感覺自己一塊面揉了好長時間，可是媽媽拿過去看看，說:“還不行，你得使點勁，這樣做出來的火燒才能起瓤。”那時，還不是夏天，但是我卻體會到了什么叫大汗淋漓，汗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到炕上。最后，終于以我的手上起了兩個大水泡而告終。這就是我唯一一次參與做硬面火燒。
我實在不知道，媽媽那瘦弱的身軀里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力氣。媽媽身高一米六，體重始終在一百左右徘徊。她的手腕特別纖細(xì)，似乎薄薄的一層皮下，就剩下了血管和骨頭。我非常不解，這樣的胳膊，怎么能揉動那么硬的面？
我們?nèi)胰硕紣鄢杂裁婊馃Ｋ悦磕甑搅似咴缕撸瑡寢尪紩龊脦族伝馃＾r(nóng)村的大鍋，一鍋，就得一大盆面。做好以后，媽媽除了留下給自家人吃的，還會送給姑姑叔叔等人。
做硬面火燒，不僅需要力氣，還需要技巧和耐性。火燒里面需要包紅糖，怎么能夠做到既不讓紅糖在烙制的過程中淌出來，又能夠在吃火燒時，喝到一大口一大口的紅糖，這就需要技術(shù)。
我現(xiàn)在依然突破不了這個難關(guān)。偶爾興致來了，用烤箱做幾個糖火燒，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糖流成河，慘不忍睹。而媽媽做的硬面火燒，就能讓人喝糖喝到過癮。
其次，烙制硬面火燒，需要考驗?zāi)托摹Ｔ谕铃伬锢又苹馃瑢鸷虻陌盐仗貏e重要，火急了，容易外面焦了，里面不熟。媽媽每次都會用麥秸草，一次放進灶里一小把，等到快燃盡了，再續(xù)上一把，這個過程中，要不停地翻鍋里的火燒，而且需要變換位置，開始在鍋底的，慢慢往鍋邊上翻，鍋邊的則往下走。這個過程中，要通過觀察火燒表面的顏色，來控制鍋底火候的大小。我說的這些，只是我在旁邊看到的，一次也沒有付諸實踐，我是沒有這個耐性的。
這些硬面火燒好吃還耐放，成為我當(dāng)時最好的零食。每天晚上下晚自習(xí)，都會跟好友在被窩里偷偷地吃上兩個，使空落落的肚子得到一番撫慰，然后美美地睡去。
為了不讓我吃膩，媽媽每個周都會變換花樣。這個周吃火燒，下個周就會吃烙三角。將面粉里面和上雞蛋白糖豬油，面開發(fā)以后，搟成餅，切成三角形，烙制而成。加了豬油的烙三角特別酥，特別香。
有時為了從同學(xué)手里借到小說，我就會忍痛割愛給他們一塊烙三角吃。有些男同學(xué)吃得上癮了，都會積極主動地幫我搜羅書籍。媽媽的烙三角，使我在沒錢買書的年代看了大量的書籍。
每次送飯，媽媽都會給我?guī)б恍┳约鹤龅南滩耍驗檫@些咸菜，那些黑饅頭也可以送進肚子里。
媽媽最常做的是咸菜餅。將腌制的芥根切成絲，浸泡之后，和上面，再打幾個雞蛋，然后攤成小圓餅，在鍋里用油煎熟。煎好的咸菜餅，兩面金黃，咸香適宜。媽媽每次都會將咸菜餅盛在那個老式鋁制飯盒里，滿滿一飯盒，不用兩天就會吃光。
有時上課饞不住了，就會跟同位將手伸進桌洞的飯盒里，揪下一點迅速送到嘴里。碰到視力不太好的老師，我倆一節(jié)課能解決小半盒。
初中兩年住校生活，實在有太多辛苦。大夏天的晚上，也不得不用被子將自己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因為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老鼠在被子上歡快地跑來跑去。
冬天，沒有熱水，就一直不洗腳，每次回家洗腳時，襪子都沒法順利脫下——腳凍破出血，將襪子沾在腳上。如果沒有媽媽的那些可口的面食，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那段日子。因為有了每周一次的送飯，日子也就在一天一天的期盼中滑過去了。
3
師范三年，學(xué)校距離家二十里地，每周一次的送飯由爺爺變成了爸爸。我的身體離開了家，但我的胃一直可以享受到媽媽溫柔地?fù)嵛俊?/p>
師范畢業(yè)，我分到了離家三里地的一所村小。接到調(diào)令那天，我心里特別失落，感覺自己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似乎又回到了起點。
記得那天，爸爸媽媽在地里干活。爸爸看見我，就問我分配到了哪里。我還沒張嘴，就蹲下哭了。當(dāng)時來到我身邊安慰的是爸爸，媽媽只是嘆了一口氣，什么也沒說。
