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宮殿內，一公主，有愛情的求婚者，無愛情的求婚者上

公主：你們是從千萬競爭者中甄選出來的最后兩位求婚者。說吧，憑著丘比特之箭起誓，我應該成為誰的妻子？

有愛：美麗的公主啊，上天也會因您的美貌而凋謝了朱顏。我希望您是我的另一半靈魂，因為我是對您懷有深深愛情的人。假如我得到了除您之外的全世界，那么我只愿用她來換取您的嫣然一笑。

無愛：不，尊貴的公主殿下，您應該成為我的妻子，因為我是一個對您沒有愛情的人。

公主：噢？這就等于一個醉鬼說他從來不喝酒，一只咬著小母雞的黃鼠狼說他從來不偷食一樣可笑。既然你是沒有愛情的人，又為何來尋求愛情？

無愛：這正是我要在今天向您吐露的心聲。高貴的公主殿下，請允許讓我用以下的逐條理由來陳明我的觀點——無愛情的人比有愛情的人更值得被擁有。但在我陳明的過程中，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來打攪我的思路。一個被神明附身的人，他的靈感可以像流水一樣滔滔不絕，但要是忽然一下子被什么東西給阻斷，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秒的間隔，對那人來說都是世界末日型的災難。

公主：好，我倒要聽聽你的沙啞的嗓子里能傳出什么美妙的歌聲。既然你能夠突破重重關卡來到此處，要么就有氣宇軒昂的外表，要么就有不同凡響的言論，我倒不太愿意相信是前者。

無愛：好吧！迷人的公主殿下，請聽我撥弦彈奏吧。首先，對于有愛情的人的來說，一旦他們的欲望滿足了，對于所施予給愛人的恩惠就覺得追悔；至于我們沒有愛情的人卻不然，我們不會有追悔的時候，因為我們施予恩惠，不是受情欲的驅使，而是自由自愿的，能夠時刻兼顧到自己的地位能力，也顧到自己的利益。

有愛：（旁白）不，我不是受情欲驅使，我真的愛你——公主，明月可鑒我心！

無愛：其次，有愛情的人要像個算賬先生一樣——計算為了愛情，自己在事業上所受的損失，對愛人所施予的恩惠以及他每日每夜所費的心力，并滿以為對愛人久已酬勞過分了。我們沒有愛情的人卻不然，我們不能為了愛情而忽略自己的事業，不會計算過去所費的心力，也不能埋怨為了愛情而引起的家庭糾紛。既然我們沒有這些不便處，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討好對方的事。

有愛：（旁白）不！你們才是斤斤計較的算賬先生，附加上陽奉陰違的討好！

無愛：假如您說，有愛情的人比較值得看重些，因為他聲明他愛他的愛人超過一切人，只要能討得愛人的歡心，說的話和做的事不怕得罪全世界的人。如果這話是真的，這也只能證明他有著為未來的愛人而拋棄現在愛人的決心，如果未來的愛人要他這樣做，他難道不會毫不猶豫地傷害現在的愛人嗎？

有愛：（旁白）不，你……好一個詭辯家！

無愛：因此，在這樣重大的事情上，一個人如果稍有理性，怎么能把自己交付給一個患惡病的人呢？這病連深曉病因的人都不敢醫治，因為病人自己就承認他的神志不清醒，承認自己瘋狂，自己不能控制自己。那等到這人神志恢復時，回想他在瘋狂中所做的事，會以為那是好事嗎？

有愛：（旁白）不，我的愛情是理智的，它會把一切瘋狂的亂絮拒之門外！

無愛：另外，沒有愛情的人，比有愛情的人多得多，如果你要在有愛情的人中選擇最好的，你就只能在很小的數目中選擇；如果是在有愛情的人們以外，你就更有希望在這個大數目中找到一個人，值得做你的朋友。

有愛：（旁白）哈！你這個沒道理的家伙，難道有愛情的人起先不是從茫茫人海中挑選出來的嗎？就像從谷粒中篩出稗子和秕谷，把他們重新扔進世界中，飽滿的谷子卻要被愛人所珍藏。

無愛：還有一層，如果你深曉輿論的威力，怕事情泄露后受人指責。可有愛情的人自然高興要炫耀他們的勝利，旁人以為他們值得羨慕，他們也自以為值得羨慕。他們會大吹大擂地向一切人夸耀他們的心力不曾白費。至于我們沒有愛情的人卻不然，我們能控制自己，只講實惠而不講虛名。

有愛：（旁白）啊！顛倒是非的家伙，就是來自地獄最深處的魔鬼的口舌也沒有比不上你的毒辣狡猾！

無愛：其次，有愛情的人們明目張膽地追求他們的愛人，掩不住人家的耳目，只要他們在一起，人們就疑心他們在談私心話；可是你若和我們沒有愛情的人們在一塊交談，人們看見了，絕不會疑心，他們知道和一個人交談是常有的事。或是由于友誼，或是為著旁的樂趣。

