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將近枯敗的森林老樹上，住著一只貓頭鷹。無親無故，雙爪抓著干枯的老樹藤，一動也不動，眼睛睜著始終望著前方。白天沒有睡覺，晚上也不去捕食。
偶爾有南飛的大雁路過，覺得好奇去詢問。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就看見過你？一樣的姿勢，那是你吧？”
“是吧。”貓頭鷹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人。”
第二年，大雁又來了。
“你為什么要睜著眼？你不睡覺也不進食嗎？”
“我在看，她來了沒有。”
“可是，你不是……看不見嗎？”
是的。
貓頭鷹是個瞎子。無論白天黑夜，它始終活在漫無邊際的黑暗里，沒有色彩只有模糊的黑色輪廓，如同夢魘一般纏繞著它那一無是處的視覺神經。它只能夠聽見。它討厭自己靈敏到一片樹葉掉落都能夠察覺的聽覺，它只想要一雙能看得見光線的眼。哪怕，只有一秒，都愿意用它那雙毫無用處的耳朵來換。
“我想看見。”
2
在森林還是一片綠色的時候。
貓頭鷹一家居住在這顆樹上，那時候這顆樹也沒有現在這么粗壯，是綠色年輕的樣子。貓頭鷹還記得有風吹過時，綠葉擺動的動聽聲音，像是可愛的孩子在唱著兒歌。而現在，只能聽見生命一點點凋零，輕盈卻沉重的落在地面上，無奈的被風帶走又帶回來再帶進泥土。
生活的改變始于一個暴雨的夜晚，貓頭鷹的爸媽也消失在那個可怕的夜晚。暴雨沖走了很多東西，沖走了溫潤的泥土。花，草，樹，地上爬的蟲，會飛的鳥，都深受其害。它更帶走了貓頭鷹的家。
沒人可以描述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么，像是一場突然其來的天災，默契的是，大家都對這場災難閉口不提，有的選擇留下修繕自己原本的家，有的則默默離開，生活變得壓抑沉悶，每個人都各自躲在角落里舔舐傷口，因為大家都明白，所有人都一樣不幸，而當很多不幸聚集到一起，只會有更大的更難以化解悲傷。
貓頭鷹站在樹上，聽著這一切的發生，那晚，他還在家里等捕食的爸爸媽媽回來，往日里，當森林都歸于安靜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會回來，他聽得出他們煽動翅膀的聲音。而現在，森林一直都很安靜，卻再也沒有聽到過熟悉的聲音。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他只是站在樹干上，聽著一個個動物離開，聽著一個個生命消失殆盡。
3
“你在干什么？”這個聲音響起的時候，貓頭鷹還沉浸黑暗里。也就是這個聲音，讓他感受到了光的模樣。
貓頭鷹并沒有意識到她是在和自己說話——他太久太久沒有說過話了，那些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拖著疲倦的步伐，無奈沉悶，這樣的聲音他聽的太多，他不想再聽，也沒有多余的氣力去告訴他們不要這樣。他和他們一樣，一樣痛苦，一樣想活在美好的回憶里。
“問你呢，你在看什么？”下面的動物抬著頭看著眼前這個目光空洞的貓頭鷹，孤獨的掛在樹上。她看見貓頭鷹身旁快要枯死的樹，樹皮因為缺水而變得干裂，露出丑陋的溝壑，樹根也幾乎要沒有泥土可以扎根，粗老干硬的樹根抓在幾塊石頭上，一點點末梢越過石頭，接近泥土，那是這棵樹對場生命的最后掙扎。
她路過森林，從遠處來，也注定要再去遠處。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生活向來都是如此。而現在，她卻想為這個孤獨的，素未蒙面的人留下。
她不知道，有些溫暖是不能夠隨意給的。
她不會爬樹，她只能在樹下造個窩。每天，和貓頭鷹講著她一路來所遇見的故事。
她說，東邊有一只會說話的長頸鹿，他總是會被自己口水嗆到，因為脖子太長；
她說，她遇見過一只會跑步的鳥，那只鳥腿細長的不像話；
她說，她看見過海龜在沙灘上產卵，太陽的余光照在海龜媽媽重重的龜殼上，她一步步走回大海的樣子像是一只神獸……
她從白天說到黑夜，夜里的時候她會安靜些。
起初貓頭鷹也沒有搭理她，但漸漸的，貓頭鷹也會和她說上幾句話，比如她說，今天我們來聊聊河馬吧。貓頭鷹會說好。再比如，她說到有趣的故事時，貓頭鷹會笑。
“改變總是悄悄的藏在時間里，讓人無法察覺，直到真的過了很久很久，那些分分秒秒累積起來的改變其實早就已經融化了你心里冰冷的石頭，你再發現，已經非她不可了。”這些是在她離開之后，貓頭鷹才意識到的。
我們總是這樣，不是嗎？
沒有了，才是重要。
4
“你這么可愛，一定是只兔子吧。”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初升的太陽并不暴烈，溫柔的蓋在他們的身上。貓頭鷹已經不記得這是她陪著的第幾個早晨了，他記得媽媽說過兔子善良可愛，雪白的毛色下還會有一顆單純透明的心，是森林里最可交的朋友。可這個昏暗的角落少見兔子，他不知道兔子的聲音是怎樣的。
“你說了這么多，還未說起過你自己。”貓頭鷹又接著說了一句。他聽見她小心翼翼的挪動了幾下。
過了很久，太陽已經懸掛到了他們的頭頂，那是夏天，之前一片平脊的地也漸漸的有了生命的感覺，頑強一些的草經過了春天的呵護下也慢慢的長大了，這顆樹也有了一些起色。她仍然沒有說話，她看著身邊的一切，和自己初來的時候明顯不同了，還有這個孤獨的不愛說話的貓頭鷹，也變得會說話起來了。
“我要走了……”
“去哪？”貓頭鷹好像知道這一天會來，但他不知道這么快。掩蓋內心，強裝鎮定一直是他的強項。
“去你去不到的地方……”
“什么時候？”
“就快了，”她頓了頓，說，“不過，我給你留了一片葉子，就在這顆樹上。”
貓頭鷹已經不記得她走那一天的天氣了，只記得她走的很小心，每一個動作都很輕很慢，她好像害怕被他發現她要走了，可是卻又知道他其實都能夠聽見。
那天之后，貓頭鷹又是孤獨的貓頭鷹了。他很想告訴她，如果可以，真想看看她的樣子，如果可以，就一直陪在我身邊吧。
他只是想。
他摘下一片葉子，放在自己的腳邊，這樣，就不孤獨了。
夜色里，她渾身灰色，細長的尾巴，尖嘴長須。
她是一只老鼠。
她走了，那樣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一只善良可愛單純的兔子。
你說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
那跟我走吧
我們去開個森林
然后
我給你講動物的故事
好嗎？