媽媽從小沒有讀過書。她在家里是老大，下面有兩個弟弟，四個妹妹。到了適合上學(xué)的年齡，媽媽卻只能留在家里看孩子。偶爾提起這些，媽媽語氣里有遺憾，但是沒有抱怨。或許因為不識字，媽媽不太善于表達自己，她只會默默地去做好自己應(yīng)該做的一切。
媽媽嫁過來以后，又面對一個大家庭。爸爸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在這個家庭里，奶奶當(dāng)家做主。媽媽從來沒有想到要爭取自己的發(fā)言權(quán)，她毫無怨言地把所有家務(wù)從奶奶肩膀上接過來。
在家里，伺候公婆，照顧小姑小叔；在生產(chǎn)隊里，她干什么活都是一把好手，每年都會拿最高的工分。
我和姐姐從小都是跟爺爺奶奶一鋪炕睡覺。我依戀爺爺，因為爺爺每晚都會給我講故事；姐姐依戀奶奶，因為奶奶總是盡力滿足姐姐對漂亮衣服的追求。印象中，不記得媽媽會親昵地抱我親我，也不記得她說過什么暖人的話。
每次從田里干活回來，媽媽總會從兜里掏出一把鈴鐺瓜（一種綠色多汁的野果），或者遞上一根甜稈（玉米秸稈中極甜的一節(jié)），然后迅速地收拾做飯。現(xiàn)在想來，媽媽除了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她也沒有時間去表達自己的感情。她的一生都在照顧別人。
姑姑結(jié)婚后，因為沒有公公婆婆，無人照看小孩。當(dāng)時奶奶在醫(yī)院食堂做飯，照顧小孩的任務(wù)就落在媽媽身上。媽媽小時候照顧弟妹，嫁過來照顧小姑小叔，帶大了我們姊妹三個，又帶我們這些人的小孩。她的人生太滿了，沒有一點空隙留給自己。
我在外讀書五年，現(xiàn)在又回到了媽媽身邊。我失望大哭的時候，媽媽沒有說一句話。她回家后，不顧一天的勞累，做了我愛吃的手搟面。吃飽喝足以后，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媽媽的手搟面，特別筋道。她給手搟面做的鹵菜，都是用最平常的材料——豆角，西紅柿，土豆，雞蛋。但是她似乎有點石成金的神奇本領(lǐng)，這些平常的材料到了她的手下，就會變成一道特別美味的鹵菜，與手搟面相得益彰。
夏天，手搟面從鍋里撈出來，然后放在早就準(zhǔn)備好的涼開水里過一遍，撈到碗里，澆上鹵菜，吃下去特別清爽特別過癮。
記得我老公第一次到我家，就被我媽的手搟面征服了。他吃了滿滿三大碗，還悄悄說，其實自己沒好意思放開量吃。
我踏上了工作崗位，每天早出晚歸。在媽媽眼里，我很了不起，小小年紀(jì)就能掙工資了，同時，她也明白我心里的不甘。媽媽不會表達她以我為驕傲，也不會安慰我的失落，她能做的，就是用她手中的食材盡量做出美味的飯菜，把我喂胖。
我愛吃烙餅，媽媽就會隔三差五來一張。媽媽烙出來的瓤子餅，表面金黃，瓤則一層一層像油紙一樣透亮。每次我都會先把外面那一層掀下來據(jù)為己有。爸爸會呵斥我不守規(guī)矩，但爺爺說也是小孩子牙口好，他們都愛吃餅瓤。自此以后，我就毫不客氣了。媽媽什么都不會說，只要看到我貪婪地吃光她做的飯，她眼里就會泛起滿足的笑意。
等下來黃瓜方瓜以后，我的餅就豐富起來。媽媽會把黃瓜絲方瓜絲加上面，打上幾個雞蛋，少許鹽，然后用油煎至兩面金黃。每天早上，吃兩張清香的黃瓜餅方瓜餅，喝上一碗玉米粥，配上媽媽自己腌制的小菜，然后去上班，一整天都是元氣滿滿。
想想開始自己還因為分配不如意而哭泣，如果真離家遠(yuǎn)了，我哪能天天享受媽媽做的飯？這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晚上回家，媽媽會立即把飯菜端上飯桌，即使在農(nóng)忙季節(jié)，都絕不會晚點。
媽媽的精心喂養(yǎng)給我?guī)砹艘粋€麻煩，我也像媽媽做的發(fā)面饅頭一樣迅速膨脹起來。我經(jīng)常面對媽媽的美食，一邊吃著一邊嘟囔:“人家要減肥，你還做好吃的，是不是故意的啊。”媽媽總是笑瞇瞇的:“凈瞎說，好不容易長點肉，減什么肥，這樣多好看。”
每一次吃完，我都會痛下決心，下次一定少吃一點，但一坐到飯桌前，就會告訴自己，最后再放縱自己一次。
現(xiàn)在想來，我畢業(yè)在家鄉(xiāng)教學(xué)這三年，應(yīng)該是最幸福的三年。我盡情地享受媽媽對我全方位地寵愛，除了上班，我什么都不用操心。衣服媽媽洗，被子媽媽曬，回家坐下就吃飯，偶爾良心過不去，想刷個碗，都會被媽媽堅決奪過去。可惜，當(dāng)時卻不自知。
4
在二十幾歲的年齡，愛情高于一切。當(dāng)男友提出要把我調(diào)到他的家鄉(xiāng)教學(xué)時，我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了。媽媽的美食抵不過愛情對我的呼喚。
