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言語調變得有些低沉：“這枚棋子我利用了一段時間后，卻發現她是一把難以駕馭的雙刃劍。雖然在某些方面她與我不謀而合，從而使我與種植戶的協調省時省力。但她對當地種植戶利益的維護，也是毫不退讓。在與她斗智斗勇了兩年后，我發現她對土地、水源、種子，以及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都無比敬畏。出于對土地的敬畏，她致力于改良土壤，所用之肥精益求精。出于對種子的敬畏，她堅持與父親一起育苗，絕不假手他人。對于每一棵秧苗，她更是像照顧嬰兒般細心呵護。她常說，最好的時節被稱為甜美的時節，最好的土地被稱為甘甜的土地，最好的水源被稱為甘泉，最好的春雨被稱為甘露，最好的果實定是甘美的。所以，這三年來她致力于種植味道最甘美的西紅柿。”
秦尚嘆息道：“本來是一枚棋子，結果這枚棋子卻把你同化了。”
錢言卻將記憶拉回了年少時代：“還記得大學時我們喜歡的俄羅斯詩人巴爾蒙特的那首詩嗎？‘我來到這世界為觀賞太陽和藍色天空。我來到這世界為觀賞太陽和崇山峻嶺。我來到這世界為眺望大海和峽谷秀色。’可是一直以來，我們關注的不是太陽、天空、山川、大海、峽谷，而是數字和金錢。數字和金錢就像是無形的手，在暗中左右著我們的生活和一切。當初創立知源農產品公司的目的也很明確，只是為了賺取更多利潤。我們當時還說，如果賺得了足夠多的錢，我們就提早退休，移居到國外，過閑云野鶴的生活。而對于生養我們的這片廣袤的土地，我們卻從來未曾關心過。是朱如星讓我意識到，取之于土地，應懂得珍愛和回饋土地。土地孕育著世間萬物，哺育著我們人類，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都奉獻給了我們。可是瘋狂的挖礦、開采，以及人為的污染，已讓她傷痕累累。如果只是一味地從土地之上掠奪，不加節制和改善，那么土地終將會越來越枯竭。常此以往，我們留給后世子孫將會是什么呢？”
“如今朱如星已經不是你的棋子，那么她又變成了什么？”秦尚忍不住問道。
錢言鄭重地說道：“是我敬重的女子，一位雖有小性子卻也有大情懷的女子。”
秦尚不甘心地又問道：“僅僅是敬重嗎？”
錢言無奈地笑一笑，說道：“無論我怎么說，你都不會完全相信，不是嗎？從什么時候開始，你竟對我百般猜忌了？”
“從你決定當農夫那天開始。”秦尚輕挑了一下眉毛說道，“你決心當一個農夫我也不攔著，可是我們在各處的投資呢？你也決定不管不問了嗎？”
“這些年基本上都是你在負責，哪里用得著我？”
“你的意思是，將來我們要分道揚鑣，互不相干嗎？”
錢言目光溫和了三分，注視著秦尚良久，說道：“所有的項目，我們兩個都是各占一半，怎么分得開呢？只是如果你不想待在這里，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吧。無論你去哪里，我們共同的項目都不會因此而中止。”
秦尚嘴角一撇，說道：“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在這里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到什么時候。還有，你接手種植棚，跟我沒有半點關系，我才不會幫忙呢。”
錢言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問道：“那你今天在分苗棚干了一天的活，是為了誰？”
秦尚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如玉姐。如玉姐說要去棚里幫忙，她看起來柔弱無力，我怕她累著，所以才出手相助。”
“你可以去找如玉姐，但是要注意一點，村子里人多嘴雜，容易傳出閑話。”
“這整個村子里朱如星的閑話最多，朱如星都不怕，別人還怕什么？”
“朱如玉和朱如星完全不同，朱如玉深沉而憂郁，對閑言閑語十分敏感，所以她對異性都敬而遠之。我也是因為朱如星才慢慢與她熟識起來的。她對你毫不避諱，倒是很不尋常。”
“這有什么不尋常的，她是因為看你的面子。”
“看我的面子？”錢言難以置信。
“她口口聲聲說你是難得之人，滿眼都是仰慕之情呢。”秦尚的表情極為夸張，半真半假地說道。
錢言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堅信，這一季的蔬菜不僅會拿到國內的有機認證，而且會達到歐盟有機認證的標準。我計劃好了，明年初我會和朱如星去參加在德國紐倫堡舉辦的國際有機食品博覽會。而我接手兩個種植棚，是因為有你在身邊幫忙，我便有信心，種植的西紅柿必定不會比朱如星的遜色。到時，我就可以帶著自己種植出的西紅柿一同去德國參加博覽會。”
“為什么非要讓我幫你種西紅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來不喜歡西紅柿。”秦尚耍賴道。
“我差點忘了，你的確不喜歡西紅柿。不過前兩天如辰送來的櫻桃西紅柿我還沒吃，怎么都不見了，是不是被老鼠偷吃了？看來我得下點藥，處理一下老鼠。”錢言裝出一本正經地樣子說罷，就躺了下來，準備入睡。
秦尚哼了一聲，說道：“在朱家村待久了，變得跟這里的人一樣土掉渣，那叫櫻桃番茄，不叫櫻桃西紅柿。”
無論秦尚說什么，錢言不再作聲。秦尚也不回自己房間，直接在錢言身旁躺了下來。
成長是需要磨練的，在錢言看來秦尚雖然年近三十，但身上的戾氣依然很明顯，所以還需好好歷練。錢言相信在朱家村生活一段時間，也許可以慢慢消磨掉秦尚身上的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