有愛：（旁白）愛情難道不應該光明正大，而應該遮遮掩掩嗎？

無愛：另外，你心里想到在通常的情形下，交情破裂了，雙方同樣覺得不幸，可是在愛情中，你把你最珍貴的東西交給對方了。一旦破裂，受更大痛苦的就是你吧？

有愛：（旁白）那正好說明這不是真愛，愛人也不必為此忍受愛情之花凋殘的痛苦。

無愛：最可怕的是有愛情的人們，因為有許多事可以使他們生氣，無論你做什么，他們都以為你故意和他為難。也許正是這個緣故，他們想盡方法阻止你和旁人來往，生怕有錢財的人會用錢財贏過他們，有學問的人會用學問打敗他們；無論一個人有什么優點，他們都會猜疑到那優點于他們不利。他們勸你脫離了社會，結果使你在世上沒有一個朋友；若不然，你想到自己的利益，不聽他的話，還是和旁人來往吧，他們就會尋你吵架，交情就要破裂。至于我們沒有愛情的人卻不然，滿足了欲望，就算達到了目的，對那些和你來往的人們絕不嫉妒，并且對不和你來往的人還要厭恨，因為我們想，瞧得起你就是瞧得起我們，瞧不起你也就是瞧不起我們。

有愛：（旁白）好一個“滿足了欲望，就算達到了目的”！

無愛：還有一層，有愛情的人們大半只愛容貌，對于愛人的性情和身世毫不清楚，因此，到了欲望滿足的時候，交情就保持不住。至于沒有愛情的人卻在達到目的之前，先有友誼，目的達到了，友誼也不會冷淡起來，而且往事的追憶會保證來日的交歡。

有愛：（旁白）啊！就是最無賴的盲魚也不會像你一樣睜眼說瞎話。地球也會因為你的巧舌而氣得發抖，不按正常的軌道運轉了。結局是月亮出現在白天，太陽卻被驅逐到黑暗里去了。

無愛：其次，公主殿下，您和我來往，比和有愛情的人來往，益處要大得多。他們那批人對愛人的言行一味贊揚，盡管贊揚得不得體，一半是因為他們的情欲把自己的判斷力弄昏迷了；愛情的圈套就是這樣，一件事碰得不巧，在旁人看來本不值得煩惱，有愛情的人們就會煩惱；一件事碰得巧，在旁人看來本不值得高興，有愛情的人就會大加贊賞。所以被他們愛的人實在是可憐，并沒有什么可以羨慕的。但是你如果聽我的話，頭一層，我在和你的交往中，絕不只顧目前的歡樂，還要顧到你未來的利益；我會自作主宰，不讓愛情控制我；也不會為一點小過錯就對你大生氣，若是大過錯，也不過是慢慢地有一點小不快。至于無心之失，我就會寬容；有心犯的過錯，我也會設法事先防止。這些地方不都可以見出我們的友誼可以維持久遠嗎？如果你以為沒有愛情就不能有很深的友誼，那么你就得想一想，若是那樣，兒女父母對于我們就不值得什么，我們也不能有忠心的朋友，因為我們同這些人的團結并不以我們所談的這種愛情為基礎，而是依靠別種關系。

有愛：（旁白）啊！就是最正直硬派的人也會被你這毒蛇口中吐出的虺氣迷暈，從而喪失了獨立判斷的意志，跟隨著你謊言之煙霧走向沉淪與罪惡的深淵。

無愛：再說恩寵吧！若是應該給追求最迫切的人，那么受照顧的就不是最好的人而是最窮困的人，因為最窮困的人得到恩寵就實現了最大的心愿，因而也就會懷著最深的感激。正像設宴席待客，應該被邀請的倒不是朋友，而是乞丐和餓飯的人，他們會愛戴你、隨從你、依傍你的門戶，心里最高興，對你最感激不盡，為你祝福。圣經中不是說，“你擺設宴席，不要請你的朋友、弟兄、親屬和富足的鄰舍，倒要請那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此，說到究竟，你應該給恩寵的不是最會討好的，而是最能感恩圖報的；不是只知講愛的，而是值得愛的；不是只愛你年輕貌美的，而是到老也可以和你共安樂的；不是達到目的就向人夸耀的，而是顧全體面，守口如瓶的；不是茍圖一時歡樂的，而是白頭偕老，始終不渝的；不是恩盡怨來，吹毛求疵的，而是你雖年老色衰，他還忠心耿耿的。

有愛：啊！就是擁有大海一樣的寬廣的胸懷也會因為他的一言半辭而怒濤拍岸的。親愛的公主殿下，恕我冒昧地反駁他一句。照你這無愛之人的說法，公主難道應該把自己下嫁給乞丐、餓殍嗎？因為他們不但是最受生活貧窮折磨的人，而且是被丘比特之箭深深射傷而棄之不顧的人，他們經歷了這么多痛苦，一旦好日子到來，是不會不珍惜的，不會不舍了生命知恩圖報的。

無愛：好，感謝神靈，我的彈奏也正好到了尾聲，正好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正像有愛情的人也不會勸愛人對所有有愛情的人都一律給恩寵，對所有沒有愛情的人也不應該一律給恩寵。因為就受恩寵來說，漫無選擇的恩寵引不起很大的感激；像愛情這種交往應該是對雙方有利的，不應該對某一方有害。我想，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公主：我聽了你的話，就像在無盡的黑夜之中見到了一輪金黃的太陽，那光芒是我從未見過的，那溫暖也是我從未感受到的，難道我真的應該把自己的榮耀、地位和王國托付給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