臨走的時候，一向不善表達的媽媽卻說了很多話:“真不放心你跟過去。如果是你姐過去，我一點都不擔(dān)心。你姐雖說眼睛不好，但從小厲害，不吃虧。你性子太軟，身體又弱，這也不愛吃，那也不愛吃，你過去了，誰伺候你。”
第一次聽媽媽跟我說她的心里話，我甚至有點愕然。這么多年，我安然地享受媽媽給我的一切，卻從來沒有跟媽媽有過什么情感上地交流。我習(xí)慣了媽媽的不言語，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會對我有這么多的不舍和牽掛。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喜怒哀樂里，卻很少關(guān)注過媽媽的內(nèi)心，我真是太自私了！
面對爸媽的不舍，我內(nèi)心有些酸楚，但我還是走了。離開媽媽，我才強烈地感受到媽媽對我無微不至的好。我想媽媽了！但是我不敢跟媽媽說，怕她擔(dān)心。
無論我說，還是不說，媽媽的心一直都被我牽著走。每次回家，媽媽都會做好一大堆面食，饅頭，火燒，三角，應(yīng)有盡有。走時，我就大包小包拎走。我知道媽媽在彌補她不能再給我送飯的遺憾。
有時，老公讓我跟媽媽說別做了。他說媽媽漸漸年齡大了，不能再讓她操勞。但是我知道，如果不讓媽媽做，她就會更加擔(dān)心我。
后來，我結(jié)婚，生子。兒子上小學(xué)，初中，高中，生活瑣事，加上工作壓力，二十幾年，匆匆而過。
說不清從什么時候，每次回家，媽媽給我做的面食花樣漸漸減少。有時偶爾提及，媽媽會說，老了，不愛做了。我想媽媽也是該歇歇了，所以也沒往心里去。
再后來，發(fā)現(xiàn)媽媽的健忘越來越厲害，她似乎越來越?jīng)]有興趣做飯。我要帶媽媽到醫(yī)院。媽媽非常抵抗，她說她什么病都沒有，只是老了，記性不大好了。
最后還是爸爸發(fā)話了。媽媽一向聽爸爸的話，這次也不例外。檢查結(jié)果，阿爾茨海默癥中晚期。從來都不得病的媽媽，病了這么一次，就讓我們束手無策。
我們太忽視媽媽的感受了，等我們意識到錯誤的時候，媽媽卻不給我們改錯的機會了。媽媽最先忘記的，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一個技能——做飯。可能她這一生做的飯伺候的人太多了，她需要歇歇了。
每次回家，做面食的任務(wù)就落在我身上了。我包餃子，媽媽就坐在小凳上，看著我。自從媽媽病了，我跟媽媽的位置就這樣倒了過來。只是以前媽媽做時，我不會在跟前看著，我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而媽媽的興趣愛好就是她的女兒。
“媽，你別光看著我，幫我搟皮吧。”我一直想讓媽媽適當(dāng)動一下，這樣據(jù)說可以維持記憶。“我不會啊。”媽媽拿起一個面餅又放下了。我做水煎饅頭。“媽媽，我忘了怎么做了，你教教我吧。”“我哪里會啊。我可從來沒做過。”我看著坐在小凳上的媽媽，心里特別酸楚。我的媽媽成了小孩子。我現(xiàn)在是她最大的依賴。她相信我是無所不能的。
每次我做好飯，我都會問媽媽:“媽，好吃嗎？是不是不如你做的好吃？”“好吃，你做得好吃，我不會做。”媽媽不知道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她從來沒吃過閨女做的飯，反正她的胃口比以前好的多。瘦了一輩子的母親，竟然胖到一百二十多斤。媽媽照顧了一家人，唯獨沒有想到照顧一下自己。
媽媽生命的最后兩年，是躺在床上，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上度過的。她就這樣一天一天耗光了自己所有的氣血，最終離開了這個讓她操勞一生的世界。
媽媽走了，我才深深地意識到，媽媽的面食，這么多年來，豈止是撫慰了我的胃，它一直是我能夠從容面對生活的支撐。因為知道有媽媽在我身后撐傘，我才可以勇敢地在雨中奔跑。而今，媽媽走了。但是，媽媽的傘已經(jīng)在我心里撐開，她會永遠(yuǎn)陪著我，讓我有勇氣直面人生的風(fēng)雨！
后記:媽媽走后，一直不敢提筆寫關(guān)于媽媽的任何文字。中元節(jié)，為了紀(jì)念，終于動筆，還是很難寫下去。陸陸續(xù)續(xù)幾天，終于寫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